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十三年秋。

山间的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吹过四方山顶的庭院,卷起几片早落的柿叶,打着旋儿,又无声无息地落回地面。那棵柿子树今年结的果似乎格外多,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在渐斜的日光下泛着诱人的金红色。

宁姜姜裹着她那件万年不变的、料子轻薄却水火不侵的月白长衫,斜倚在后院温泉池边的云榻上,手里捏着半个吃剩的柿饼,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那满树果实。

“啧,想不到我也开始记时间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以前她是从不记这些的。十年百年,于她而言不过是打几个盹、翻几页闲书、或者被几桩无聊的“桃花债”烦扰一阵的工夫。记它作甚?

哦,是了,以前……好像有个小白眼狼,总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然后凑到她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傻气又无比认真地说:“师父,日子我来记就好,记得,我是正和六年腊月二十六,被师父捡回来的。”

说完,就看着她,傻傻地笑。那笑容干净得像是山涧里未被污染过的泉水,带着信赖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想要被记住的渴望。

那时候她总是嫌他吵,挥挥手让他一边练剑去,心里却莫名地软了一下。现在想想,那傻徒弟,大概是怕自己这懒散又漫长的生命里,把他给忘了吧。

真是个……傻子。

那时候,她觉得这小徒弟傻得可爱,也……有点暖。便由着他去了。反正有人记着,她也乐得清闲。

可现在呢?

这傻徒弟下山两年了。

两年,对凡人来说不短,对修士而言,尤其是对她这种活了几百年的小登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偏偏,就是这“弹指一挥间”,让她觉得这山头……空落落的。

也不见回个信回来。

宁姜姜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那里贴身戴着一枚与她给王亦安那枚青色玉佩同源而生的玉佩。玉佩温润,灵力流转平稳,没有传来任何示警或波动的讯息。

还好好的。说明人还活着,没缺胳膊少腿。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莫名的气闷。

活着是活着,可连个口信都不晓得捎回来?是觉得师父我神通广大,掐指一算就知道你在外头是胖了瘦了,是被人欺负了还是欺负别人了?还是说……被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精把魂儿勾了去,乐不思蜀,连师父都忘了?

真是养了个小白眼狼!

宁姜姜恨恨地咬了一口柿饼,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等他回来,一定要罚他!罚他……罚他什么呢?罚他把藏剑楼……哦不对,这里没有藏剑楼,天衍宗才有。罚他把后山的杂草全拔了?还是罚他抄一百遍……抄什么好呢?他好像早就把该读的书都读完了。

算了,反正他一回来,喊一声“师父”,就不想罚他了。

宁姜姜把剩下的柿饼扔进嘴里,有些意兴阑珊地嚼着。

不过……没收到信,从另一个角度想,也好。说明他没遇到什么惊天动地、需要动用保命玉佩或者向她求救的大事。一切平安。

这原本就是她放他下山时,最大的期望。

只是……这平安得也太彻底了点吧?连个只言片语都不捎回来?不知道师父会……会无聊吗?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她宁姜姜,活了这么久,什么时候会觉得无聊?睡觉、发呆、看云、摆弄些没用的玩意儿……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可好像……又确实有点不同。

她翻了个身,面朝温泉氤氲的热气,思绪有些飘远。

现在想想看,除了当初那个邋里邋遢、嗜酒如命、最后坐化时还念叨着“放下”的糟老头子师父,好像还真没有人在她身边呆过这么长的时间——整整五年,朝夕相对。

那些所谓的“桃花债”们,佛子也好,道子也罢,还是某个皇朝的皇子,某个圣地的圣子,他们于她而言,是漫长生命里转瞬即逝的风景,是调剂无聊的插曲;而她于他们而言,恐怕是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心魔或白月光吧,亦或是一道难以磨灭却终究远去的幻影?

撩了就跑,那时候的自己,还真是……焉坏儿。

宁姜姜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或许正是经历过那些浮光掠影的热闹与纠缠,才更觉得后来这山中的五年,那份由一个小徒弟带来的、细水长流的陪伴与牵挂,是如此的不同。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最近倒是有点“热闹”。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跑出来个魔物,气息污浊暴戾,竟敢在她洞府方圆千里之内撒野,惊扰了她一场好梦。她当时睡得迷迷糊糊,被那魔气一激,起床气颇重,也没细看是哪路货色,随手就是一巴掌拍了过去。

嗯,没收住力。那魔物连同它藏身的那片山谷,一起化为了齑粉。

现在想想,那魔物气息似乎是青林镇方向传来的?反正她没特意去过。不知道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养的“宠物”没关好,回头找上门来……唔,最好别来,来了也给他一巴掌,让他长长记性。反正遛狗不栓绳,等于狗遛狗。跑到她宁姜姜的地盘撒野,拍死了活该。

思绪又飘回眼前。

柿饼快吃完了。那年秋天,那傻徒弟兴致勃勃地摘了柿子,一部分晒成了柿饼,一部分尝试着酿成了酒。柿饼太甜,她不太爱吃,但偶尔无聊了也会捏一个。柿子酒倒是不错,清甜中带着微醺,后劲绵长。有时候睡到下午醒了,懒得动弹,就拎一壶酒,飞身上了屋脊,寻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就着漫天绚烂的霞光,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意微醺,霞光暖身,便又能迷迷糊糊地睡上一阵。


一切都好。

洞府阵法运转正常,灵田里的花花草草和那些谷子长势喜人,温泉永远咕噜咕噜冒着泡,云榻永远柔软,柿子酒也还够喝。

就是……太安静了。

没有那小子每日雷打不动的、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的练剑声。那声音起初生涩,后来渐渐有了韵律和力道,听着听着,竟成了她白日浅眠时最好的白噪音。现在没了,反而觉得这寂静有些刺耳。

没有厨房里定时升起的炊烟,以及随之飘来的、或成功或失败的饭菜香气。那小子厨艺其实一般,但总喜欢捣鼓,美其名曰“总得要吃点东西”。虽然她大多时候只是浅尝辄止,但那份烟火气,是这仙家洞府里难得的暖色。

更没有那个会用亮晶晶的、盛满信任与仰慕的眼睛看着她,一声声清脆或沉稳地喊着“师父”的徒弟,围在她身边,问东问西,或者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

一切都好。

就是,有点不习惯了。

宁姜姜闭上眼,将脸埋进云榻柔软的面料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无处不在的、过于清晰的寂静。

嗯,就一点点而已。

她在心里对自己强调。

真的,就一点点不习惯。

嗯,一点点。

山风依旧,吹过空荡荡的庭院,吹过沉默的柿子树,吹过屋脊上未曾动过的酒壶,也吹过云榻上那道看似慵懒、却仿佛与这秋日山景一样,染上了一层淡淡寂寥的身影。

就是正和十三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长一些,静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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