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里,夏树博扯着嘴角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洛衡眯起眼睛,并没有理会他那没有半点含金量的演技,而是继续说道:
“夏树博,下竖傅,傅在前夏在后,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必要和我装下去吗?”
她死死地盯着表情逐渐崩裂的年轻警察,语气中充满了戏谑:
“还是说,你是个面对仇人连愤怒都舍弃掉了的懦夫吗?我真想知道傅云那个老东西看见现在的你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这句话好似是刺激到了他的某根神经,他不再掩饰脸上的愤怒,用阴沉至极的声音冲洛衡低吼:
“闭嘴!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名为傅夏的男人的眼中散发出的阴狠之色,和他那身警察制服上的亮丽警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这个自诩为名侦探的傲慢之人,你有什么资格再去提一个因你而死的人!”
洛衡收起脸上的戏谑,她明白傅夏在说什么,于是道:
“你觉得是我害的你父亲在监狱里死掉,但那是他咎由自取,身为一个警察你不可能不知道他所犯下的罪孽。”
傅夏对此则是冷笑一声:
“我当然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他的确罪有应得,听见他死在监狱里的时候我甚至开心的笑出了声,因为这样就再没人能阻止我考上我梦寐以求的警校,没人再可以阻止我实现我的理想。”
他咬了咬牙,洛衡看得出他已经很竭力地在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但傅夏的脸还是那样面目可憎:
“但是,猜猜我在那个档案室里发现了什么?一封关于我家当时的住房安全评定,一栋已经通过安全评级的房屋怎么可能因为一场暴雨而意外坍塌?”
“我不信当初你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件事,但最后这件事还是被草草定性为了意外事件,洛衡,洛侦探你知道吗?我在那之前可是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偶像对待。”
洛衡静静地看着傅夏,他眼中的怨恨也在同一时间夹杂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从小就是听着你正义的侦探故事长大的,我的理想,我想成为警察的目标也都是被你给予的,哪怕现在你变成了这副样子,我也还是依旧相信着你是那个可以伸张正义的名侦探。”
“但是!”他的手握住身后冰柜的一边,两手上的青筋因为情绪起伏而隆起,欲呲目裂。
洛衡此刻看见的他就是这样子的。
“你没有选择将其追查下去,是你,是你同意了他们的决定!违背了我一直以来相信着的正义!”
正义吗?
洛衡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随后声音依旧没有任何喜怒地道: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谋划了这一切来向我复仇的?就为了你口中所谓的正义?”
“正义容不得任何渣滓!”
傅夏的声音铿锵有力,如果不明情况的人见了这一幕,恐怕会立马将两人的立场调转。
“那么炸毁监狱侧墙,放走大量手里沾有人命的罪犯,并撺掇其中一人杀死了自己的前辈,这样的事在你眼中也是正义的吗?”
洛衡的过去或许真的就和傅夏所言,与正义沾不上一点关系,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认同他的这套说辞。
“你说老杨?我提醒过他了,而且你也别想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的,如果不是你私自拿走了警局的配枪,他又怎么会死?”
“提醒过他?”洛衡看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那个困扰了她许久的疑问终于迎来了解答:
“是你把我的具体位置告诉给他的?难怪他会比老陆他们来得还要快。”
“没办法,我总得把他支开,自然就只能将你留下的信息物尽其用了。”
“他本来不会死的。”
洛衡在计划中早就将杨叔排除在外,他本来不会为了她而身处险境的。
“对啊,他要是识相点滚远点,就像他平时那样做的,他就不会死。”
傅夏松开手,他的情绪已经趋于稳定,以至于在谈论起那个刚刚还能搅动自己思绪的老刑警时脸上没有半点悔恨之色。
他就像是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难道就对他的死没有半点触动吗?”
“触动?真正的正义不需要那些无谓的情感,那个老东西自己挡了我的路,死亡对他来说都算是仁慈了。”
洛衡瞳孔微震,面前这个男人的偏执早已超出了她的预料。
也就是说,无论她现在再怎么说也都无济于事了。
“这里已经被警察包围起来了,我本来是想单独和你谈谈的,但事到如今我想你应该也没有心情在这里听我说话了。”
洛衡叹了口气,她望了眼身侧通往外界的走廊,继续道:
“捏造虚假身份,以不实信息进入公安机关工作,光这一点就够你在里面呆上几年了,是要我请你出去还是等他们来将你押出去?”
傅夏听完她的话,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
“全都在吗?那也省的我还要再费一番功夫了。”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的按钮,随后轻描淡写地摁下了它:
“不,还是等他们进来吧。正好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盯上我的,我明明一点破绽也没留下才对。”
他在停尸间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他还顺带摁下的那个按钮放在了那个被他抽出来的冰柜上。
洛衡的眼神微不可查的变了变,那个按钮应该就是他所拥有的遗留物吧。
注意到她的目光,傅夏随口解释道:
“遗留物,你应该也有接触过。它的名字叫‘正确’,只要摁下按钮就能让使用者毫无错误地走上正确的道路,所以我很好奇在我几乎上可以称之为完美无缺的犯案手法下,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洛衡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会,她总感觉这个按钮的用处远不止有这一个。
“很简单,通过排除法就可以知道了,而且你在第一颗炸弹爆炸时的表现有点过于浮夸了,有了怀疑的理由之后,只需要时刻注意你的行踪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你从一开始就开始怀疑我了吗?那么车祸呢?你是怎么躲过的?那种程度的事故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洛衡愣了一下,她的记忆一瞬之间回到了两天前的那辆出租车内。
在剧烈的翻滚之中,洛衡率先感受到的不是不断撞击带来的疼痛,而是带有那么一丝清香的拥抱。
那个人在关键时刻,又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将她死死护在死亡之外。
“洛衡,你还不可以死。”
洛衡稳住了自己的气息,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
“都说了这是一个秘密,而且比起这个,你难道不应该好好想想,真的要在接下来引爆这里的炸弹吗?距离七天后可是还有着最后两天的时间。”
“你怎么?”
傅夏一惊,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对,如果是你的话知道这个也并不足为奇。”
对,当她知道他主动揽下停尸间的活后,她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人人都知第一颗炸弹在警局前爆炸,便会下意识地认为接下来的炸弹不会再波及到这里。
但实则不然,因为傅夏打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针对洛衡一人,他所想要的是整个不符合他心中正义的代言人的覆灭。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疯子在刚才摁下按钮对时候就已经激活了炸弹。
“不过既然你知道,就不应该一个人进来和我坦白的。”
“除非,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只剩下我们两人。”
洛衡接过他的话,她看着他脸上呆愣到难以置信的表情,接着道:
“你猜猜为什么我会等到两天后才来见你,将他们在同一时间全部支开并不引起你的注意,确实也花了我不少功夫。”
傅夏闻言却是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癫狂,笑得无奈,像是一个走投末路的囚徒般:
“有意思,有意思,洛衡你的那些故事,不,你远比那些故事中所记载的还要厉害数倍。”
他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熟悉的滴答声在停尸间内响起。
这些滴答声从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洛衡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此刻她的心却是意外的平静。
她盯着其中的那个人,静静地等待着他的选择。
“你在赌,赌我会因为我不会甘心就这么潦草的死掉,而摁下炸弹的停止钟。”
傅夏抬头看向此刻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少女,那双几乎没什么生气的眼睛他又愣了一下,接着他像是无法接受什么事情一样,歇斯底里地道:
“少开玩笑了!我可是不是傅云那个懦夫,这些炸弹一旦被开启,就没有任何停下的可能性!一起死在这里吧!洛衡!”
是这样的吗?
洛衡闭上眼,随后又睁开眼轻声喃喃道:
“那真是太好了。”
可上天就是这么喜欢再不经意间为人送上意想不到的惊喜,就在她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一个焦急的让她格外熟悉的声音从一侧的长廊传来。
与其一同传来的还有门被撞击的声音:
“小洛!快离开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