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

那晚双修之后,二人照例相拥而卧。慕容婉蜷在他怀里,餍足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呼吸渐渐平稳,像是要睡着了。

顾子川没有睡。

他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感受着怀中女子温软的身体,和丹田处那日渐温和的灵根。

忽然,他开口了。

“婉儿。”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这夜的宁静。

慕容婉的呼吸顿了一瞬。她缓缓睁开眼,深紫眼眸在幽暗中亮起。

“相公?”

顾子川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该不该问。那些过往,或许是慕容婉最不愿提起的伤疤。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展露的温柔与脆弱,看着她努力改变的模样,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孤独——

他想知道。

想了解那个他未曾参与的、属于她的过去。

“你……”他斟酌着开口,“能跟我说说你先前在毒宗的日子吗?”

慕容婉愣住了。

她看着他,深紫眼眸中光影流转,复杂难辨。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丝……隐隐的触动。

“相公想听?”她轻声问。

顾子川点头:“嗯。”

慕容婉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子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动了一下,从他怀里支起身子,与他面对面躺着。幽暗的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深紫眼眸中倒映着他模糊的轮廓。

她开口了。

“婉儿是天生毒体。”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相公应该知道,这种体质有多罕见,也……有多危险。”

顾子川点头。

慕容婉看着他,唇角浮起一丝苦笑:“婉儿从小就是孤儿。不是父母双亡,是被遗弃的。他们发现我碰过的食物都会变毒,碰过的人都会生病,就把我丢在了荒郊野外。”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顾子川听出了其中深藏的、从未愈合的伤。

“婉儿一个人在野外活了好几年。”她继续说,“吃毒草,喝毒泉,与毒虫为伴。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活着。后来有一天,来了一群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们冲进我藏身的村子,放火,杀人。村子里的人对我不好,可看着他们被杀,我还是害怕。我躲在草丛里,看着火光冲天,听着惨叫连连,浑身发抖。”

“然后有人发现了我。”慕容婉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一袭黑袍,手持蛇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毒雾。他杀了那些强盗,救下了我。然后蹲在我面前,用很温柔的声音问我:‘小姑娘,愿不愿意跟我走?’”

顾子川沉默地听着,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那个人,就是万俟虺。”慕容婉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毒宗上任宗主,我那个……人面兽心的师傅。”

她说出“师傅”二字时,语气里满是讽刺和厌恶。

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以为他是救命恩人,以为终于有人愿意收留我了。我跟他回了毒宗,拜他为师,开始修炼毒功。”

她抬起头,看向顾子川:“相公知道吗?婉儿修炼毒功非常快。快得让所有人都吃惊。因为天生毒体,就是为毒功而生的。别人需要十年才能掌握的功法,我一年就能练成。别人需要几十年才能突破的境界,我几年就到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凄然:“可婉儿那时候不知道,他收我为徒,就是因为这个。他看上的不是婉儿,是婉儿的身体。他想等我修炼到元婴期,然后……采阴补阳。”

顾子川的心猛地一紧。

采阴补阳——那是邪修惯用的手段,掠夺处子元阴,用以增进自身修为。而被掠夺者,轻则修为尽失,重则当场殒命。

“他想把婉儿当作炉鼎。”慕容婉平静地说,“养大,养肥,然后吃掉。”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顾子川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婉儿知道了。”慕容婉说,“不是我发现的,是他自己露了马脚。有一次他喝醉了,拉着婉儿说胡话,说什么‘等你这小丫头到了元婴,为师就能突破了’‘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回报了’。我那时候已经十几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从那天起,婉儿就开始准备了。我修炼得更努力,争取早日突破元婴——但不是为了让他采补,而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杀了他。”

“我坐上圣女的位置,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毒宗里不是所有人都服他,很多人早就对他不满了。我暗中拉拢了一批人,等待时机。”

她顿了顿,看向顾子川,眼中忽然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就是沼泽林那次。”

顾子川一怔。

沼泽林——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慕容婉的地方。

当时他正在往西北方向赶路,却误入沼泽林,还撞见一个女子被围攻。那女子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

他出手救了她。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慕容婉,也是她“凶多吉少”的那次。

“柳青青那个贱人,给我下了媚毒。”慕容婉的声音里透出刻骨的恨意,“她是万俟虺的姘头,早就看我不顺眼了。那次我外出执行任务,她买通了我身边的人,在饮水中下了药。”

她看向顾子川,眼神柔软了几分:“要不是相公恰好路过,出手相救,婉儿那次就……凶多吉少了。”

顾子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我只是恰好路过。”

慕容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相公总是恰好路过。”

慕容婉没有继续调侃。她只是轻轻靠回他怀里,继续说她的故事。

“后来婉儿让相公帮忙,夺了宗主之位。”她说,“至于夺位之后的事,相公也在那间密室里看到了。”

顾子川沉默。

他当然记得。

那间密室,那个被锁链锁住的、半人半尸的怪物。那是慕容婉炼成的第一个毒人,也是她的师傅——万俟虺。

当时他帮慕容婉夺得宗主之位后,想去向她辞行。结果误入密室,看见那恐怖的一幕。那个曾经的毒宗宗主,被自己的徒弟炼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只剩一双浑浊的眼睛,还能看出些许当年的影子。

说实话,顾子川当时有些反胃。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场景太过扭曲、太过诡异。一个人,被活生生炼成毒人,丧失所有神智,只剩下行尸走肉的本能——那比死亡更可怕。

“他死有余辜。”慕容婉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害了多少人,婉儿不知道。但他害了婉儿,想害婉儿,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子川,深紫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其实当时相公来辞行的时候,婉儿也想过把相公做成毒人留下来陪婉儿哦。”

顾子川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这……这不必吧?”他干笑着。

慕容婉笑了,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很温柔,像在抚摸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

“婉儿怎么舍得把相公炼成那种恶心东西呢?”她轻声说,眼中满是柔软的光,“相公是婉儿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要好好珍惜的人。”

顾子川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的偏执、她的疯狂,都源于她从未学会如何正确地爱人。可她在他面前,正在努力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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