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化作一道清冽寒光,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迎向那道阴毒晦涩的灰色剑影。他所有的剑意、灵力、乃至生死磨砺出的战斗本能,都凝聚在这一剑之中。剑光坚韧而灵动,试图以巧破力,以圆融之势牵引、消解这致命的偷袭。
然而,境界的鸿沟,在绝对的力量与层次面前,有时候并非技巧与意志能够完全弥补。
“叮——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陪伴王亦安多年,历经黑风涧搏杀、海域历练、剑台切磋,早已与他心神相契的秋水剑,在与灰色剑影接触的刹那,剑身上那层清冽的灵光如同水泡般破灭。紧接着,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以接触点为中心,瞬间蔓延至整个剑身!
“噗!”
王亦安如遭重锤,胸口一闷,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并非仅仅因为本命相连的法器受损反噬,更是因为那灰色剑影上蕴含的、远超筑基层面理解的阴毒剑意与磅礴力量,如同冰冷的潮水,顺着断裂的剑身,狠狠撞入了他的经脉与神魂!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将他彻底笼罩。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境界的差距”。那不仅仅是灵力的多寡,更是规则的理解,力量的本质,生命层次的碾压。在这道剑影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剑法、扎实的根基、沉稳的心性,都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灰色剑影击碎秋水后,只是微微黯淡了一丝,速度几乎不减,带着湮灭生机的死寂气息,直刺王亦安心口!王亦安咬牙,疯狂催动《清心炼魔咒》,灵力护罩、身上几张高阶防御符箓接连亮起,又在剑影触及的瞬间接连破碎,如同纸糊。
就在剑影即将洞穿他心脏,那阴冷刺骨的锋锐已触及肌肤的刹那——
“嗡!”
一直紧贴在他心口、温润微凉的青色玉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这光芒并不强烈刺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平一切混乱、稳固一切动荡的宁静与浩瀚之意。青光瞬间扩张,在王亦安身前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青色光幕。
“嗤——”
灰色剑影狠狠撞在青色光幕上,发出令人神魂震颤的尖锐摩擦声。光幕剧烈波动,漾开水纹般的涟漪,却顽强地没有破碎。那阴毒晦涩的剑意在接触到青光时,如同积雪遇阳,迅速消融、溃散。
然而,这灰色剑影毕竟是凌霄剑君遗府中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杀招,其层次极高。青色光幕虽神异,终究只是宁姜姜随手炼制、用于筑基期徒弟保命的一次性物品。
僵持仅仅持续了一息。
“啪!”
一声轻响,如同玉碎。
青色玉佩在王亦安怀中彻底化为齑粉,那层守护光幕也随之消散。灰色剑影也终于耗尽了绝大部分力量,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最终在王亦安胸前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血肉翻卷、泛着诡异灰气的狰狞伤口后,彻底湮灭。
剧痛传来,王亦安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体内灵力疯狂运转,试图压制伤口处那股试图侵蚀生机的灰败剑气。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此时,墨七的惊呼才刚出口,石峰才踏前半步,柳随风手中的软剑刚刚抬起。而楚惊澜,仍旧被暗金色的传承光茧包裹,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似乎毫无所觉。
***
而在四方山巅,屋脊之上。
宁姜姜正就着最后一抹晚霞,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柿子酒。微醺的暖意让她有些昏昏欲睡,思绪飘忽,一会儿想着那傻徒弟不知在哪儿野,一会儿想着明天是不是该把后院那棵柿子树修剪一下,太遮光了。
突然——
“啪!”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清晰地在她的识海中响起。
宁姜姜拿着酒壶的手,猛地一顿。
慵懒迷蒙的眼神,一刹那,变得锐利如万古寒冰,又深邃如宇宙星空。那一瞬间泄露出的气息,让四方山巅的云海骤然凝滞,温泉停止冒泡,连风都似乎被冻结。
玉佩……碎了?
不是正常的灵力耗尽消散,而是被外力暴力触发、彻底摧毁的碎裂!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那个“平平安安”的傻徒弟,遇到了连她给的、足以挡下元婴初期全力一击的保命玉佩,都只能堪堪抵消的致命危机!甚至可能……玉佩已碎,人却未救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刺骨又灼热沸腾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宁姜姜数百年都古井无波的心湖。那情绪名为——怒。
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属于炼虚境道尊的震怒!
“找死。”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有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唇间吐出,却仿佛蕴含着天地法则的雷霆之威。
下一瞬,她那浩瀚无匹、平日收敛得滴水不漏的神识,如同沉睡的太古神龙骤然睁眼,轰然爆发!
无视了空间与距离的阻隔,刹那之间,笼罩了整个万流城及其周边数千里海域!城池的阵法光幕在这神识面前如同虚设,无数修士、凡人、妖兽,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都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无法抗拒的、令人想要顶礼膜拜又恐惧到极点的恐怖威压!
万流城上空,风云变色,灵气暴走!
三道原本隐于城池深处、如渊如岳的四海会、百炼宗、听潮阁的坐镇老祖骇然惊起,却又在那浩瀚神识扫过时,如同被冰水浇头,僵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异动。更有两道更加隐晦、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化神气息,也从城中某处和海外某地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陷入更深的沉寂,不敢撄其锋芒。
炼虚道尊!而且是处于盛怒之中的炼虚道尊!
所有人的心头都浮现出这个令人绝望的认知。
浩瀚的神识在万流城上空略一盘旋,便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东南方向碎星群岛海域的某个坐标——凌霄剑君遗府所在!
一道完全由神识凝聚、略显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袭月白衣裙和绝世容颜的虚影,凭空出现在海底石窟之中。虚影出现的刹那,石窟内残存的凌霄剑君剑意发出哀鸣般颤抖,几乎要溃散。墨七、石峰、柳随风三人更是如遭重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全身骨骼咯吱作响,七窍渗出鲜血,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那包裹楚惊澜的暗金光茧也剧烈波动,传承进程被强行打断,楚惊澜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跌出光茧,同样被无形的威压死死按在地上,惊恐万状。
虚影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靠在岩壁边、胸前血肉模糊、气息萎靡、正咬牙运功抵抗灰败剑气的王亦安身上。
看到那惨烈的伤口,感应到空气中残留的玉佩破碎气息和那阴毒剑意的余韵,宁姜姜神识虚影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散发出更加恐怖的怒意。
这怒意并非针对任何人,仅仅是情绪的自然外泄。但仅仅是这无意识散逸的一丝,就如同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了石窟内除王亦安外的所有人身上!
“噗——!”
墨七、石峰、柳随风、楚惊澜四人同时狂喷鲜血,内腑受创,经脉碎裂,筑基道基都出现了不稳的迹象!他们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茫然,完全不明白这尊恐怖的存在为何降临,又为何如此愤怒。
就在这时,那神识虚影的目光终于从王亦安身上移开,扫过地上秋水剑的碎片,扫过惊惧欲死的四人,扫过那暗金骸骨和残剑“陨星”、剑匣“藏锋匣”。
然后,一个清冷无比,却带着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意与嘲讽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神魂深处:
“呵。”
“筑基境,跑来摸化神境的坟头。”
“本事不大,胆子不小。”
“嫌命长了是吧?王、亦、安。”
最后三个字,是盯着王亦安,一字一顿说出来的。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和咬牙切齿,让重伤中的王亦安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虚弱地喊了一声:“……师父。”
这一声“师父”喊出来,墨七四人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彻底空白。师……师父?!这个一巴掌能拍死他们千百次、神识降临就让灵气凝结的存在……是王亦安的师父?!那王亦安之前说的“山野散修”……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宁姜姜的神识虚影听到那声“师父”,周围的怒意似乎勉强收敛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冰冷。她没再看王亦安,而是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壁,看向了万流城方向,声音不大,却如同天道律令,清晰地回荡在万流城及周边所有元婴及以上修士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本座弟子在此,伤了一根头发。”
“不管你是人族老祖,还是妖族大能,元婴也好,化神也罢,哪怕藏着掖着的老乌龟……”
“都给本座睁大眼睛,看好他。”
“他要是再少半根汗毛,或是磕了碰了心情不好了……”
“本座就拆了你这万流城,填了这东海眼,再去找你们的老巢,好好的论道一番。”
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话。万流城内,三位元婴老祖冷汗浸透后背,那两位隐藏的化神也是心神剧震,连忙以神识恭敬回应,表示绝不敢有违。
命令下达完毕,宁姜姜的神识虚影重新看向王亦安,眼神复杂,怒气未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能耐了,会找死了。” 她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很冲,“给本座滚回万流城去,老老实实待着,哪儿也不许去。再乱跑,腿打断。”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让王亦安头皮发麻:“等着。等本座过来,‘好好服侍’你。”
这“服侍”二字,怎么听怎么像“收拾”。
说完,她似乎懒得再理会这糟心的场面,神识虚影抬手,对着重伤的墨七、石峰、柳随风、楚惊澜四人随意一挥。
一道温和却蕴含着无法理解生机的清光拂过。
四人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入体内,那被道尊怒意震伤的内腑经脉以惊人的速度愈合,连道基的裂痕都被抚平,甚至修为都有所精进。前后不过一息,重伤痊愈,状态比之前更好!
四人又惊又喜又惧,连忙伏地叩首:“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宁姜姜的神识虚影却看都懒得看他们,最后瞥了一眼那暗金骸骨和残剑剑匣,似乎嗤笑了一声,随即如同来时一般,倏然消散。
浩瀚如天的恐怖威压,也随之褪去。
石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王亦安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四人砰砰的心跳。
墨七、石峰、柳随风缓缓抬起头,看向靠在岩壁边、脸色苍白、胸前伤口依旧狰狞,被阴毒剑气造成的伤口“教育”着的王亦安,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复杂,以及……一丝庆幸。
还好……之前对王师弟/道友还算客气。
楚惊澜则是神色变幻不定,看着王亦安,又看看自己手中传承未稳的暗金光芒,再想想方才那毁天灭地的威势和轻描淡写治愈重伤的手段,心中那点因获得传承而起的傲气与执着,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王亦安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胸口火辣辣的疼痛和体内乱窜的灰败剑气,想起师父最后那句“好好服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这下……好像真的惹师父生气了。
而且,是很大的气。
他叹了口气,看向地上“秋水”剑的碎片,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剑断了,道还在。
只是,回去之后,恐怕有得受了。
海水的冰冷,似乎都比不上师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带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