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卡莱诺教会仍旧矗立在城中,像一艘被黑色海浪包围,却迟迟没有沉没的船。

也正因如此,逃来的人更多了。

老人、妇人、抱着婴儿的母亲、拖着伤腿的男人、失去家人的孩子、还有那些明明已经饿到脸颊凹陷,却仍死死抓着一枚圣徽、把它贴在胸口不停祈祷的人,全都像潮水一样涌进教会。

白天时,前庭挤满了跪拜的人群。

夜晚时,长椅下、告解室旁、连通往地下储藏室的走廊边缘,也都蜷缩着睡得不安稳的人影。

有人说这是神皇的庇护。

有人说卡莱诺城里其他地方都陷落了,唯有这里仍旧平安,这不是奇迹又是什么?

甚至有难民开始主动帮忙整理祭坛、擦拭神像,像是只要把这里维持得更像「神圣之地」,灾厄便会永远被挡在门外。

莱娅每次看着这一幕,胸口都会闷得发疼。

因为她已经越来越确定,那不是奇迹。

那是屠刀落下前,所产生的宁静。

而最残忍的是——教会里大多数人都把这份暴风雨前的宁静,误认成了恩典。

入夜后,教会难得安静。

不是平静,而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的安静。

莱娅缩在自己那张狭小的床铺上,身上裹着洗得发旧的薄毯。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风拍打窗框,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门罗公园的方向,这几天仍会时不时传来轰鸣,但今天从中午过后便安静得异常。

她反而睡不着。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某种东西在屏住呼吸。

她闭着眼,却总觉得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教会常有的蜡油、旧木头与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而是某种更刺鼻、更干燥、更让人联想到不祥的味道。

像烧焦。

像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远处,遭受着无情烈焰的焚烧。

莱娅皱起眉头,才刚想睁开眼——

下一秒,房门猛地被推开。

「莱娅!」

艾德里安牧师几乎是扑进来的。

莱娅一个激灵,瞬间从床上弹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男人一把从床上抱了下来。艾德里安平日再怎么温和,此刻的动作却快得惊人,甚至带着几分粗暴。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压得极低,却因紧绷而发颤。

「失火了。」

莱娅心脏猛地一沉。

「哪里?」

「西侧廊道,还有仓库。」艾德里安替她披上外衣,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火起得太快,不像意外。」

不像意外。

这四个字一落下,莱娅只觉得脑中某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不是因为意外。

是因为终于来了。

那个她在尖塔上猜想过无数次的最坏结果,终于在此刻,从模糊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爸爸……」

「先去帮忙叫人起来。」艾德里安蹲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肩膀,目光前所未有地沉重,「记住,不要逞强,不要离我太远。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往后门走,明白吗?」

莱娅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艾德里安的眼神很平静。

不是镇定。

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早就知道暴风雨会来,只是不希望它这么早降临。

她喉咙发紧,却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冲出房间时,外头已经乱了。

浓烟正沿着长廊上方蔓延,火光映在石墙与彩绘玻璃上,把原本庄严的神像与壁画照得一片狰狞。钟楼传来急促而混乱的敲钟声,有修士高喊着「提水!快提水!」,也有人一边咳嗽一边撞开一扇扇房门,把还在熟睡的难民与修女们挖起来。

原本挤满祈祷声的教会,此刻只剩下尖叫。

有人抱着行李四处乱跑,有人只顾着抢水桶,也有人什么都不拿,只会站在原地发呆,直到旁人把他狠狠推开。

火势蔓延得不正常。

太快了。

就像不只一处起火,而且还有人故意把最容易燃烧的布帘、桌布、干草与储藏用的木箱提前堆好了似的。火舌贴着墙面与天花板一路窜行,像某种终于找到巢穴的活物。

「这边!这边还有孩子!」

「先把地下室的人叫上来!」

「别推!不要推——」

「神皇啊,救救我们!神皇啊——!」

莱娅被烟呛得眼睛发酸,仍咬着牙跟着艾德里安往西侧廊道跑。一路上,她和其他修女一起拍打房门,把一个个惊醒的人赶出来。有个老人跌倒在地,怎么拉都拉不起来;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只顾着哭,直到艾德里安强行把孩子塞回她怀里,吼了一声「跑!」,她才终于像回魂似地往前冲去。

就在这片混乱中,西侧大门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厚重门板被整个撞开。

紧接着,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惨叫。

那一瞬间,教会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半拍。

然后,下一秒,真正的地狱降临了。

一群披着破布、兽皮与染血披肩的邪教徒,从浓烟与火光后方冲了进来。

他们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提着钩镰,有的干脆就举着点燃的木棒;还有人满脸涂着黑红色的符纹,手里拎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具尸体上拆下来的骨头,像举着某种圣物一般高声嘶吼。

「烧掉这座假神的屋子——!」

「把伪神的信徒都赶出来!」

「让他们看看,祂会不会救他们——!」

第一个冲上去阻拦的老修士,连一句完整的斥喝都没喊完,喉咙就被一把短斧直接劈开,鲜血在火光里喷成一片发黑的雾。

整间教会顿时炸开。

不再是失火的混乱,而是屠杀的混乱。

刚才还在喊着提水救火的人群,转眼就被切成两半。有人转身想逃,却被身后的人潮撞得跌倒,随即被疯了似的人群踩过;有人抓起长椅、烛台甚至木盆反击,却很快被更多邪教徒淹没;还有人不跑也不动,只是死死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着经文,像是只要念得够大声,神迹就会在下一秒降下来。

可神迹没有来。

来的只有火。

只有血。

只有钢铁划开骨肉的声音。

「莱娅!」艾德里安一把抓住她,把她从一个差点撞过来的男人身边扯开,「别看!往这边走!」

但她还是看见了。

一名平常总会在前庭帮忙分粥的老妇人,被一个邪教徒用削尖的木桩钉在告解室旁的墙上;一个原本在白天还因为拿到半块黑面包而对她道谢的小男孩,此刻缩在翻倒的长椅后面,睁大眼睛,连哭都哭不出来;一名壮年难民举着铁烛台,怒吼着扑向邪教徒,才刚砸烂对方半张脸,就被另一人从后面一刀捅穿了背。

所有人的样子都不同。

有人慌乱奔逃。

有人绝望等死。

有人奋起反抗。

也有人直到最后一刻,仍固执地把希望寄托在不会出现的神迹上。

教会曾经是避难所。

但在所谓的奇迹发生后。

它便成了邪教徒的捕鼠笼,把一群不同的人,收进同一个地方,然后在今夜一起烧掉而已。

「这边!孩子们跟我走,快!」

混乱中,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侧廊另一头传来。

是玛莉萨修女。

她满脸都是灰,修女服下摆已经被火烧出破口,却仍死死牵着三个孩子,另一只手还抱着一个年纪更小、已经哭到抽噎的小女孩。她正拚命把孩子往一条通往后厨与小庭院的窄走廊推,声音因为呛到浓烟而沙哑得厉害。

「别回头!跑!」

莱娅下意识往那边踏出一步。

「玛莉萨修女——」

可她话才喊出来,一名邪教徒就从侧边的烟雾里扑了出来。

那人身上挂满了写着亵渎符号的布条,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镰刀,动作快得像早就埋伏在那里。他没有去追那几个孩子,而是狞笑着,一把抓住了队伍最后方那个跌倒的小男孩。

玛莉萨的脸瞬间白了。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把怀中的小女孩往前一推,转身扑了回去。

「放开他!」

她不是战士。

她甚至连力气都不算大。

可那一刻,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了,像一个明知会被惨忍杀害,却还是为了正义与道德,扑向危险的普通人。

她撞开了邪教徒半步,硬是把那男孩从对方手里抢了回来。

但下一瞬,那把镰刀便从侧面划了过来。

莱娅眼睁睁看着那道弧光闪过。

看着玛莉萨修女的身体猛地一震。

看着她胸前瞬间绽开大片暗红。

那个总是笑得温温柔柔、会替她跑腿买书、会揉她头、会在她半夜偷看小说时无奈摇头的女人,就那样僵在火光里,嘴唇颤了颤,像是还想对孩子们说什么。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在倒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个男孩往前推了一把。

「跑……」

她倒了下去。

孩子的哭声一下子奔涌而出。

莱娅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住了。

艾德里安一把摀住她的嘴,把她狠狠往后拉。

「不能停!」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近乎失控的嘶哑,「莱娅,跟我走!」

她被拖着往前跑,双腿却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发软。

玛莉萨修女死了。

就在她面前。

没有奇迹。没有逆转。没有任何像故事里那样「英雄于最后一刻及时赶到」的戏码。那个会照顾孩子、会替人包扎、会在混乱中还维持温柔的人,只是很普通地,死在了一把镰刀底下。

而这只是今晚无数死亡中的其中一个。

他们一路往后廊逃。

火越烧越大,彩绘玻璃在高温中炸裂,碎片像雨一样掉下来。祭坛那边传来巨响,似乎有什么沉重的雕像倒了。有人嘶喊着要去搬神像,有人则大叫着「后门!后门还没烧起来!」,更多的人则只是被恐惧推着往前挤。

途中,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死死抱住艾德里安的腿。

「牧师大人!救救我!求您带我一起走!」

艾德里安停了半步,刚想伸手拉他,后方一支短矛便从烟里飞出,直接钉进男人后背。那男人瞪大双眼,嘴里冒出血沫,手却还死抓着艾德里安的衣摆不放。

艾德里安咬牙,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不是因为冷酷,而是因为不掰开,两个人都要死。

莱娅看着那一幕,胃里一阵翻搅。

她忽然明白,真正的绝望不是看见人死。

而是看见善良的人,开始不得不忽视他人的求救声往前走。

终于,他们冲到了后门附近。

这里的火势还没完全蔓延过来,只是墙上已经映满摇晃的红光,木门边聚着几个同样想逃的人,正拚命推挤。

「让开!让我先出去!」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神皇啊,门打不开——」

艾德里安几步上前,把其中一名瘫坐在地、只会哭的妇人拉起,随后和另一个男人一起猛力撞门。第三下时,老旧的后门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扇向外倒下。

冷风夹着夜里的灰烬扑了进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近乎狂喜的表情。

可他们才刚踏出门外——

前方黑暗里,便亮起了一双带笑的眼睛。

不只一双。

一道道人影,静静站在教会后方的小广场上,像早已等候多时。

而站在最前方的男人,身形修长,穿着染成深褐色的官员旧袍,外头披着那件缝满符文布条的人皮披肩。火光映上他的侧脸,让那些沿着脖颈爬上眼角的暗红纹路,看起来像正在皮肤底下蠕动。

马列克.索恩。

卡莱诺邪教徒的首领。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等客人出席晚宴的主人,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终于出来了。」他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我还以为你们会选择和那座屋子一起殉道。」

逃到这里的几名难民当场僵住。

有人转身想退回去,可后面是火,前面是人,已经没有路了。

艾德里安把莱娅护到身后,自己往前踏了一步。

明明他身上没有武器,甚至连体力都快耗尽了,可那一刻,这位疲惫不堪的牧师仍旧挺直了背。

「在下马列克.索恩,我过去曾经见过你呢,艾德里安牧师,喔!差点忘了还有妳呢!小修女莱万提娅,你们两位在卡莱诺也算是有名之人。」马列克兴味盎然地说着。

「是你。」他盯着马列克,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楚,「教会之所以一直没被攻击,不是因为你畏惧神皇,也不是因为你手下留情。你只是想让更多人逃进来,让那里变得更满、更挤、更无处可逃。」

马列克笑意更深。

「你现在才想明白?」

「你把求生之地变成牢笼,把恐惧当成粮食,把绝望当成祭品。」艾德里安一步都没退,反而像在讲道般,直视着对方,「主曾教导我们,手若握有力量,便当扶起跌倒者;口若宣称真理,便不可拿真理作绳索去勒窒息的人。你口口声声说反抗暴政,结果做的却是比暴政更卑劣的事。」

马列克眼底那抹温和,终于微微冷了几分。

艾德里安却没有停。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一字一句的朝着马列克敲。

「神皇的光,不只照耀高座上的人,也照耀灰尘中的人。凡践踏弱者、以苦难取乐、以众人的伤口为阶梯者,哪怕口中念着再漂亮的理想,也终究只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莱娅怔怔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

艾德里安不是想说服马列克。

他早就知道说不动。

他只是要传达一件事。

哪怕下一秒就会死,他也要把这些话说完。像是一个牧师最后能做的,不是求饶,也不是诅咒,而是替死去的人、替教会里那些仍在火里哭喊的人,把这句「你错了」当面砸出去。

马列克静静听完,忽然轻笑了一声。

「说得真好,牧师。」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怜悯。

「可惜,只有没挨过税鞭、没被征粮征到家破人亡、没在执政官府替一群肥猪算过账的人,才有余裕说这种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过地上的灰与血。

「你们教会嘴里说着仁慈,手里却替帝国接住了多少被榨干的人?你们喂了他们一碗汤,就要他们感激神恩;执政官拿走他们九成,你们施舍那一成里的半口残渣,就成了庇护。」

「而现在——」他抬眼,看向后方那座正燃烧的教会,「我只是把这个骗局拨开给他们看而已。」

艾德里安沉声道:「所以你就杀孩子?烧难民?把所有求生的人都赶进火里?」

「因为只有够痛,人们才会醒。」马列克微笑道,「至于孩子……在新世界里,他们会有更好的归宿。」

那一瞬间,艾德里安眼里最后一点犹疑也没了。

只剩下厌恶。

他低声道:「你不是在建立新世界。你只是想看一切都跟着你一起烂掉。」

马列克沉默了一瞬。

然后,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我原本还想给你留个完整的尸体,牧师。」他说。

下一秒,他抬了抬手。

两名邪教徒立刻从侧边扑出,把艾德里安死死按住。

「爸爸!」莱娅失声尖叫,冲上前一步,却被另一名邪教徒一把推倒在地。

艾德里安没有挣扎。

不,应该说,他只挣扎了一瞬,确认挣不开后,便立刻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直直落在莱娅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几乎要把人心撕开的温柔与决绝。

像是在说——活下去。

马列克看到了,也读懂了。

于是他故意笑了。

「原来如此。」他慢慢走近艾德里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从教会里扯下来的祭带。那原本应该洁白的布,此刻却已被血与烟熏得发黑。「你想在她面前,死得像个殉道者?」

艾德里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主看着你。」

「那就让祂看清楚一点。」

马列克抬手,竟用那条祭带勒住了艾德里安的脖子,像在替他穿戴某种扭曲的圣职衣饰。随后,他从身旁邪教徒手中接过一只从教会里抢来的银制圣杯,里头盛的却不是酒,而是混着灰烬、污血与不知名黑色碎渣的黏稠液体。

莱娅的瞳孔缩到了极点。

「不要……」

马列克捏住艾德里安的下巴,硬是把那只圣杯往他嘴边推去,语调柔和得像在主持仪式。

「牧师,领受你的最后圣餐吧。」

污秽的液体被强行灌进去,顺着艾德里安的嘴角往下流。男人剧烈呛咳,脸色瞬间青白,却仍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句求饶。

马列克像是觉得这还不够。

他又从地上捡起一截被烧断的木质十字架,反手一转,将那截焦黑木桩倒过来,尖端朝前。

「至于你的归处——」

下一瞬,那截倒转的焦木,被他狠狠刺进了艾德里安胸口。

时间像在那一刻停住了。

莱娅甚至没有立刻听见自己的尖叫。

她只看见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边溢出血来。那双总是温和抚摸着她、在过去牵着她的手正不断的抖动,而那双在混乱里一次又一次回头确认她的眼睛,也终于在痛楚中微微失焦。

可即使如此,艾德里安仍旧没有看向马列克。

直到最后,他看的人都只有她。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莱娅看懂了。

——活下去。

下一秒,他的头垂了下去。

世界在那一瞬间,整个塌了。

莱娅的耳朵嗡嗡作响,四周所有声音都像突然被拖远了。火焰的爆裂声、难民的哭喊声、邪教徒的笑声,全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杂音。

她只看见艾德里安死了。

爸爸死了。

那个把她从绝望的陌生世界救起,给她名字,教她说话,带她读书,总是在她迷茫之时开导她,明明自己也害怕,却还是说「这是我身为父亲唯一能给妳的保护」的男人,死了。

理智像被铁锤砸碎。

她跪在地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眼泪却反而一时掉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迟钝而疯狂的念头,在无数破碎情绪中挣扎着往上爬。

信号道具。

莱娜给她的那个。

她颤抖着,把手伸进袖中。

马列克似乎察觉了什么,立刻侧过头。

「抓住她——」

可已经晚了。

莱娅几乎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那根长棍对准夜空,狠狠拉下底部细绳。

下一秒,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开黑夜。

轰——!

一道刺眼得近乎暴烈的紫白色信号,笔直冲上天际,在燃烧的教会上空猛然炸开,化作一朵巨大而冰冷的光花,把整片夜空照得惨白。

那光映在火里,也映在每个人脸上。

马列克的神情终于变了。

第一次,不再温和,也不再从容。

而是明明白白的暴怒。

「妳这贱——」

他一步冲上来,狠狠一脚踹在莱娅腹部。

剧痛瞬间炸开。

莱娅整个人像破布一样被踹得翻出去,背重重撞上石阶,喉间当场涌上一口血,呼吸几乎停住。

她蜷缩起来,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而破碎的喘息。

马列克走到她面前,俯身一把抓住她银白色的长发,逼她抬起头。

「原来妳才是我今晚最不该放过的东西。」他盯着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小修女……不,小东西,妳哭起来比我想的还好看。」

莱娅意识昏沉,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感觉头皮被扯得发痛,嘴里全是血腥味。

马列克的手指沿着她的下巴抬了抬,像在打量某件战利品,语气愈发变态而轻柔。

「这头发,这张脸……难怪有人要护妳到最后。别怕,等这座城彻底烧完,我会替妳安排一个很特别的位置。妳这种表情,若是摆在我的床上,一定很美。」

莱娅胃里一阵翻涌,想吐,却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眼前一片模糊。

只剩火、血、灰、父亲垂下的头、玛莉萨修女倒下的身影,还有教会里那些哭喊着神皇却没有等到神迹的人。

她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整座教会就在一旁燃烧,她却冷得像掉进冰窟。

马列克还在说什么。

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然后——

抓着她头发的那只手,忽然松了。

不是主动松开。

而像是某种极其剧烈、极其突兀的力量,硬生生逼得它不得不松。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声并不属于火场与屠杀的声音。

那是冰裂的脆响。

清楚、锐利,带着一种她熟得不能再熟、此刻却几乎以为再也听不见的魔力波动。

再下一秒,似乎有什么人用极度暴怒、极度冰冷的声音,从夜色上方冲了下来。

可莱娅已经分辨不清内容了。

她只感觉到,原本禁锢着自己的力道消失了。

感觉到有人靠近。

感觉到衣料、风、魔力与冰冷的气息一同扑来。

意识彻底坠落前,莱娅脑中最后闪过的,不是神皇,也不是教会。

而是那天窗边,莱娜一脸不耐地把信号道具丢给她时,像在嘴硬又像在担心的那句话——

「别客气,毕竟妳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死掉。」

然后,黑暗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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