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阿特拉斯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房间。

不,房间没错——是熟悉的办公室,熟悉的待客长桌,熟悉的烛台和窗帘,虽然一切看似照旧,但一些小细节都在说明主人为这场晚餐好好收拾了下这间许久未曾改变的房间。

但站在窗边的那个人,他不认识。

不,他认识。

但又不完全认识。

撒拉非站在那里,双手有些不自在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她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淡紫色长裙——那颜色刚好衬得她的紫发更加柔和,布料的光泽在烛光下流动,裙摆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长发被精心盘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妆容清淡却精致,让她本就好看的五官更加立体。

阿特拉斯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他见过她狼狈的样子——满头大汗,衣服湿透,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

他见过她疲惫的样子——对着账本发愁,眼眶发红,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见过她羞耻的样子——脸红得像番茄,说话结结巴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她。

这样的……

“阿特拉斯大人?”

撒拉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紧张。

“您怎么了?”

阿特拉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关上门,站在原地,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发髻,又从她的发髻移回她的眼睛。

然后,他听到自己说:

“很适合您。”

撒拉非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是、是吗……”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裙摆,声音越来越小。

“都是阿黛尔大人非要弄的……我说了不用这么隆重……但是她不听……”

阿特拉斯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眼光不错。”

撒拉非的脸更红了。

“您、您别说了……”

她小声嘟囔着,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快步往厨房走去。

“我去端菜!您先坐!”

阿特拉斯还没来得及说“我来帮忙”,她就已经消失在厨房门口。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匆忙逃走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撒拉非端着托盘走出来。她低着头,把一道道菜摆在桌上——烤得金黄的面包、炖得软烂的肉汤、腌制的蔬菜、还有一大盘香气扑鼻的烤鱼。

阿特拉斯注意到,她的动作虽然努力保持自然,但耳尖还是红着的。

“这些……都是阿尔伯做的?”

他开口问道,试图缓解她的紧张。

“嗯。”

撒拉非点点头,终于抬起头看他。

“我的手艺可没这么好。”

阿特拉斯看着满桌的菜肴,有些惊讶。

“老爷子一个人做的?”

“应该是吧……我今天被阿黛尔大人大人拖走了一下午,完全没帮上忙。”她顿了顿,“结果他老人家做着做着忘了时间,提前把饭吃完了,要不然还能跟我们一起聊聊天。”

“是吗?那等会儿要好好谢谢他。”

两人落座。

撒拉非看着满桌的菜,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对了,没有酒……没关系吧?”

她有些懊恼。这种场合,按理说应该准备酒的。但宅邸里确实没有存货,她平时也不喝酒。

“没关系。”

阿特拉斯拿起桌上的水壶,往两个杯子里倒满。

“白开水就很好。”

他举起杯子,朝她示意。

撒拉非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杯子。

“那……干杯?”

“干杯。”

两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开水清澈透明,映着烛光,像是融化的水晶。

撒拉非抿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谈话的时候,也是喝的白开水。”

“我记得。”

阿特拉斯点点头。

“那时候你给我端了一杯热水,还很抱歉地说没有茶叶。”

“您还记得啊……”

撒拉非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记得。”

阿特拉斯说着,又喝了一口水。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位城主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明明是城主,却连茶叶都舍不得买。明明自己过得紧巴巴,却把城里的人都照顾得很好。”

撒拉非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杯子。

“也没有很好……只是勉强不饿死人而已……”

“那已经很厉害了。”

阿特拉斯的语气认真起来。

“至少在我见过的领主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多。”

撒拉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只有真诚。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您尝尝这个。”

她转移话题。

“阿尔伯做的烤鱼,是我最喜欢的。”

阿特拉斯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好吃。”

他点点头,然后又夹了一块面包。

“这个也好吃。”

撒拉非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您慢点吃,又没人跟您抢。”

“没办法,太好吃了。”

阿特拉斯说着,又喝了一口水。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阿特拉斯开口了。

“最近城里的变化,您注意到了吗?”

撒拉非抬起头。

“您是说……军民一起干活的事?”

“嗯。”

阿特拉斯点点头。

“不只是干活。我今天去营地的时候,看到有几个孩子围着士兵,要他们讲故事。那些士兵一开始还很拘谨,后来就聊开了,讲了一堆有的没的。”

撒拉非忍不住笑了。

“这倒是。我今天还看到有个老伯拉着一个年轻士兵喝酒,那士兵脸红得跟什么似的,但又不好意思拒绝。”

“这就是您说的‘全新的开始’吧。”

阿特拉斯看着她。

“不是从日历上翻篇的那种开始,而是从人心底里长出来的那种。”

撒拉非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她之前随口说的那些话。

“也许吧……”

她轻声说。

“不过这一切,都是因为您。”

“不。”

阿特拉斯摇摇头。

“是因为您。”

“我?”

“是您先选择了信任……您站在城墙外,一个人走向军队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撒拉非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的心情——恐惧、绝望、还有一点点破罐破摔的冲动。

那时候她哪想那么多,只是想让城里的人活下去而已。

“我没想那么多……”

她小声说。

“正因为没想那么多,才更真实。”

阿特拉斯笑了笑。

“对了,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撒拉非抬起头,等着他继续。

“关于您未来的安排。”

“未来的安排?”

“嗯,克塞尼奥大人应该跟您提过,关于‘培训’的事。”

撒拉非点点头。那位骑士大人确实说过,要对她进行一些“必要的培训”——城市建设、资源调配、人员管理之类的东西。

“那些课程,从明天开始会陆续安排,不过您不用担心,不会一下子全部压过来,会慢慢来。”

“好……”

撒拉非应着,心里却有些忐忑。

她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很多,但真正要开始的时候,还是难免紧张。

阿特拉斯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不用着急,慢慢来。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撒拉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您……”

“还有一件事。”

阿特拉斯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军队明天开始,要正式向其他地方进军了。”

撒拉非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快?”

“嗯,这段时间停驻在这里,其实是在等待敌人的回应。”阿特拉斯解释道,“但奇怪的是那边一直没有任何动静……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所以决定在后续增援到达之前,先扩展桥头堡战区。”

撒拉非沉默了。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军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撒拉非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清澈的白开水……心里有些堵,但她知道不该表现出来。

最后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那您……要小心。”

阿特拉斯看着她努力微笑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我会的。”

“城里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会照看好。”

“我知道。”

“粮食也会按时供应,不会耽误——”

“撒拉非小姐。”

阿特拉斯打断了她。

撒拉非愣住了。

阿特拉斯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温柔。

“不用勉强自己。”

撒拉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

“我会在这里等您的。”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阿特拉斯愣住了。

撒拉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

“您去做您该做的事,我会在这里……等您回来。”

阿特拉斯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隐约传来麦田里的虫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温柔,像是月光洒在麦田上。

“好。”

他举起杯子。

“那约好了。”

撒拉非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杯子。

两个杯子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开水清澈透明,映着烛光,像是融化的水晶。

就像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谈话时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餐结束后,阿特拉斯起身告辞。

撒拉非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带着麦田的清香。

她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里。

而在庭院的一角,阿尔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厨房餐厅那边透出的暖光,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欢笑声,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一只黑色的信鸽停在他的手臂上,歪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尔伯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纸,仔细地绑在信鸽的爪子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结都系得一丝不苟。

信鸽扑扇了几下翅膀,似乎在催促。

阿尔伯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然后抬起手臂。

信鸽振翅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向西边飞去。

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阿尔伯背着手,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白发。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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