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科的记忆,被那个拥抱拉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清宴会桌上的食物。那是他第一次参加皇室的大型聚会,满眼都是穿着华服的陌生面孔,空气里弥漫着香水、蜡烛和烤肉的混合气味,喧嚣的人声让年幼的他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那时,一个女孩出现在他面前。

她比他高出一个头,黑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礼服——和周围那些花枝招展的贵族小姐们截然不同。她蹲下身,和他平视,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他。

“你就是杰里科?”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笑意。

杰里科点点头,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我是索妮娅。”她说,“按辈分,你应该叫我皇姐。”

皇姐。

这个词对当时的杰里科来说,意味着可以一起玩的伙伴,意味着可以信任的家人……他记得自己当时很开心,因为他终于在这群陌生人里找到了一个愿意和他说话的人。

整个宴会期间,索妮娅一直陪在他身边。

她给他介绍各种食物,告诉他哪些好吃哪些难吃;她带他去看花园里的喷泉,给他讲那些喷泉雕塑的故事;她还帮他挡下了几个想要捉弄他的远房表亲——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着他们,那些人就讪讪地走开了。

那时候杰里科只觉得,有这样一个皇姐真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随着年龄增长,杰里科渐渐察觉到周围人对索妮娅的态度有些微妙。那些贵族们在她面前总是恭恭敬敬,但背后却常常窃窃私语。

大人们在谈论她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杰里科当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嫉妒与忌惮的混合体。

嫉妒她的完美。

忌惮她的强大。

直到有一天,他从一个年纪相仿的远房表亲那里听到了那句话。

“索妮娅那家伙根本不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她只是被收养的孤儿,运气好才混进了皇室。”

杰里科愣住了。

“骗人。”

“没骗你。”那个表亲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兴奋,“她母亲是上一代皇储,死了,陛下可怜她才收留她的,不然她哪有资格站在这里?”

杰里科不信。

他跑去问母皇,赛菲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跑去问尚在人世的父亲,父亲叹了口气,说:“这事……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不甘心。

他直接找到了索妮娅。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索妮娅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书。她抬起头,看见杰里科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皇姐。”杰里科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你不是母皇生的?”

索妮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合上书,平静地看着他。

“是的。”

杰里科如遭雷击。

“我们……确实不是亲姐弟。”

索妮娅说,语气依然平静。

杰里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得像是想要逃离什么。

身后传来索妮娅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杰里科——”

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想听她解释。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当作亲姐姐的人,原来不是。

那种被欺骗的感觉,让年幼的他无法承受。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杰里科刻意避开她,索妮娅也没有主动找他。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却像是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但奇怪的是,每年的节日,杰里科都会收到一份礼物——没有署名,没有留言,但他知道是谁送的。

那些礼物一直被他收着,放在箱子的最底层。

直到那一年。

索妮娅率领第一军团击碎北方联盟军队,凯旋归朝……整个帝都都在为她的胜利欢呼,人们称她为“帝国的利剑”、“不败的女武神”。

而就在同一年,杰里科遭遇了宫廷危机。

那些他从未真正信任过的“家人”,终于露出了獠牙——父亲遭到暗杀,他的继承权被削弱,并且被永久放逐出首都圈。

离开的那天,他以为不会有人来送行。

但索妮娅来了。

她站在月台上,穿着那身熟悉的黑色军装,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失败者的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复杂的情绪。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陪他上了车,一路将他送到巴昂。

她帮他安排了留守的人员,确保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能站稳脚跟。

临别时,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照顾好自己。”

然后她就走了。

这一别,就是数年。

“发什么呆呢?”

索妮娅的声音把杰里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看着她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还是那么高,那么瘦,那么……漂亮。黑色的长发依然飘逸,紫罗兰色的眼眸依然明亮,甚至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唯一变化的,大概是自己。

当年那个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清宴会桌的孩子,如今已经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了。

“皇姐。”杰里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不欢迎?”索妮娅歪着头,笑意更深了,“我可是专程来看你的。”

“专程来看我?”杰里科挑眉,“在阿拉真的宅邸里?”

“那当然。”索妮娅理直气壮地说,“我来高卢利亚是有正事的——皇帝诞辰大典提前派我来视察准备情况。想着既然都来了,就顺便看看好久不见的弟弟。结果到了巴昂才知道你已经出发来沃伦希尔了,我就一路追过来咯。”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阿拉真。

“谁知道刚到这里,阿拉真就告诉我,你今晚会来。”

坐在旁边的阿拉真,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笑意。

“殿下恕罪。”她对杰里科说,“您和克塞妮娅大人在城里的行动,卫兵都有报告,就让下面的人汇报了您的行踪,结果被大皇女殿下听到了。”

杰里科挑眉……之所以有卫兵报告自己的行踪,说明那位被送还的女孩儿确实是阿拉真的相关者吧,嗯,知道这一点就好。

不过理由虽然正确,但是后面的展开确实让杰里科有些无语……

“所以你们就合谋了这场‘欢迎仪式’?”

“合谋?”索妮娅眨眨眼,一脸无辜,“怎么能叫合谋呢?这叫精心准备的惊喜!我可是从阿拉真那里听说你们快到的时候,才临时想出这个主意的。”

她说着,伸手又捏了捏杰里科的脸。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杰里科面无表情地拍开她的手。

“差点没把我吓死。”

“那不是更好?”索妮娅笑得更开心了,“说明我的演技还是很在线的嘛。”

杰里科看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

喜欢捉弄人,喜欢搞突然袭击,喜欢看他被吓到的样子。

还有——

喜欢抱着自己。

刚才那个拥抱,力道大得让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明明这么多年没见,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搂着他、捏他的脸、用那种熟悉的语气和他说话。

就好像那些年的疏远,从来没有存在过。

杰里科的心情有些复杂。

“皇姐。”

“嗯?”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索妮娅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挺好的。”她说,“打了几场仗,赢了几场仗,升了几次职……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杰里科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数个不眠之夜,意味着生死一线的战斗,意味着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的孤独。

但她从不说。

她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笑容留给他。

“你呢?”索妮娅反问,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看起来过得不错。比以前高了,壮了,也……”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更有当弟弟的样子了。”

杰里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过得确实不错。

有了可以信任的同伴,有了可以施展抱负的平台,有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克塞妮娅。

索妮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如此。”她说。

杰里科警惕地看着她。

“什么原来如此?”

索妮娅没有回答他。

与此同时。

克塞妮娅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对姐弟的互动,心情有些微妙。

一方面,面对两位身份显赫皇族之间的交流,克塞妮娅有些怀疑自己这个没什么身份,纯靠杰里科带动的小人物到底能不能坐着。

另一方面,她心里隐隐感觉这位“索妮娅皇姐”,似乎和她想象中的“杰里科之外的皇族”完全不一样。

她本以为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帝国第一军团的统帅、传说中的“不败女武神”,应该是那种威严、冷酷、让人不敢直视的人物。

但眼前这个抱着杰里科不撒手、捏脸调戏、说话随意得像邻家大姐姐的女人,和那些标签完全对不上号。

不过——

克塞妮娅想起刚才那道青蓝色的闪光。

那速度,那威力,那毫无预兆的出手。

还有她站在大堂里时,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压迫感。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那些“太阳”一样的光芒背后,藏着的是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

而且……

看着索妮娅单方面对杰里科的亲密举动——搂肩膀、摸头、捏脸,杰里科一脸无奈却也没有真的躲开——克塞妮娅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烦躁。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不过,听着索妮娅絮絮叨叨地讲着杰里科小时候的糗事——比如他五岁时在宴会上把果汁洒在自己身上,七岁时被花园里的鹅追着跑,十岁时偷偷养了一只猫结果被母皇发现后吓得躲在床底下——克塞妮娅又觉得,这些“回报”好像也挺值的。

原来杰里科小时候是这样的啊。

原来他也会做那些傻事。

“对了对了,还有一次——”

索妮娅突然转头,目光落在克塞妮娅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好奇,还带着一丝克塞妮娅读不懂的意味。

“你就是克塞妮娅吧?”

克塞妮娅下意识地点点头。

“久仰大名。”索妮娅笑得很灿烂,“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多亏你照顾了。”

“没、没有……”克塞妮娅连忙摆手,“是殿下照顾我才对。”

“殿下?”索妮娅眨眨眼,“你叫他‘殿下’?”

克塞妮娅愣住了。

不然呢?

索妮娅突然凑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他是不是还没让你改口?”

克塞妮娅:“……?”

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索妮娅已经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加促狭了。

她转向杰里科,用一种“我懂了”的语气说:

“原来如此。”

杰里科警惕地看着她。

“什么原来如此?”

索妮娅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看向克塞妮娅。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具。

“克塞妮娅。”

“是?”

“我问你一个问题。”

克塞妮娅心里一紧。

“你……”索妮娅拖长了语调,“是不是我家杰里科的‘情人候补’?”

“噗——”

旁边有人喷出了嘴里的茶。

克塞妮娅没有转头去看是谁,因为她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什么?

情人候补?

候补什么?

情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发出的只有含糊的“呃”、“啊”、“那个”之类毫无意义的音节。

脸,在发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一定红透了。

“皇姐!”

杰里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索妮娅一脸无辜,“你看她,反应多可爱。”

克塞妮娅:“……”

这是夸奖吗?

索妮娅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杰里科正打算说些什么转移话题——

“对了。”

索妮娅突然换了语气。

那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克塞妮娅,你刚才用的那把剑……是主日廷的技术吧?”

克塞妮娅心里一紧。

魔力剑。

她说的是魔力剑。

“那种魔力凝聚成实体的技术,可是主日廷的不传之秘。”索妮娅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你怎么会的?难道有什么特殊身份?”

那一瞬间,克塞妮娅只觉得眼前的索妮娅非常危险——那种压迫感,和刚才那个嬉笑打闹的皇姐判若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杰里科也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

然而——

“哈哈,开玩笑的!”

索妮娅突然大笑起来,刚才那种压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手拍了拍克塞妮娅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克塞妮娅踉跄了一下。

“主日廷那帮混蛋玩意儿的事,我才不想管呢。”她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聊天气,“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没见过能用出这种技术的人……有意思。”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克塞妮娅。

“所以——”

克塞妮娅心里警铃大作。

“怎么样?要不要试着和我打一场呢?”

克塞妮娅愣住了。

啊?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