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薇拉抬手收回了以太网布设器，她的动作很快，但幅度不大，自然没有引起安娜太多的注意。
“在一般情况下，魔法行为和物理行为会保持一致。”薇拉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所以此刻的以太分部和贝斯一型的以太分部是相同的。如今的你需要从最基本的展开‘以太视界’开始。”
她顿了顿，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安娜感觉到身上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束缚感消失了——那是约化术式的术法秩映射，从清晨到现在一直包裹着她，让她在凡间不会扰动任何东西。
但消失的只是束缚感，约化术式还运作在更本质的可能性层面，并不是说安娜完全脱离了薇拉的法术。
“我现在暂时放松约化。”薇拉说，“你可以通过你原本的术式来辅助沟通以太。”
安娜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意识沉入那个熟悉的状态。
“我在祂的手上俯瞰灵魂，玄思以此驱逐大地。”
咒语从她唇间流出，如呼吸一般自然。和面对蠕虫时那句“众圣徒预见祂的灵造物，而如今我在祂的手上”不同——那时的她更像是在向因果的上游追溯，试图把对方的存在回退。而现在这段咒语，导向的是另一个方向：上升——支配。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机制怪”，擅长回退物体的存在性因果；那此刻的她更像“数值怪”——对直接影响现实的东西，有更强的掌控力。
咒语落下的瞬间，安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上升。不是层层回溯，而是像从深水中浮起，穿透水面，来到一个更高的地方。她“看见”了自己——坐在草地上的那个女人，闭着眼，眉头微蹙。她看见了薇拉，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她。她看见了草地、石头、远处的山峰、天边的云。
然后，她感知到了以太。
不是那些紫色的光点，不是离散的网格，而是一种弥漫的、连续的场。它无处不在，比空气更稀薄，比光更柔和，像一片无边的海洋，而她正浸没其中。她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能“知道”这个场的样貌——那些微弱的脉动，那些缓慢的流动，那些无处不在又难以言说的存在感——可以理解为另类的视觉翻译术式。
仰赖自己的术式结果，安娜也发现自己体内存在一股极强的魔力，如果弥漫在这片天地中的魔力只是台灯，那么安娜自己体内就像太阳般耀眼。
薇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轻得像风：“你现在感知到的是贝斯一型的连续以太，与物理宇宙的时空结构同构。你的魔力可以在这个场中流动，像水流在海洋中一样。”
安娜试着让自己的魔力向外延伸。她想象那种感觉——让意识像触角一样伸出去，探入那片看不见的海洋。起初什么也碰不到，只有一片虚无。但她没有放弃，继续尝试，调整那种“伸出去”的感觉，让自己更放松、更耐心。
渐渐地，她感觉到了一丝阻力——不是推硬物时的阻力，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楞次定律一样的反馈。她顺着那个反馈的方向延伸，忽然——她“触碰”到了一片区域。那里的以太更浓郁，像海水中的暖流，带着某种微微发烫的质感。
“你找到了第一个节点，当然这并不代表魔力此刻可被视为离散，而是贝斯一型中魔力堆积的产物。”薇拉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现在，试着让魔力在那个节点周围凝聚。”
安娜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片区域。她想象自己的魔力像一团光，慢慢汇聚到那个节点上。那团光越聚越亮，越聚越实——她不敢太快，怕它散掉；也不敢太慢，怕它消失。就在那种微妙的平衡中，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睁开眼睛。
不远处，一片草叶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风。
安娜盯着那片叶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做。但刚才那一瞬间，确实是她的意识、她的魔力、她的意志，让那片叶子动了。
“你做到了。”薇拉的语气很平静，但安娜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认可，“你用魔力直接影响了现，虽然只是一片叶子，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安娜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她想说点什么，但那股兴奋堵在喉咙里，让她只能对着那片叶子傻笑。
“不过——”薇拉话锋一转，“你的操作还很粗糙。刚才那一下消耗的精神力，足够让那块石头飞起来十次。我可以感觉到你在绷紧自己的精神力以克制自己借来的现实属性威能。所以，你可以再大胆一点。”
安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她想要再试一次，让那股力量更精准、更从容。
魔力再次从她体内涌出，探入那片以太的海洋。这一次她找准了刚才那个节点，魔力凝聚得更快、更稳。她感觉到那股震颤，感觉到它即将再次触动现实——轰。
一声巨响之外，还有一种更原始的感觉，从脚底传来，从空气传来，从骨头里传来。大地震动，空气撕裂，以太的场在那一瞬间被粗暴地撕开一个口子。
安娜睁开眼睛：两公里外，半座山体从中间炸开，岩石向外翻卷着坠落，烟尘还没来得及升腾，就已经有一团灰白色的云团从爆炸中心膨胀开来，把那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剩下的半座山缺了一大块，断面上碎石还在往下滚，但比起那团还在膨胀的烟云，它们落得太慢，慢得像静止。
安娜张着嘴，盯着那片正在升腾的烟尘，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那种力量从身体里冲出去的余韵。
“……”薇拉站在她身后，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嗯。”
安娜猛地转过身，脸色发白：“我……我刚才——”
“你刚才用了自己的魔力。”薇拉打断她，语气平静如水，“然后失控了，你不小心将你从形而上中借来的现实属性威能放出的多了一些。”
安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没听进去薇拉的话。她盯着那片还在翻滚的烟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那边会不会有人？
山脚下有没有村子？山里面有没有猎户？有没有采药的？有没有砍柴的？
“薇拉……”她的声音发干，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那边，会不会有人？”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片烟尘，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
安娜的腿软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不知道该往哪走。她想过去看看，想确认那片废墟里有没有血迹，有没有呼救声，有没有什么能让她安心或者彻底绝望的东西。
但另一股力量拉着她——那股“万一过去之后发现真的有人”的恐惧和负罪感油然而生，且愈演愈烈。
“我……我得去看看。”她终于说出来，声音沙哑。
“你去看了之后，打算做什么？”薇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如果那边真的有人，你打算怎么解释？你走过去，站在那片塌陷的山前面，然后呢？”
安娜停下脚步。
“你只会暴露在那些时刻想要给你定罪的眼中，无论是凡人还是教会，他们会视你为魔女，更何况你本来就有……。”薇拉没有说完。
安娜站在那，背对着薇拉，攥紧的拳头在发抖。
“可是……可是那是我……”她说不下去了。
“是你做的。”薇拉接过她的话，“我知道。你也知道。但你现在过去，除了让自己亲眼看见那个结果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如果真的有人——”她顿了顿，“那也不是你跑过去看一眼就能让他们活过来的事。”
安娜转过身，眼眶发红。她盯着薇拉，想说什么，却被那股哽在喉咙里的东西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