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妮娅敏锐地捕捉到,杰里科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低气压,自金鸢的活动结束后便未曾消散。
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淡然的模样,可时不时的轻叹,还有指尖无意识摩挲戒指的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以她对杰里科多年的了解,这些反常的习惯,无一不在说明——他正被某件事深深困扰,甚至触及了心底的逆鳞。
冗长的沉默像一张密网,压得车厢里的人喘不过气。克塞妮娅轻咳两声,主动打破僵局,她不想让这份沉闷继续蔓延。
“说起来,加布丽埃拉社长已经把地址给我们了,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拜访那位学者?”
杰里科闭着眼,眉头微蹙,没有丝毫回应,周身的紧绷感更甚,仿佛在强行压抑着翻涌的心绪。
“殿下?”克塞妮娅又轻声唤了一句,依旧得不到答复。
她不由得皱起眉,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位向来以不可一世、浮夸冷漠示人的二皇子身上,察觉到如此明显的精神脆弱。
这份不加掩饰的疲惫与烦躁,固然是他信任自己的证明,可克塞妮娅宁愿他变回那个让外人忌惮、疏离的模样——那才是属于杰里科的常态,而非这般流露软肋的样子。
她微微前倾身子,抬起右手,食指缓缓朝着杰里科的眉心靠近,轻声唤出那个极少提及的爱称:
“杰克。”
或许是这个称呼戳中了他,又或许是他恰好从繁杂的思绪中抽离,杰里科终于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纤细手指,愣了一瞬。
“嗯?怎么——”
话音未落,克塞妮娅直接起身,挪到他身旁的空位坐下,侧过脸望着他,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昏暗车厢里,这抹笑容像一束暖光,瞬间驱散了几分寒意。
“你在想什么呢?”
就在她发问的刹那,窗外的街灯恰好一闪而过,将车厢照得透亮。那一瞬间,光影勾勒出克塞妮娅柔和的侧脸轮廓,金色发丝泛着细碎光泽,上扬的唇角,还有黑暗中依旧明亮的赤红色眼眸,直直撞进杰里科心底,让他不由得失神片刻。
“没什么。”
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
“是吗?”
克塞妮娅尾音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了然……她太清楚,杰里科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不想把压力转嫁给他人。
这次金鸢之行,看似是一场普通的商业拍摄,实则是暗处之人对杰里科的公然挑衅。
他的愤怒并非源于自身被针对,而是担心身边人会因此陷入危险——曾经孱弱隐忍、靠伪装躲过算计的岁月是他的阴影,如今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绝不允许任何人借此威胁他们。
克塞妮娅没有继续追问,她懂杰里科的行事风格,他从不是沉溺于烦恼的人,要么找到解法,要么直接击碎根源——而她此刻要做的,不是刨根问底,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就好。
杰里科暗自松了口气,可下一秒,手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浑身一僵……克塞妮娅不知何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缓缓传来。
“你的手好像有点冰。”她靠在椅背上,放松身体闭上眼,轻声解释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
“哼……确实。”
杰里科被她这副模样逗笑,心头的烦闷竟悄然散去大半。
他学着她的样子舒展身体,双腿搭在对面座椅上,两人同步的慵懒姿态,若是被伊莱恩看见,定会被念叨不够文雅。
见他终于卸下紧绷,克塞妮娅眉眼弯弯,顺势切换话题:“那学者的地址怎么办?要是路途遥远,我们得提前准备才行。”
“不用。”杰里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尖轻点纸面,“那位就定居在沃伦希尔城内,不用长途奔波。”
“那真是太好了——”克塞妮娅狠狠伸了个懒腰,连带握着杰里科的胳膊也跟着晃动,一想到白天被店员们轮番折腾的经历,就忍不住叹气,“累坏了,现在只想躺在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杰里科低笑一声:“等到了阿拉真那里,就能好好歇息了,沃伦希尔的新市长府邸,我还从未见过。”
“对哦,说起来,阿拉真大人的城堡翻新过……”
提及往事,杰里科脑海中闪过当年沃伦希尔事件的片段,下意识反握住克塞妮娅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我们这么晚突然到访,没提前递拜帖,会不会太失礼了?”
克塞妮娅有些担忧。
“所以才叫惊喜。”
杰里科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克塞妮娅无奈撇嘴,深夜造访帝国市长、战争英雄的府邸,这哪里是惊喜,分明是惊吓,阿拉真大人怕是会被吓得不轻。
“她可不会被这种小事吓到。”
杰里科笃定开口。
“确实……嗯?”克塞妮娅猛地一愣,诧异看向他,“我被读心了?”
两人对视一眼,竟异口同声地说道。
“猜你的想法还需要使用读心能力吗?”
一模一样的话语,让僵持已久的气氛瞬间破冰,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阴霾彻底被笑意驱散。
望着窗外逐渐浮现的贵族园区豪华庭院布局,克塞妮娅松开手,直起身子。
“要到了。”
话音刚落,马车缓缓停在城堡城墙外。克塞妮娅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
新落成的市长府邸远比想象中宏伟,高大的石砌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冷光,每一块石料都切割得方方正正,接缝处的灰浆紧实细密,尽显精工细作。
城墙顶端的巡逻走道、错落的箭垛在夜幕中勾勒出冷峻轮廓,可本该戒备森严的城门入口,却死寂得反常——没有值守的卫兵,没有一盏照明灯火,连半点人声都没有。
克塞妮娅付了车钱,与杰里科并肩踏入城门洞,脚下的积雪冻成薄冰,踩碎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刺耳又诡异。
穿过城门洞,内院景象尽收眼底。三层高的石砌主建筑坐落于庭院深处,尖顶塔楼、拱形窗棂、雕花门柱,处处透着精致,可所有窗户都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光亮。
庭院积雪无人清扫,厚厚一层覆盖着地面,几株新栽的观赏树孤零零立在雪中,枝头积雪压弯了枝干,投下细长斑驳的影子。
太安静了。
静得不像有人居住的地方,没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没有仆从的交谈声,甚至没有厨房该有的烟火气,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掠过的细微声响。
克塞妮娅下意识放轻脚步,凝神侧耳,周遭依旧死寂,只有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成了唯一的痕迹。
越是靠近府邸大门,心头的不安就越是浓烈,不祥的预感几乎要溢满胸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殿下,我们要怎么——”
克塞妮娅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强横的魔力波动突然从宅邸方向爆发,来得突兀又猛烈,带着赤裸裸的示威压迫感,席卷整个庭院。
无需多言,两人瞬间进入战斗姿态,神色紧绷地朝着府邸大门快步逼近。杰里科周身泛起淡淡的魔力光晕,克塞妮娅则凝神戒备,紧盯那片黑暗。
推开厚重的大门,屋内死寂一片,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不对,并非完全没有。即便对方刻意收敛魔力、伪装气场,两人还是敏锐察觉到,大堂正中央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等候已久的身影。
下一秒,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伪装被识破,缓缓起身,朝着两人迈步走来。
仅仅是站立不动,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前一秒还毫无气场,下一秒便将魔力威压拉满,这份对魔力的掌控力,足以证明此人极度危险,也必定与府邸空无一人的怪事脱不了干系。
“哟,来了?”
一道女声响起,杰里科身形猛地一顿,心底泛起熟悉的悸动,这个声音仿佛在哪里听过,可思绪却一片混乱,怎么也抓不住关键。
“塞娅。”
杰里科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失态,这足以说明事态紧急。
克塞妮娅不敢怠慢,掌心瞬间凝聚起赤红色的魔力剑,光焰暴涨,照亮了半个大堂——红光映衬下,那道裹在黑色长风衣里的身影,显得愈发诡异可怖。
“哦?主日廷的秘术?”对方语气里泛起几分兴味,“居然能在这碰见,有点意思。”
话音落下,隐约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一道青蓝色闪光毫无征兆地擦着克塞妮娅的脖颈掠过,速度快到极致,甚至看不清蓄力轨迹。
克塞妮娅反应神速,立刻抬剑格挡,魔力剑与闪光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虎口瞬间发麻。
若非反应及时,这一击足以让她当场枭首——最让她心惊的是,对方全程没有任何蓄力动作,攻击来得猝不及防。
“哦,挡下了。”对方语气带着几分赞赏,甚至慢悠悠鼓起掌,掌声在空旷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违和诡异,“不过——游戏就到此为止吧。”
清脆的响指声落下。
“啪。”
刺眼的强光瞬间充斥整个大堂,两人瞬间陷入短暂失明,视线里只剩白茫茫一片。
杰里科心头一沉,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轻敌错误,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道黑影已经瞬移至他面前。
“殿——!”
克塞妮娅察觉到危险,强忍着强光眩晕,奋力朝着杰里科冲去,可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长,怎么也够不着。
绝望感瞬间涌上心头,就在此时,女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顽皮的笑意:
“这一招叫作——”
女性猛地收拢双臂,将僵在原地的杰里科紧紧拥入怀中。
“欢迎式——!”
强光骤然消散,大堂恢复昏暗。
克塞妮娅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刚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错愕。
紧接着,藏在门后、楼梯间、各个房间里的人齐刷刷钻了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促狭的笑容,仿佛刚刚看了一场无比精彩的闹剧。
“哈哈!吓到了吧?!”
人群中,阿拉真、伊莱恩,还有被克塞妮娅安排守护伊莱恩的朱诺缓步走出,脸上满是笑意。
“这是……?”克塞妮娅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没想到吧?”袭击他们的女性松开杰里科,后退几步,抬手扯掉身上的黑色长风衣,露出一身利落的紧身黑色军装,飘逸的黑色长发垂落肩头。
“欸?”
克塞妮娅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发色、瞳色、五官轮廓,几乎和杰里科一模一样,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杰里科怔怔地看着她,所有熟悉感瞬间有了答案,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开口:
“索妮娅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