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王建国端着保温杯出现在小会议室门口,身后跟着七个新人——
张诚、艾尔莎、艾洛、格罗锤、无名、喵小橘,还有林默。
“今天去政策法规科。”他说,“跟紧,别乱跑,别乱摸。”
矮人新人举起手:“能喝酒吗?”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不能。”
矮人新人把手放下。
一行人穿过大棚,走过一条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纸,A4纸,打印的,但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纸上写着一行字: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漏了的赶紧补”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这谁贴的?”他问。
王建国喝了口茶:“他们科长。”
说完推开门。
门里的世界,和林默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明亮的办公室。是昏暗的。窗帘拉着,只有几盏台灯亮着,灯光照在堆满文件的桌子上。空气里飘着一股咖啡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像走进了咖啡馆的仓库。
重点是——人。
七八个人坐在工位里,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大杯子,杯子里是黑色的液体,冒着热气。他们都在低头看文件,偶尔抬头交流两句,声音压得很低。
但林默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头发。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最里面的工位站起来,朝门口走过来。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也端着一个杯子——比别人的都大,像是从食堂顺来的汤碗。
他的头顶反光。
不是秃。是秃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稀稀拉拉,顽强地覆盖着后脑勺。
“王科长?”他走近了,看见王建国身后的新人,“带新人参观?”
王建国点点头:“对,这是刘科长。”
刘科长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但黑眼圈很重,眼袋能装下一枚硬币。
“欢迎欢迎。”他侧身让开,“进来看看,想了解什么随便问。”
新人鱼贯而入。
李婷婷凑到林默耳边,压低声音:“政策法规科,外号‘脱发科’。”
林默看着刘科长头顶的反光:“……看出来了。”
“平均秃顶年龄30岁。”李婷婷继续说,“因为天天熬夜研究法律漏洞。你看那个——”
她偷偷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年轻科员。那人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但额头已经秃进去两块,像两个小小的港湾。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还年轻。头发还在。
刘科长带着新人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块大白板,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写着密密麻麻的问题。红笔、蓝笔、黑笔,还有绿色的荧光笔。
林默停下来,看那块白板。
问题列表(未解决)
· 亡灵算不算“人”?能不能适用《民法》中的“人权”条款?
· 史莱姆分裂后,原来的签证还有效吗?新分裂出来的要不要办证?
· 时间流速不同的位面,签证期限按哪边的时间算?
· 分身结婚:本体结过婚,分身和别人结婚,算重婚吗?
· 恶魔的契约和人类的法律冲突时,以哪个为准?
· 龙族化形失败,半人半龙状态算人类还是算龙族?
林默看着这些问题,沉默了五秒。
刘科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块白板。
“这些……有答案吗?”林默问。
刘科长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有的有,有的没有。没有的,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他指着“分身结婚”那条:“上周为了研究这个问题,我们三天没睡。”
林默:“结果呢?”
“算。”刘科长说,“如果是分身之前结的婚,分身再结婚算重婚。但如果是分身之后、本体没结婚,分身自己结的婚,算有效。”
林默想了想,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好复杂。”
刘科长笑了笑:“这就是我们的日常。”
林默盯着白板,突然问:
“刘科长,您听说过‘规则裂缝’吗?”
刘科长脸色一变。
他转头看着林默,压低声音: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林默愣了一下:
“……听说的。”
刘科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挥挥手:
“这边走,带你们看看我们的档案室。”
他没再提这个词。
但林默注意到,刘科长握保温杯的手,比刚才紧了一点。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年轻科员的工位。
桌上摆着:一个咖啡杯(空的),一摞文件(半米高),还有一张照片——相框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应该是情侣。但女人的脸被一摞文件挡住了,只能看到男人的半边脸。
刘科长注意到林默的视线,轻声说:“他三个月没约会了。”
年轻科员抬起头,黑眼圈深得像画了烟熏妆。他看了刘科长一眼,声音沙哑:“科长,第37条司法解释的第5款和第8款有冲突,你看一下。”
刘科长立刻走过去,两人低头看文件。
林默听到他们的对话:
“这里说‘可酌情处理’,但第8款说‘必须上报’。”
“这是去年修订的时候漏的。当时两边没对齐。”
“那怎么办?”
“再出一个司法解释,说明‘酌情’的范围。比如什么情况算‘可酌情’,什么情况必须上报。”
“那又得写三千字。”
“写吧。写完请你喝咖啡。”
年轻科员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写。
林默移开视线。
他想起自己那本873页的《位面法》。那还只是“成品”。眼前这些人,是在生产那些“成品”的人。
参观持续了半小时。
最后,刘科长把新人送到门口。
“欢迎以后来我们科实习。”他说,语气真诚,“但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默看着他的头顶,问:“什么准备?”
刘科长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成自然。
“这个。”他说。
林默沉默了。
走出政策法规科,门在身后关上。
李婷婷深吸一口气,像是从什么压抑的地方解放出来。
“怎么样?”她问,“震撼吗?”
林默想了想那个昏暗的办公室,那堆满文件的桌子,那反光的头顶,那三个月没约会却被文件挡住女友照片的年轻科员。
“……有点。”他说。
他想起刘科长最后那句话——“图的是有人闹事的时候,咱们能拿出条文,而不是拳头。”
又想起那个年轻科员疲惫但认真的眼神。
有点震撼,也有点……敬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头发还在。浓密的,茂盛的,年轻的头发。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门上那张纸还在:“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漏了的赶紧补”。
他突然想起刚才参观时,刘科长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们正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堆无解的问题。刘科长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人问我,每天研究这些破事,图什么。”
林默当时没问,但刘科长自己说了。
“图的是有人闹事的时候,咱们能拿出条文,而不是拳头。”
林默站在原地,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然后转身,跟上李婷婷的脚步。
李婷婷边走边问:“想什么呢?”
林默沉默了两秒。
“……在想,还好没分到那儿。”
李婷婷笑出声:“怕秃?”
林默没回答,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回去多买点黑芝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