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额头,艾克长叹气,转头看眼墙壁上挂着的黑板上,密密麻麻被划去的各类方案。
自那时以来,他提出的各类奇思妙想都被艾薇拉举出相应的理由否决。要么是材料来不及具备,要么是理论太过于空中楼阁,到了这种程度,即便是他也觉得算是灵感枯竭了。
同样疲倦地垂下脑袋的艾薇拉,这时倚着墙面,快要没了直起腰站立的力气。
蓝发的少女捂嘴打个哈欠,勉强才算是提起些睁开眼睛的精神。她转过脑袋看向仍苦恼着的艾克,还有他面前敞开的法典纸页。
“…真的来得及吗?只有两天了哦。”
艾薇拉无精打采地再度发问,而艾克只是轻摇了摇脑袋。
“就算来不及也要做,这时候可没撤退逃跑的理由。”
“话说得那么有底气……可是艾克你现在不也就只搞明白一个术式吗,光是那个呀,就快把我们累死了。”
并非艾克如何愚笨,他毫无疑问拥有着无愧于原石之名的天赋。可无论何物都不可能仅存在有利之处——正如世上万事都该从两面去考虑,那份天赋同样也给他带来了负面的影响。
过于强大的创新与随机应变能力。
倘若存在着名为衡量利弊这一基本的本能,人们便自然会选择以自己的过人之处去应对,而非以自己的弱势去迎上。
这是所谓理智的选择,这是作为知性存在的最大理由,就算是野兽也绝对不会选择自取死路。
虽然说起来是很吓人的事情。
但实际上,艾克在学习新的术式时,比起搞明白那术式的吟唱方式和魔力流转原理,他总是更偏向于仿照着应有的效果的目标,从头构筑一个全新的术式。
结果上而言,速度和效率甚至远比他正常学要高,甚至于对术式的理解与运用也远超于死记硬背要好得多。因此他便秉承着这样的学习思路直到现在——
若是正常难度,换句话说低劣程度的术式还好,对于他这番思路而言,这套独属于他的思考模式自然是无往不利。
可若是复杂到连构思都构思不了的高级术式呢?…换作平常是绝对不会遇到的情况,因为凯瑟琳是明白学生的能力所及,并逐步考虑着上升术式难度的「专业教师」。
结果可想而知,现如今遭遇这种情况,是无论艾克还是艾薇拉都未曾想过的。
从未培养过任何术式学习能力的艾克,此时遭遇的就是这样的难题。他过往自信的一切,这次仿佛是要成了绞死他的绳索。
毫无办法了吗?
艾克疲倦地躺在冰冷的砖石上。
毫无疑问不是多舒服的感触,想来也是能理解的事情。训练场的地面自然是要以经受魔法打击为第一优先事项,打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考虑让人躺得舒服而存在。
无能为力了吗?
老师的一言一笑都在自己脑中闪过。无论是璀璨的瞬间,还是黯淡的片刻。艾克将自己的手举起,想象着时刻能拂过那丝绸般美丽的金发,那令人心碎的翠色眼瞳就这样直直地盯着自己。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当然知道,我现在有在好好按那个做啊,老师。
至始至终,我都有在做。所以,我才走到现在…直到现在也是,倘若那距离能拉近,倘若能让我触及你。
无论是外壳下隐藏的真的是宝石般清澈透明,还是说如她自贬般粘稠发恶的漆黑污泥。
他全不在乎,
无论结局好坏,就算只是飞蛾扑火般自取灭亡。
艾克·莱昂多愿意视之无物。
记忆中,
荒废的城区,斜落的夕阳。
仿佛世界毁灭般,独自屹立的金发少女。
……
不对。
艾克将思路扭转。
既然明知道自己的强项会成碍自己事的绊脚石,既然明知自己若是想继续前进,就定然要以自己这弱项直迎难关…
…那么为何不一错再错,暂且在自己的老路上走死呢。
将自己擅长的东西组合在一起,既然毫不锻炼弱项是自己的失误,那么能弥补的就只有硬是去拿自己自信的强项再次应对,思考如何让问题的解决方案回到自己的强项上。
没错,自己所需要的不是完全改变,而只是去其糟泊才对。
说到底,随机应变本身也没有错吧?虽说提前计划与向前观望是我欠缺的东西。
但倘若一味纠结在上面,又和盲目相信随机应变有什么区别?——本身就是我擅长的事情,那么为何要将其全盘否定,而不是停留在「应当适度用,而不是盲目相信与滥用的程度」呢?
“艾薇拉,我有个点子,你听我说。”
“……嗯?”
而那结论便运用于当下。宛若救世主般地豪华登场,艾克自然为此而自豪着。能挡在自己的那位老师身前,更让他觉得自豪无比
再将半边身形化作魔力散去,成功地再让那落下的树根。借机再让空中弥散的魔力凝结为风的术式爆裂开——以一点炸裂的无数风刃轻易将其切碎,并重组为肢体归于身上。
——是艾薇拉也认为过于乱来的战法没错,但他此刻确实因此而获益着,因此便足够。
虽说在那四位魔族的视角看来,眼前的战斗似乎只是单方面杂耍的闹剧。
不仅是以未知地理由化解了他们几周以来布局,才总算是于今天展开的弥漫雾气。
赤发的青年还凭借着将身体自由转化为魔力的犯规能力,能自由地穿梭于战场,并将受到的攻击全部化解——而无论怎般强大的魔法或者是肉体攻击都毫无意义。
是啊,很唬人。
但对于艾克自己而言,却不是多轻松的事情。
应该说,反倒是几乎要要了命的豪赌。
曾经也阐述过,置换魔法是将某一物体向其他物体转换的暂时性魔法——根据物体的复杂程度而确定难度,而这过程又极易因外力的干涉而被打断。
倘若说是过往的置换。将粉笔转换成鼻涕虫也好,布条转化为类似于藤蔓与蠕虫混杂的幻想体也好,那都是将实物更换为实物。
失败了也只不过是恢复原状,这类几乎没有影响的副作用。
而将自身化为魔力这种非实体呢?……他也是头一次尝试,说真的,他也不清楚下场如何,于是在起了灵感的同时,他就把这点子阐述给了艾薇拉。
「白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你这和自尽有什么区别!?」
回答他的只有蓝发少女短暂呆愣后的怒斥——大概是那样,他仔细想想也是。
实体本身拥有着将自己维持的形体,因此即便是飞快地因魔力的塑造而重组,所发生的也只不过是将过程逆转。
但魔力这类事物却本身没有约束的力量,倘若不至始至终维持着术式的进行,即使是终止了术式,魔力也绝非会老实地重聚起来,大概就只是自顾自地散开了吧。
就是说,倘若他在某个瞬间疏忽哪怕一次,他的身体估计就被拆成超级组装都拼不回来的地步了——可是又怎样呢?他冥思苦想后给予的答案只有这个,即便是存在着风险。
而事实证明,艾克也庆幸自己选择了这一方案。
大概要用命运的巧合来形容,当城市被那迷雾覆盖时,感受着雾中源源不断被抽取着的魔力,他便意识到了那雾的效果。
将身体始终维系在魔力化与非魔力化的间隙,正因如此他才未被雾判定为可被吸取魔力的魔法师,而是被当做了某种巨型的魔力团……说来好笑,他甚至能趁机截取些其中的魔力拿来使用。
本来他自己也没底气将自己全身魔力化。毕竟彻底化作魔力,他便在短期内失去了判断术式的意识——这一来便没办法供给魔力维系术式的运行。
可当魔力流本身随时随地存在时,他反而就不需要顾虑这一点。甚至说过于自如地运用这一技巧,把自己化作的魔力本身再作为术式的条件运行。
也是他为何能快速抵达老师的所在处的原因。感受到雪片莲弥漫开的银雪,他便当机立断将全身构成为风的魔法术式来快速运动。
风险自然也是存在的,无论这雾怎样来的便利,他都要即时计算自己要维持几秒几毫秒的魔力状态,又要立刻考虑要为风术式投入多少魔力才不至于将自己烧干。
至于这过程的感触。
当然不太美好。
仿佛自己的每一片血肉都归于虚无的滋味,自我意识反复在虚无中下沉升起,哪怕一时忘却了名为「艾克·莱昂多」的存在,此时的躯体便会真的立刻支离破碎。
用站在钢丝上跳舞来形容也不过分。
但无论如何,他只希望自己对得起自己——
眼前咆哮着的岩石巨人挥舞着岩石的重锤,艾克快速判断着受击的部位,并不断将其部分魔力化。
他可比不上自己老师的判断能力和反应速度,盼着肉身躲过也只能是等着被打个粉碎,这时就没因为小孩子不服输的心气而秉持虚荣心的理由。
全身魔力化——先前兴许拿来虚张声势还不错,可真要一直用那个化解攻击,就算是自我意识旺盛的艾克也没自信撑到最后…多半是在第三次就会自我溶解。
艾克不断躲闪着攻击——他猜到剩余那两个魔族多半是意识到他的限制。
若非如此,她们也没必要仍远远张望,而不是当机立断地转头离开,避免自己再来次全身风化,快速逼近将她们斩首。
她们判断有办法解决。
每次艾克找准机会抬手想吟唱自那法典中学来的贯穿术式时,当那绿色的光芒闪烁的时刻,要么是落下锋利的冰棱,要么是脚底生出狰狞的荆棘…
逼迫他不得不停下吟唱,而继续着这无意义地躲闪,消耗着自身的体力,以及精神状态。
不使用贯穿魔法,艾克的风刃却也没办法贯穿眼前岩石巨人的防御……切割性的魔法,与之相性太差了。
要在这使用吗?
再使用一次全身元素化?
当前的敌人仅剩下三人。
之前停留在石笼里时,艾克通过将手部风化,进行几乎零距离的高强度风魔法切割……即便如此也花了蛮长时间,直到那石笼快把他挤成肉酱才算是将那魔族的头颅斩下。
若要形容第一次夺走他人生命的感触——艾克并没太多。也许是因为猩红之夜的经历,虽然那时目睹的事物已然记不得,但潜意识中仍残留些残片,正因如此,倒是接受度上升了不少。
况且,想到刚才老师被他们玩弄的场景,他便觉得心底恼火,这样一来彻底没了顾虑的理由…无论如何,是他们先想着去杀老师的。
一边躲闪着,艾克一边重新斟酌着自己的精神状态。
自己的名字是艾克·莱昂多。
自己是凯瑟琳·迪斯特最自豪的学生。
自己是接受了教室里大家的愿望才站立在此地。
自己是为了复仇。
自己是为了报恩。
自己是为了心爱的一切。
反复锚定着自我的意识,艾克为自己下达着定义,在心里反复默念坚定着想法,将自己的内心锻造为钢铁,而避免其被轻易折碎…
………
不行,只能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是极限了。
长途穿梭于城市中。
正面迎下天空落下的雷击。
自那石笼中穿出。
每一次都是他判断必须使用而做出的选择,而短时间的快速使用,已经让他的大脑觉得恍惚。
从天空落下的冰之转轮奔着将他腰斩而飞来,艾克咬着牙侧身躲过。
却再迎面而来踩着延伸巨木而快速逼近的巨人,挥舞着风之剑刃将那延伸枝丫斩碎,紧接着横向快速转动那无形之剑,将其化作阻拦实物的墙壁,抵挡那砸下石斧
两手合十,贯穿术式再吟唱——
然后,刺骨的疼痛。彻心的冰寒。
眼睁睁瞧着自己前胸突然多出了一根尖锐的冰刺,恍然一会儿才察觉,那是从背后丢来贯穿自己的。
…果然自己还是不太熟战斗这种事啊。
利用置换魔法将上半身散去——突破风之屏障的巨人自然是又挥了个空,重心前移往前跌去…那冰矛也从原本的位置掉落。
重新组成上半身,气喘吁吁的艾克也自知自己的状态下滑。倘若不快些使用最后一次全身魔力化,他兴许就永远没机会在这次战斗中再施展了。
一次性,解决。
一次性解决……
………
拼一把,反正要是不做,横竖也都是死!
确信自我铭记住概念后,艾克的身形再度化作无形之物散去——而那旁观的人鱼魔族倒是欢喜。
他早就观察到那少年的脸上愈发差劲。当那一开始的恐慌散去,借那傻大个拖延的时间,她有理由展开思考后,便飞快意识到,那想必不会是长远的伎俩。
纵使是史莱姆这类魔物,当被分割成几份后,也会失去原本的认知,而变成单个独立的个体。
虽说那所谓的现代的魔法师展现得如何夸张,说到底都只是人类吧?既然还是人类,那么总归是脱离不了人类本身肉体的缺陷。
他压根没可能像是表现的那样自如地维系那种伎俩。假设真是那样,那她和那懒鬼丫头早就在半分钟前就该被斩首了。
是他不想?而偏爱好与那家伙缠斗?
是他不能吧!
只剩下一次,并且还存在着致命性的僵直——让她判断,最有可能的就是这种情况。
来吧,垂死挣扎,无论你选择斩首我和那丫头的哪个,我都有处理的方案。
倘若她要斩首那懒鬼丫头,就晚一步从天而降尖锐的冰雨。既然没办法再来一次,那么就乖乖地被扎成马蜂窝吧。
倘若是要斩杀自己……呵呵,那她就立刻用冰块凝结自己。从刚刚的表现来看,他也没办法用那可怜的风刃打破自己的全力防御,而那与金发丫头曾释放过的,如出一辙的「绿光」,又显然没办法快速释放——
没错,这下就赢了!
……?
嗯?
她眼瞧着赤发少年的身体粉碎开来,却发觉他并没有往任何的方向移动。
不,应该说就像是烟花一样吧。就这样化作分散的魔力碎片爆炸开来,壮观而灿烂地往外迸发——实在是莫名其妙的场景,以至于让她困惑地紧蹙眉头。
宛如满天繁星般挥洒于世界的魔力残片,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中拼凑所谓的人形。
还没等到自己动手,他就自己因为疏忽,而先去死了?
还有这么小丑的存在吗。
可当下一秒,她却意识到不对劲。
那些分散的碎片,竟然一个个浮现了令人眼熟的绿光……
没错,正如他那时所吟唱的,数不清数量的绿色法阵竟然覆盖了天空。就算是迷雾也已然无法阻挡那光芒透出,城市的天幕已经彻底染成了这刺眼的绿光。
瞪大眼睛的她压根没办法相信眼前看见的场景。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怎么可能有这种怪物???
要逃?要防御?要?
究竟要什么能活。
究竟怎么样才能活下来,究竟怎样才能挣扎!!?
不对吧,完全不对吧?
现在应该是他们的优势才对。自远古复苏,自传说神话中再临的魔物们。
难不成,就这样被一个毛头小子——
那心底的埋怨还没得出个结果。
如雨般的绿光便已然毫不停留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