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娅醒来时,第一个感觉不是痛。

而是空。

一种空虚。

像是有人把她胸口里最重要的东西整块挖走,连同哭泣、惊恐、愤怒与求生意志一起带走,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什么也装不住的空洞。

她睁着眼,静静望着头顶那片木制天花板。

木梁、挂在墙角的干燥药草束、窗边那串会被风轻轻吹动的黄铜小饰片,还有空气里淡淡的墨水、药剂与旧书纸页味——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东西。

这里是莱娜的小木屋。

更准确一点,是莱娜的卧室。

若放在以前,莱娅大概已经先在心里吐槽一句「那个研究狂居然整理的干干净净,并且将自己的房间借给他人睡,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了」,然后再慢慢观察自己伤到哪里、到底昏睡了多久。

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思考。

她只是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具由操偶师操作,被硬拉起来的提线木偶。

肩膀很痛,肋侧也在隐隐作痛,额头像被钝器砸过似地一阵一阵发胀,但这些都不重要。比起肉体上的伤,那种像被彻底抽空的感觉更让人难受。

不,或许连「难受」都算不上。

因为要难受,至少得还有力气在乎。

莱娅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修女服已经换掉了,如今穿着的是一件略宽的白色睡裙。手臂与小腿缠着干净的绷带,胸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气味与某种冰凉魔力处理过后的微微刺麻感。

她盯着那些绷带,目光空洞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掀开被子,下床,穿鞋,走向房门。

没有急切,也没有迟疑。

像一具知道自己该移动,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行尸走肉。

她推开门,走出房间。

客厅里比预想中安静。

米什媞正坐在长桌前,整个人几乎快要埋进一堆零件与符文纸里。她眼下的黑眼圈比以前更重,脸色白得像三天没见过太阳,不过手上的动作倒是出奇地稳定。她正拿着一支细小的刻针,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上补刻新的魔纹。

雾语则坐在桌子另一侧,难得没有笑嘻嘻地做着一些奇怪的事,也没有一边占卜一边说些欠揍的怪话。她正支着下巴,认真盯着桌上那个由黄铜、黑曜石碎片与数枚半透明芯片拼凑成的古怪装置,手边甚至还摊着几张被写满注记的塔罗牌。

那东西看起来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古老机关。

像是仪器。又像祭器。还有点像一个随时会带来麻烦的高级饰品。

雾语最先察觉到有人走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站在房门口的莱娅时,嘴边原本已经浮起一丝习惯性的笑意。可那点笑意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便慢慢淡了下去。

因为眼前的莱娅,实在太安静了。

不是平时那种无奈地看着众魔女闹腾的安静,而是一种像魂魄被整个掏空后,只剩下身体还在站着的安静。

雾语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米什媞也顺着雾语的视线抬起头来,半睁着那双明显睡眠不足的眼睛看了她几秒,才用一种比平常更轻的声音开口。

「……莱万提娅,妳醒了啊,如果有打扰到妳,我向您道歉。」

莱娅站在原地,视线在那个怪异装置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半拍地问:

「妳们……在做什么?」

声音很平静,不带有任何的情绪。

平静得像湖面结了冰,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米什媞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装置,老老实实地答道:「在研究古代魔法道具。这东西是克鲁凯和莱娜突袭了卡莱诺执政官府时,从邪教徒的仪式场那边拆回来的部件之一。假如我们猜得没错,它原本是用来增幅某种天体异象的术式节点……如果能逆向解构,也许有可能把天上那颗诡异太阳弄掉。」

雾语接着开口,语气放得很柔,柔得几乎不像她。

「妳身体怎么样,莱娅?」

莱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向木屋大门。

雾语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身追上去,可最终还是没动。她只是低声叹了口气,将目光收回。

米什媞沉默了几秒,才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她看起来……好空虚。」

雾语望着门口,轻声回道:「假如妳经历了跟她一样的悲剧,我觉得妳也一定会这个样子,说实话,我以为她的反应会更加激烈,但那种事却没有发生,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木门被推开时,外头的风吹了进来。

莱娅的背影在外面的光照耀下从她的双脚下无限拉长。

莱娅站在门口,抬起头,再一次看见了如今的卡莱诺——或者说,残存的卡莱诺。

门罗公园仍被那片诡异的黑雾笼罩着,雾气像活物一样在树梢与草地之间缓慢蠕动,将公园外头的一切景色都吞得模糊不清,只剩更高处的天空仍能看得见。

而天空上,那颗幽魂般的黑色火环,仍旧挂在那里。

像一道烧不完的伤口。

比起几天前,它似乎更近了一些,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黑色火光安静地悬在云层之上,没有坠落,也没有熄灭,只是冷冷地俯视着人间,像某种仍在等待成熟的恶意。

这景象依旧像地狱。

只是如今的莱娅看着它,竟连害怕都感觉不到了。

她踩着石阶慢慢走下去,踏上小木屋前的石砖道。

不远处,莱娜与克鲁凯正站在一株老树下低声交谈。前者抱着手臂,眉头皱得很深,后者则一如既往地站得笔直,神情冷淡而沉稳。两人似乎正讨论着什么棘手的事,连空气都显得有些凝重。

直到莱娜先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莱娜立刻停下与克鲁凯的对话,转头看向她。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张口就是「小莱娅」或先来一句故作轻松的玩笑,只是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朝克鲁凯丢下一句「等会儿再说」,便往这边走来。

克鲁凯也看了莱娅一眼,目光在她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很安静地转身走开,留出空间。

莱娜走到莱娅面前,放慢了声音。

「醒了?」

莱娅点了一下头。

两人沉默片刻,莱娜没有立刻问她任何事,只是顺着她的步伐,陪她一起沿着石砖道慢慢往前走。

一路上,四周都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黑雾边缘时,会发出一种低低的、像布料摩擦般的窸窣声。

走了好一会儿,莱娅才终于开口。

「我昏了多久?」

「三天。」莱娜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猜到她第一句会问这个。

「……是妳救了我?」

「我和克鲁凯一起。」莱娜顿了顿,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常些,「妳把信号打上来之后,我们立刻就赶过去了。那个叫马列克的混账当时正在抓着妳不放,我和克鲁凯先把他打伤,再趁其他邪教徒还没合围之前把妳带走。」

她说得很简略,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一夜更多的画面。

莱娅安静地听着,过了几秒,又问:

「外面那层黑雾……是什么?」

莱娜瞥了周围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很淡的冷笑。

「邪教徒搞出来的混沌邪法。原意大概是想把门罗公园整个封起来,困住我们这几个魔女,顺便遮掩他们在城里的仪式进度。不过很可惜,他们技术显然不太行。」

她说到这里,抬手敲了敲一旁被雾气侵染得发黑的树干,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傲慢。

「这东西只能困视线,干扰感知,外加恶心人。真要说封锁?差得远。它关不住我们,只是比较烦而已。」

莱娅轻轻「嗯」了一声。

再之后,便又是安静。

石砖道一路穿过花圃、拱桥与几棵被黑雾压得显得暗沉的老树,最后通往门罗公园中央湖的小岛。湖面上浮着一层淡淡雾气,将原本该是悠闲静谧的景色,染上了一种不真实的苍白。

走到一半时,莱娜才低声开口。

「教会……那边,发生了什么?」

她问得很慢,也很小心。

既没有直接提「妳爸爸」,也没有说「妳家」或「那晚到底死了谁」,只是把话问得很含糊,像是替莱娅留了一条可以不答的退路。

莱娅的脚步没有停。

她只是望着前方那座湖中凉亭,声音空空地道:

「失火了。」

「我知道是邪教徒纵火。」莱娜轻声说。

「嗯。」莱娅看着前方,「他们先放火,等所有人都开始以为还能救火、还能逃、还能撑住的时候,再冲进来杀人。」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毛。

「教会里很多人。有伤者,有小孩,有老人,还有那些相信神皇会降下奇迹的人……火一烧起来,大家一开始还在提水,还在喊不要慌,还在叫别人跟着神像祈祷。然后门被撞开了。」

莱娜没有插嘴。

莱娅就这么继续说下去,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经历。

「邪教徒从正门冲进来。有人被砍死,有人被烧到,有人被踩在地上,还有人只是跪着不动,一直祈祷,一直祈祷,直到被恶火吞噬。」

「玛莉萨修女想带几个孩子走。」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她本来快成功了。可是有邪教徒从旁边冲出来,她为了救那个跌倒的小男孩,回头了。」

风从湖面吹过,掀起她额前凌乱的银白发丝。

「她死在我面前。」

莱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莱娅像是没看见,只是继续平静的叙述。

「我和爸爸往后门逃。一路上看到很多人,有人拼命往外跑,有人已经不跑了,只等着死,有人拿椅子、烛台、木棍去跟邪教徒拚命……也有人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相信奇迹会来。」

她说到这里,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算笑。

更像一种失去了情绪后,残留下来的肌肉抽动。

「结果奇迹没有来。」

两人已经走进湖心小岛,踏上通往凉亭的石阶。

莱娜始终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试图安慰。她只是陪她走着,陪她一点一点把那些原本像毒一样卡在喉咙里的东西慢慢吐出来。

走进凉亭后,莱娅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怕稍微用力一点,自己就会散掉。

莱娜没有坐在她对面,而是坐在她旁边,隔着不远不近的一点距离。

这让莱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是其实也没有很久,只是如今想起来已经像上辈子的事——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座凉亭的时候,那时的她无忧无虑,唯一的目标只有活着,向对自己有恩的艾德里安牧师报恩,还曾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在这乱七八糟的世界里,慢慢找到一个勉强能活下去的位置。

结果现在,那个位置在一个瞬间消逝掉了,卡莱诺、教会、对她友善的人、拯救了她,让她感受到温暖的父亲,全部一起被烧掉了。

湖面微微起伏。

四周很安静。

静到莱娅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然后,她终于继续说了下去。

「后门外,马列克就在那里等着。」

这一次,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点细小的颤抖。

「爸爸把我护在后面,跟他说话……他在骂他,也在骂他们做的事。他明明知道自己说不赢,也活不了,可他还是在说。」

莱娜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莱娅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他最后一直在看我。」

「我知道他要我活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就像一条绷到极限的线,终于在这一瞬间断了。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她手背上。

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大滴大滴的泪珠像失控般落下,砸在裙襬,砸在石板地面,砸得她肩膀开始发抖。

莱娅怔怔地看着那些眼泪,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她原以为自己已经麻痹了,感受不到什么了,然而当她见到自己的眼泪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哭得出来。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也越流越多。

「我救不了玛莉萨修女,救不了那些孩子,救不了教会里的人……我连爸爸都救不了……」

她抬起手摀住脸,眼泪却还是从指缝里不停渗出来。

这三天像死水一样积在体内的痛苦,终于在此刻整个溃堤。

「我明明就在那里……我明明就在那里啊……」

「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莱娅声音里那层平静的假象彻底崩解。

不再是先前那种虚无的死寂,当她那名为「平静」的这层绷带被猛然撕开,终于露出了内里那道名为悲伤的、血肉模糊的创口。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整个人弯了下去,像被抽走骨头似地缩成小小一团。那不是体面的哭,也不是可以靠意志忍回去的那种掉泪,而是失去一切之后,终于再也撑不住的崩溃。

莱娜安静看了她一瞬。

接着,她没有说「不是妳的错」,也没有说任何那种听起来正确,却在此刻显得轻飘飘的安慰。

她只是伸出手,把哭到发抖的莱娅整个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柔。

轻得像怕碰碎一个易碎物品一样。

莱娅先是僵了一下,下一秒,却像终于找到什么可以依附的东西般,整个人失控地抓紧了莱娜的衣袖,将脸埋进她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莱娜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过度、终于肯哭出来的孩子。

那动作没有半点平常的张扬与欠揍,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母亲般的笨拙温柔。

「哭吧,莱娅。」

她低声说。

「现在先哭就好。」

只有这一句。

莱娅却像被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眼泪汹涌得再也停不下来。

黑雾仍笼罩着门罗公园。

天空上的幽魂太阳也仍未消失。

整个卡莱诺城,依旧沐浴在混乱、火焰与邪恶仪式编织出的地狱里。

可在这座被雾包围的湖心凉亭中,至少此时此刻,还有一个人能抱住她,不让她崩溃得那么彻底。

莱娜没有再多说话。

她只是抱着她,任由怀中的少女把所有失去父亲、失去家、失去过往一切的悲痛,全数哭进自己的衣襟里。

而那哭声,久久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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