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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
两万人的场馆,灯光暗着。
不普通的暗,能把整个人吞进去的暗。伸手不见五指。连舞台边缘的应急灯都关了——今晚彻底不留光。
台下安静得像没有人。
但我能听见他们。
两万个人的呼吸,两万颗心脏的跳动,全部压在这个黑暗里,压在我站的那个点上。
我在升降台上。
升降台还没升起。我一个人站在那块圆形的金属板上,周围全是黑。
裙摆垂下去,绯红的薄纱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但我知道它在飘——升降台的缝隙里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裙摆一飘一落的。
腰间系着银白缎带。发间缀着红宝石额饰。脖颈间那枚心形的主宝石,在黑暗里看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
叮。
第一声。
不是音乐。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裙摆上缀着的那些小宝石挂件,我动了一下,它们就响了一声。
叮。
又一声。
台下有人听见了。
我开始听见他们的呼吸在变。从安静,到压抑的兴奋,到快要忍不住的那种——
叮。叮。叮。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那些小宝石就响一声。叮叮当当的,在黑暗里飘出去,飘到每一个角落。
台下开始有人打开应援棒。
一根。十根。一百根。一千根。
粉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朵一朵炸开。
不是舞台亮,是观众席亮了。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片粉色的海。
他们看不见我。
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因为他们举着应援棒的方向,全对着我。
————
事务所。训练室。
电视开着。
屏幕里是两万人的场馆,灯光暗着。镜头扫过观众席,黑压压的人头,密密麻麻的应援棒,粉色,还没亮。
弹幕从屏幕上方飘过:
【来了来了——!】
【三天!终于又!!】
【宝石公主宝石公主宝石公主】
【今天状态怎么样?又是连着三场了间隔只有三天……】
【前面别说我也在担心】
【上次场最后好像有点累?】
【自由偶像就是这样没有团队】
【心疼爱丽丝——】
苏念坐在地上,抱着喝完的,透明的空水壶,盯着屏幕。
小溪蹲在她旁边,也盯着屏幕。
沈唯盘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手机,但眼睛往电视那边瞟。
初雪也久违地坐下,手里捧着红茶。
没人说话。
——
前奏:水晶般清脆的合成器音效,像无数宝石洒落。
音乐响了。
升降台开始上升。
我站在那块金属板上,从舞台下方缓缓升起。
灯光还没亮。
只有那片粉色的海,越来越近。
升到与舞台平齐的时候,我停住了。
站在那。
看着台下。
然后——
灯光炸开。
不是慢慢亮,是“轰”的一下,全部亮起来。
红的。粉的。白的。金的。
无数道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打在我身上。
裙摆上的绯红薄纱被风吹起来,底下衬着的粉绡一层一层展开,像四月樱花落在雪地上,又被风卷起来。
然后开口。
【聚光灯 突然暗了——】
声音比平时轻。
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拖着一点尾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最后一个“了”字,拖了半拍,在空气里飘着。
台下安静了半秒。那种“她在干嘛”的安静。
【全场屏息 倒数三秒——】
我往前走一步。很慢。鞋底落在舞台板上,没出声。
【是谁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第二步。裙摆扫过地面,“沙”的一声。
【每一步 都踩在心跳——】
第三步。走到舞台中央,停下来。
马尾甩起来。发梢擦过肩膀——那一瞬间,能感觉到头发打在布料上的触感,轻轻的,“啪”的一声。
对着台下,笑了一下。
那个笑,也比平时轻。嘴角只往上翘了不到一公分,眼睛眯了一点。
好似真的照应了弹幕的话——变得累了。
台下有人愣住。第一排那个女孩,嘴还张着,但眼神变了,从“终于来了”变成“她怎么了”。
但更多的人,开始喊。
有人喊“爱丽丝——!”,声音从观众席中间传过来。有人喊“宝石公主——!”,从右边。然后左边也有人喊,后面也有人喊。
喊声从零星几个,变成一小片,变成一大片。
仿佛在表现着——他们依旧愿意相信他们的“公主”。
——
【你看我的眼睛 像钻石切割面——】
我抬起手。动作比平时轻,比平时软。手指慢慢伸开,从拳头到手掌,用了两秒。掌心朝上,对着观众。
【每一个角度 都折射着光线——】
转身。左脚为轴,右脚划了半圈。裙摆飘起来,绯红薄纱在空中转了一个圈,边缘扫过膝盖。
【从发梢到指尖 都精心打磨过——】
展示手腕到指尖的弧线。手腕转了一圈,手指依次蜷缩,再依次伸开。每一个关节都动了一下。
【只为让你看见 最完美的我——】
唱得很轻。最后一个“我”字,几乎是用气声唱的,从嗓子眼里飘出去。
停顿。
安静了一秒。那一秒里,能听见空调系统的嗡嗡声,能听见有人换坐姿的窸窣声。
——
我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阴影。好像快要睡着了。
但他们不会睡着,他们依旧在期待着我的回应。
‘更重要的是……我睡够了。’
——所以,我睁开了眼。
【闪耀!宝石公主降临——!!!】
瞬间。
我跳起来。
跳得很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膝盖发力,脚掌蹬地,整个人腾空。视线失去了重力。
马尾在身后甩成一个粉色的弧线,从右肩甩到左肩,最高点超过头顶三十公分。裙摆完全展开,绯红的薄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底下粉色的绡一层一层翻出来,像一朵花突然绽放,像一团燃烧的云。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鞋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膝盖弯到四十五度卸掉冲力。舞台板被震得轻轻响了一声,“咚”。
但这次不疼。
因为——睡够了。
【叮叮当 叮叮当——】
我在台上跑起来。从左跑到右,从右跑到左。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跑到左边的时候,对着左边的观众挥手——手从下往上扬,掌心朝外。跑到右边的时候,对着右边的观众比心——双手举过头顶,合成一个心形。
每到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尖叫声就高一截。左边尖叫,右边尖叫,中间尖叫,后场尖叫。声浪一波一波撞过来,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裙摆扬起星光 皇冠闪闪发亮——】
跑到舞台最前面,蹲下来。膝盖弯下去,裙摆铺在地上,绯红的薄纱散开一片。和第一排观众平视——那个女孩就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三米。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应援棒举在胸口,一动不动。
【今天我要 统治全场——!】
把话筒递出去。
两万个人开口。喊得比之前更大声。不是“爱丽丝”,不是“宝石公主”,是纯粹的尖叫,是那种要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的尖叫。
“闪耀!宝石公主降临——!”
——观众们喊的,那个声音砸过来的时候,我笑着装作往后仰了一下——好像被声浪撞的。
然后到我,冲回去:
【闪耀!宝石公主降临——!!!】
——
间隔三天。连着第四场。
——正常来说,该累了。
舞台上,我轻轻笑了一下。
但我今天状态很好。
苏念那边的事暂时结束了。她拿到第二首歌的时候那个愣住的表情,她在电话里说“想你了”的那个声音,她站在台上跳第十遍时那个“不服”的眼神——
我已经做了应该做的。
剩下的,看她自己。
我不会再多作干涉,但那也反过来说——
这两天,我睡得很好。
每天七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房间里切出一条亮线,从枕头一直切到地板。
今早我躺在那,看着那条线,知道:状态不错。
然后起床。喝茶。发呆。等着晚上。
——他们以为我会累。
或许正常的偶像会累。
但那不是“爱丽丝”,不是十几天前才荣获“超新星”的“宝石公主”。
所以我能重新站起来——继续唱。
【红宝石是 心跳的节奏——】
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咚,咚,咚,正好是这首歌的节拍。
【蓝宝石是 梦想的底色——】
手往前推。掌心朝前,手指并拢,从胸口推到面前,推到远方。
【粉水晶里 藏着少女心事——】
手放在嘴边,说悄悄话的手势。歪着头,眼睛往上看,睫毛扇了一下。
【而钻石 是永不褪色的承诺——】
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裙摆又铺开一片。把话筒递给第一排那个女孩——还是她。
她愣住了。嘴张着,但没出声。眼睛看看话筒,看看我,看看话筒,看看我。
然后凑过来喊:“永远——!”
声音很大,近得能听见她嗓子里的沙哑。
我眨眨眼。睫毛扇了两下。
——笑。
——
事务所。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电视里传来的现场嘈杂声——“安可”、“安可”的喊。
台上的那个身影,隐隐约约的,很远。又很近。
苏念还盯着屏幕。嘴张着,没合上。嘴唇分开,露出一点牙齿。
空水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地上了,咕噜咕噜转了两圈,停下来。蓝色的水壶躺在垫子边上,壶身映着电视的光。
沈唯的手机屏幕停在那个位置,没划。屏幕上是她的推特首页,最后一条推文是半个小时前的,没加载出新的。
小溪还蹲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也张着,和苏念一样。
初雪端着红茶,杯子停在半空。杯口离嘴唇还有五公分,停住不动了。热气往上飘,在她脸前散开。
安静。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然后苏念开口。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装的对吧。”
没人回答。
她又说。
“前面那些……都是装的。”
安静。
所有人都只是盯着屏幕里那片还在飘的粉色弹幕。弹幕还在飘,一条接一条,从右往左滑:
【太强了——!】
【宝石公主永远的神——!】
【自由偶像天花板——!】
【这一段我哭了——】
【谁说她会累的???】
【这状态叫累???】
【爱丽丝——!!爱丽丝——!!】
那些弹幕,一条都没看进去。
只是盯着那个人舞动的方向。
盯着舞台。深红色的裙摆,垂着,不断飘飞着。宝石一样闪耀的眼,倒映着一切的璀璨——
盯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谁小声说了句。
“……那个人,不会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