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拉非站在穿城而过的河边,仰着头,看着那座正在被竖立起来的巨大水车。

阳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片碎金。

十几个汉子正喊着号子,用粗壮的麻绳合力拉动那个比她记忆中大了整整两圈的木质结构——水车的轮毂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木色,每一根辐条都打磨得光滑结实,每一个叶片都安装得严丝合缝。

“嘿咻——!再用力一点!”

“一二!一二!”

工头的声音和汉子们的号子混在一起,在河面上回荡。

撒拉非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庞然大物一点一点被拉起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半个月前,这里还只有一座破旧的小水车——那水车还是她刚接手这座城市时修的,这么多年下来,吱呀作响,叶片残缺,能转起来都算是个奇迹。

而现在——

“真是壮观啊……”

她忍不住轻声感叹。

身边的克塞尼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同样仰头看着那座水车。

“按照这个规模,以后农田灌溉的效率至少能提高三倍……如果后续再加装磨坊设备,连粮食加工都能直接在这里完成。”

“三倍……”

撒拉非重复着这个数字,感觉有点不真实。

她当了这么久领主,每天都在为粮食产量发愁,每天都在计算着如何用有限的人力养活更多的人口——而现在,一个水车就能解决她多年来都没能解决的问题。

这一切的起因,是半个月前克塞尼奥完成的那次城市评审。

那天,这位听从“密涅瓦”调令而来的骑士大人拿着纸笔,在城里转了一整天——从城墙到农田,从仓库到水渠,从居民区到集市,几乎把每一寸土地都丈量了一遍。

撒拉非跟在她身后,一开始还试图解释些什么,后来就干脆闭嘴了……因为她发现,克塞尼奥看到的比她这个住了这么久的人还要多。

最后,她们站在河边,看着那座破旧的水车。

克塞尼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座城市完全有发展潜力。哪怕只是作为农业城市建设,也远不止现在这个样子。”

撒拉非当时愣住了。

发展潜力?

这个词和她有关系吗?

但克塞尼奥没有开玩笑。她当场就开始写报告,把城里的现状和所需的支援一条一条列出来——有河流,有土地,但也只是如此。

城内的设施还是最原始的状态,极其依赖人力……水车是年久失修的残缺品,灌溉渠道多年没有疏浚,仓库的防潮设施形同虚设。

“大自然给了这里很好的资源,但你们没有能力利用。”

克塞尼奥的话很直接,但撒拉非无法反驳。

报告送出去之后,支援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不到一周,第一批物资就运到了——木材、工具、还有一批懂得水利工程的技术人员。

紧接着,建设就开始了。

水车是第一个项目,选址就在原来的位置,但规模扩大了两倍。那些技术人员拿着图纸,指导着城里的工匠和主动来帮忙的士兵,从早忙到晚。

收获刚刚结束,田地正好空出来。遇到占地的问题,直接推掉一小片耕地给建筑腾出空间——反正来年的灌溉效率提高之后,那点损失很快就能补回来。

谁能想到呢,短短半个月,整个城市就变了样。

变得更像一座城市了。

撒拉非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蓝图。这是她和克塞尼奥一起商讨的结果——上面画着新的水渠走向、新的仓库位置、甚至还有规划中的磨坊和作坊。

“总有一天……”

她轻声呢喃着,目光顺着蓝图的线条延伸,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这座城市的样子。

就在这时——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搭上她的肩膀。

“哇——!”

撒拉非吓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蓝图都差点飞出去。她猛地回头,对上一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

“阿黛尔大人?!”

“嘿嘿,吓到了?”

阿黛尔收回手,笑得一脸狡黠。她今天穿了一身轻便的衣裙,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心情很好。

“您、您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撒拉非捂着胸口,感觉心脏还在狂跳。

“有声音啊,是撒拉非姐姐看得太入神了。”

阿黛尔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撒拉非的脸颊。

“嗯——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又开始了。”

阿黛尔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她歪着头看着撒拉非,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撒拉非姐姐,你是不是又忘记休息了?”

撒拉非愣了一下。

“我没有啊……”

“有。”

阿黛尔打断她,又戳了戳她的脸。

“你看,这里,已经有疲态了。眼睛下面有点发青,皮肤也比前几天干了一点。是不是这几天一直忙着看图纸、盯工地?”

撒拉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这几天她是挺忙的。新工程刚开始,很多事情都需要她这个领主出面协调——哪里需要人手,哪里需要材料,哪里需要和施工队沟通。

虽然克塞尼奥帮了大忙,但作为本地负责人,她总不能完全撒手不管。

“可是我真的没觉得累……”

“那是因为累过头了。”

阿黛尔的语气温柔起来,像在哄小孩。

“偶尔累过头的人也会感觉不到累,等到需要休息的时候就来不及了……所以,我会帮忙看着的。”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进撒拉非手里。

“喏,这个给你。”

撒拉非低头一看——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陌生但工整。

“这是……?”

“阿特拉斯大人的信。”

撒拉非的手顿了一下。

阿特拉斯……

半个月前,阿特拉斯和先锋军中的大部分人一起离开了这里——他们分成两部分,分别向南北两个方向同时扩展战线。

那天早上,她站在城门口,默默地送走了整支队伍。

没有眼泪,没有拥抱,甚至没有太多的话——只是隔空对视,微笑着点了点头。

毕竟已经约好了。她会在这里等他,他会回来。不需要太多的言语。

但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下意识地往城门方向看一眼。

已经半个月了。

“这是战况汇报吗?”

撒拉非下意识问道,有些奇怪为什么要给她——这些军事情报按理说不该给她这个“前环族领主”看。

阿黛尔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叹气里带着一种“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的无奈。

她伸手拍了拍撒拉非的肩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可是阿特拉斯大人专门写给你的。”

撒拉非愣住了。

专门写给我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抬头看了看阿黛尔那张写着“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吗”的脸。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我……”

“别我我我了,赶紧去休息,顺便把信看了。”

阿黛尔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

“去吧去吧,这边我帮你盯着。虽然我不太懂那些工程,但好歹能帮你记着有什么事。”

“可是……”

“没有可是!”

阿黛尔摆出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

撒拉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放弃了抵抗。

“……谢谢您。”

她攥着信,转身往不远处的一个小坡道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黛尔已经站在克塞尼奥身边,正对着水车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

撒拉非收回目光,找了个干净的坡道坐下。

刚坐下,一股疲惫突然涌上心头。

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困倦终于找到出口,从四肢百骸漫上来,让她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还真被她说中了……”

撒拉非苦笑一声,靠着一棵树,长长地呼了口气。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工人们的号子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沉稳的节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半个月没收到消息了。虽然知道他那么强,应该不会有事,但心里总会有一小块地方悬着。

现在,这封信就在她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有两页,字迹不算特别漂亮,但工整清晰,一看就是认真写的。

撒拉非从第一行开始读起。

“撒拉非小姐敬启:

见信如晤。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北方的某座要塞城外。这里的风比你们那边大很多,夜里冷得厉害,帐篷都会被吹得呼呼响。不过白天阳光很好,和你们那边的麦田有点像——虽然这里没有麦田,只有石头和黄土。”

撒拉非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开头,像是在跟她聊天一样。

她继续往下看。

“先跟你说说近况吧。

我负责的北方战线,目标是几座要塞城市。其中最主要的那座,城墙很高,守卫也不少,本来以为会是一场硬仗。

结果呢?

等我们兵临城下的时候,才发现这帮人压根没察觉到边境最近发生的事,他们的斥候根本没有派出去多远,消息闭塞得可怕……看到军队的时候,一个个都慌了神,临时组织反抗,乱成一团。

更离谱的是,那位守城的城主——大概是发现打不过——准备趁夜逃跑。结果被自己人发现了。你猜怎么着?他的部下直接把他捆起来,第二天早上送到我们营地里,说是‘献给义军’。”

撒拉非愣住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白云悠悠,阳光正好。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能把市民逼到喊人类方的入侵军为“义军”,撒拉非突然有点释然了。

原以为自己已经够难堪了——出城投降,当众出糗,闹出一堆笑话——没想到还有高手

“这……这也太……”

她笑着摇头,把信纸暂时放下,深呼吸了几下才平复心情。

然后继续往下看。

“城里的情况也很有意思。我们去的时候,发现居民们已经快断粮了……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那位城主一直在压榨他们,粮食大部分都被征走,说是要供应军队,实际上都被他自己私吞了。

更严重的是,城里还有不少奴隶……他们听说我们是来‘解放’的,直接起义,打开城门迎接我们。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们环族内部也有奴隶制度。这一点,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些失望。”

撒拉非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奴隶。

这个词让她有些不适,她当领主的这些年里,城里从来没有过奴隶……就是因为她也看不惯这种把人命当牲口一般拿去消耗的行径。

不过虽然她没有这么干过,但她知道别处肯定是有的,毕竟经常会有商人带着奴隶来这边……让他们不停搬货。

奥术皇的核心圈,那些大领主,那些富商……他们会怎么做?

她不敢想。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打算控制北方的几座据点后,待后续的物资和人员陆续到位、站稳脚跟之后,会继续向西深入。”

撒拉非的心提了一下。

向西深入。

那是更靠近奥术皇旗下核心圈的地方,更危险的区域。

“说到这儿,突然有点想跟你分享一下这边的风景。

很普通,没有你们那边的黄金麦海好看。这里的土地贫瘠,长不出那么漂亮的庄稼。但站在高处看下去,能看到远方的山,连绵不绝,像是一道墙。

不知道翻过那些山之后,会是什么样的世界。”

撒拉非的嘴角又翘起来。

这人,打仗的时候还想着看风景。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很想喝一口你那里的热水,吃一块你做的煎饼。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伙食明明不差,但我总是想起那天晚上在你家厨房里吃的那些卷饼。可能是咸了一点,但我很喜欢那个味道。

下次回去的时候,还能再吃一次吗?”

撒拉非看着这几行字,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升高。

这人……

这人怎么……

她咬着嘴唇,小声嘟囔:

“好不容易回来,就为了喝热水吃煎饼吗……”

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正在搭建的水车——巨大的轮子已经完全竖起来了,正在做最后的固定。

等他回来的时候,应该能吃上很多别的东西了。

她继续往下看。

“最后,跟你说一声——不用太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跟着我的人。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阿黛尔和克塞尼奥大人都在那边,有什么事可以找她们帮忙。

等我回来。

阿特拉斯”

信到此结束。

撒拉非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半个月的担心,总算是放下了一点。

虽然知道前路还很漫长,虽然知道他还要继续向西深入,但至少现在,他是安全的。

她靠在树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远处传来工人们的欢呼声——大概是水车完全安装好了。

真好。

她想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准备起身回去工作。

就在这时——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

一个年轻的士兵小跑着朝她这边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撒拉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士兵跑到她面前,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口:

“那、那个——城西门那边抓到了一群人!”

“一群人?”

“是的!一群环族,打扮成商人的样子,特别可疑!”

撒拉非皱起眉头。

环族的商人?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有环族商人来?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士兵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们特别狂妄,一直在喊您的名字,说想要见您。”

撒拉非愣住了。

喊她的名字?

想要见她?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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