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颗幽魂太阳出现在卡莱诺,已经过了三天。

卡莱诺教会的尖塔依旧高耸,像一根硬撑着没有倒下的残破灯塔,勉强支撑着,并为这座正在发疯的城市投射出最后一点希望之光。

莱娅站在尖塔最上层狭窄的石窗前,两只小手扶着冰冷的窗沿,任由高处的风把她银白色的发丝吹得凌乱。从这里看下去,整座卡莱诺像被某种不祥的东西给覆盖着。街道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远处偶尔窜起浓烟,房屋塌陷后留下的黑色伤口,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而更远的地方,门罗公园正被一团浓厚得近乎实质的黑雾整个吞没。

那片雾和普通的晨雾、夜雾都不一样。它不飘,不散,也不随风流动,而是像一团盘踞在地上的巨大活物,静静趴在那里,把门罗公园里的一切都藏了起来。从教会尖塔往那边看,只能看见偶尔有紫白色的光芒从雾深处一闪而过,随后,便是晚一步传来的轰鸣。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爆炸从那边传来,震得窗框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莱娅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在掌心里的那根长棍状信号道具。

那是三天前,莱娜硬塞给她的东西。

只要把洞口对准天空,再拉下底部的细绳,门罗公园那几位魔女多半就会知道她在求救。到时候,无论是莱娜、克鲁凯,或着瞌睡虫米什媞,甚至是雾语那种看起来就不太靠谱的家伙,应该都会来。

她本来也不是没想过用。

坦白说,甚至想了很多次。

每当夜里教会外头传来尖叫、火焰吞噬木头的爆裂声,或是某些难民在睡梦中突然发疯般哭喊时,莱娅都会下意识把那根东西摸出来,放在枕边,想着要不要干脆一拉,直接请那群魔女把自己和爸爸打包带走。

这想法很丢脸吗?

好吧,有一点。

但她又不是什么天生带着圣光出厂、满脑子只想殉道拯救世界的圣女。她怕死,而且整个人怕的要死。她也很清楚,自己这副身体没有魔力,就算灵族天生就比人类强,她也没有一拳打爆邪教徒脑袋的本事。真要打起来,她大概连背景板都算不上,顶多算一个会被顺手推倒的小矮子。

可问题从来不是她想不想走。

而是爸爸不会走。

艾德里安牧师若是愿意离开,三天前就不会留下来了。如今教会里塞满了从卡莱诺各地逃来的难民,哭的、伤的、发烧的、失去亲人的、甚至只是因为太害怕而发抖到站不起来的,全都堆在这里。这种时候要艾德里安丢下他们自己跑,基本上和要太阳从西边升起差不多。

再说得更难听一点——

就算她现在真的把门罗公园那群魔女叫过来,又能怎么样?

让她们闯进教会,从几百个难民里把她和爸爸捞走?

那不叫逃难,那叫当众表演「神皇的修女与牧师其实和魔女有私交」,顺便把整个教会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秩序直接踹进坑里。搞不好邪教徒还没杀进来,里头某些疯狂到开始把一切都当神迹的人,就会把疑似不洁的他们父女俩绑去献祭了。

想到这里,莱娅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慢慢把信号道具塞回了袖子里。

不叫。

至少现在不叫。

更何况——

她抬起头,重新望向门罗公园那团黑雾。

那几位魔女还活着。

这件事,她其实很确定。

理由很简单。除了那几个家伙本来就强得不太讲道理之外,门罗公园那边这几天几乎没消停过。黑雾里时不时传来爆炸声,偶尔还能看见某种色彩过于鲜艳、一看就很不像正经教会法术的魔力光芒冲上天。这种动静,在卡莱诺如今的技术水平下,正常人是搞不出来的。

换句话说,那里还在打。

只要还能打,就代表那几位魔女至少还没死。

「妳还在看那边?」

低沉而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莱娅回过头,看见艾德里安牧师正沿着狭窄的旋梯一步步走上来。他的黑眼圈比三天前更重,脸色也憔悴了许多,原本整洁的牧师袍如今多了不少皱折与灰尘,显然这几天根本没怎么休息。

可即便如此,他手里还是稳稳端着一杯温水,另一手则抱着一条薄毯。

标准的老父亲模式。

世界都快烂了,还不忘怕女儿吹风着凉。

「爸爸。」莱娅接过毯子,小声叫了他一声。

艾德里安走到窗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罗公园,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那边的声音,今天比昨天还密集了。」

「嗯。」

「妳那几位朋友,大概还撑得住吧。」

这句话他说得有点迟疑,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把「魔女」称作她的朋友。

莱娅倒是没在这点上纠结,只是看着远方,平静地说道:「她们命硬得很。要是那几位真那么容易死,门罗公园早就炸没了。」

艾德里安被她这种一点都没有修女感觉的说话方式逗得嘴角微微一抽,他不记得自己可爱的女儿说话语气是这样,却也没反驳,只轻轻叹了口气。

尖塔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莱娅忽然开口:「爸爸,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教会到现在都没被攻击这件事。」

艾德里安的神情微微一滞。

显然,他不是没想过。

在这过去几天中,卡莱诺几乎到处都在发生流血事件。平民的店铺被砸,粮仓被烧,行省官署被攻陷,法务部和军务部的据点接连沦陷。那些从外头逃来的人,带回来的故事一个比一个可怕。有人说看见邪教徒把地主全家拖出来吊死在广场上;有人说街上已经开始出现会说人话的怪物;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看见某栋房子长出了眼睛。

虽然最后那个听起来像是恐慌过度外加脑子坏掉,但整体意思差不多。

至于过去三天,卡莱诺城则已经乱成一锅煮过头还烧焦的粥。

可偏偏,卡莱诺教会到现在都平安无事。

这太不合理了。

要知道,现在教会里头收留的难民数量一天比一天多。光是只看食物和药物一天的消耗,就足够让外面那群暴民看了流口水。更别说在这个帝国里,教会本来就和执政官府、军务部、法务部是绑在一起的。平时大家把「神皇」、「帝国」、「秩序」挂在嘴边,讲得像三胞胎一样亲密,现在城里造反的人却只砍另外两个,偏偏对教会装没看见——

怎么看都不对。

不是不对,是不对到都快写在脸上了。

可教会里许多人,尤其是这三天才逃进来的难民,却完全不是这么想。

他们只会跪在前庭,对着圣像哭喊,对着祭坛磕头,说这是神皇显灵,是奇迹,是祂在动乱之中仍旧庇护自己的圣殿。

甚至还有人开始越来越疯狂地膜拜,彷佛只要跪得够用力,神皇就会亲自从天上伸出一只手,把整座卡莱诺的邪教徒统统捏死。

莱娅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种信仰强度,放在和平时代叫虔诚;放在现在,多少已经带点逃避现实的味道了。

艾德里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承认,我也觉得奇怪。」

莱娅一愣。

她本来以为爸爸至少会先说一句「不可妄言神迹」之类的标准牧师台词。

结果没有。

艾德里安望着下方教会前庭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声音很轻:「但我也只能相信,这是我主的庇护。」

「只能相信?」

「不然呢?」他苦笑了一下,「我要怎么对下面那些人说,教会没被攻击,也许不是因为神皇保护了我们,而是因为敌人根本还不想碰这里?」

莱娅沉默了。

是啊。

真把这句话说下去,下面那群难民大概会先炸开。

人到了快撑不住的时候,是很需要某种说法的。哪怕那说法逻辑薄得像张纸,一戳就破,只要还能盖住脸,让自己看不到现实,他们就愿意相信那是真相。

「我不是完全没有怀疑,莱万提娅。」艾德里安难得用莱娅的全名,语气低沉而郑重,「但在这种时候,我得先让他们活下去。」

莱娅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她知道爸爸说得没错。

有时候,人不是因为相信神迹才活着,而是因为若不相信,就撑不到明天。

可问题是——

这份「奇迹」,真的越看越像一个明摆着的陷阱。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城区,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起前天的事。

那天她和玛莉萨修女一起在后院照顾伤员与难民。那时的空气里弥漫着药草、汗臭与干掉血污混在一起的气味。就在一片忙乱中,她们接待了一名年轻女子。

那女子不算特别漂亮,却有种很明显和周遭难民不同的气质。她说话有条理,字句清楚,不像一般平民那样带着粗重口音,甚至在某些用词上,还透着受过教育的人才会有的修饰感。

后来她才知道,那女子曾经请过私人家教,读过不少书,也接触过卡莱诺城里那些不满现状的年轻知识分子。

简单来说,就是有文化的那一群。

也是最容易先对现实不爽的那一群。

女子一开始并没有隐瞒,她很直接地承认,自己曾和那些邪教徒一起行动过。

玛莉萨修女当时明显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绷带掉进药桶里。

可那女子只是苦笑着,说自己并不是一开始就信了那些邪神,甚至可以说,她原本和那群真正的邪教徒根本不是一路人。

她只是不满。

不满帝国。

不满卡莱诺执政官府的腐败。

不满那套已经持续太久、久到变成理所当然的高压秩序。

她说,卡莱诺近年来的年轻学生、知识分子与一些小有资产的中产者,对帝国那种近乎战时体制的税务、征收与控制越来越反感。他们受过教育,知道过去曾经存在过的国家有别的制度,一个好过如今帝国的制度,也知道那些老一辈人口中的「帝国建立前有多乱、多苦」其实并不能合理化眼前这一切。

「每次只要我们质疑,他们就会说,妳们这些年轻人不懂,没有神皇建立帝国,人类早就完了。」

那女子那时坐在墙边,手上还缠着沾血的布,声音却很平静。

「可问题是,现在的我们,难道就不是在慢慢走向完蛋吗?」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反而平静得让人更难受。

因为那不像抱怨。

更像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一直以来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其实是真的。

后来,他们开始串联,开始聚会,开始写一些批判执政官府与帝国制度的文章,甚至和一些同样对现状不满的人一起策划抗议。

再后来,邪教徒也混了进来。

一开始,双方还只是互相利用。

那些知识分子、学生和年轻中产把邪教徒当成同样反抗帝国的力量;而邪教徒,则乐于借这些人原本就存在的不满,把事情闹得更大。

女子说到这里时,神情终于有些扭曲。

「我们以为自己是在争取改变。」

「结果到头来,只是替怪物开了门。」

她说,刚开始时,还有人谈理念,谈制度,谈如果推翻现有的执政官府,卡莱诺可以建立什么样的新秩序。有人想要更公平的税制,有人想限制官员权力,有人想让地方自治,有人甚至真的相信,自己能建立第一个没有执政官暴政的卡莱诺。

听起来很理想。

甚至有点热血。

可问题在于,邪教徒腐化人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快。

当军务部要塞被攻陷时,原本那些还在讨论理念与未来的人,已经剩不下多少了。

有的被杀,有的被吓疯,有的则被同化。

不是比喻上的同化。

是真的越来越像邪教徒。

说话开始失去逻辑,眼神变得狂热,明明上一秒还在谈公民权利,下一秒就能一边笑一边把人的肠子拖出来摊平当旗帜。

等到几天前,那名邪教领导人把一位审判官活生生扒皮,钉上十字架示众之后,女子终于受不了了。

她离开了。

不是因为突然想爱帝国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自己参与的东西早就不是反抗,而是一场吞掉一切的疯狂。

「我反抗,是因为我想让卡莱诺变好。」

她那天低着头,声音发颤。

「不是为了让一群疯子把它变成地狱。」

那时,莱娅听着,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前世的事。

学生运动。

她曾在过去生活的世界参加过,也见过不少教授如何看待这件事。有些老师会在课堂上认真分析一场抗议的要求、优缺点与背景,告诉学生为何有人要走上街头;有些立场鲜明的教授甚至会干脆直接带整班一起去;校方有时还会索性放假,让愿意参与的人自己选择。

那也是反抗。

也是对现状不满的人站出来,试图用群体行动改变些什么。

可那里没有邪教徒。

至少,不会有一群人在抗议到一半突然开始召唤会把人撕成两半的怪物,也不会有人把「要求改革」演变成「把审判官剥皮钉十字架」。

这两者之间最根本的差别,不只是时代,也不是武力。

而是底线。

现代世界的学生运动再怎么激烈,仍旧有某种共识:你是为了让自己生活的社会变得更加美好。

可眼下的卡莱诺,却像是一场反抗,在没有边界、没有底线、也没有足够成熟组织的情况下,被更疯狂、更渴望毁灭的东西整个侵蚀掉了。

这不是单纯的人民起义。

也不是纯粹的邪教作乱。

这是两者缠在一起后长出来的怪胎。

帝国长年高压、腐败、战时化的统治,养出了庞大的不满;而邪教,则像闻到腐肉味的寄身虫一样,精准地钻了进去,把那些本来可能只是想改革的人,变成了自己能操控的躯体。

想到这里,莱娅只觉得喉咙发干。

她看着下方庭院里那些正对圣像不停磕头的人,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邪教徒不攻击教会,绝不是因为怕。

也不是因为尊重神皇。

而是因为——教会现在有用。

它像一个巨大的收容器,正在自动替全城把还没死、还没疯、还对「神皇」、「秩序」、「奇迹」抱有最后希望的人,全都收拢进来。

等人够多了。

等希望够满了。

再一口气砸碎。

那时被摧毁的,就不只是建筑。

而是这群人最后能支撑自己不崩溃的东西。

莱娅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沿。

她忽然觉得背脊发冷。

不是因为风。

而是因为她越想,越觉得这推论合理得让人恶心。

「爸爸。」她轻声开口。

「嗯?」

「我不觉得这是奇迹。」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下,没有斥责她,只是望着下方那些聚在前庭祈祷的人,过了许久才问:「那妳觉得是什么?」

莱娅看着远方被黑雾吞没的门罗公园,又看了看眼前尚未被火光吞噬的教会,最后低声道:

「像陷阱。」

这一次,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

高处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城里焚烧后的焦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闭上眼,像是在祈祷,又像只是太累了闭上眼休息一样。

「就算是陷阱,我们也没有办法,干脆就让我们在陷阱合拢之前,尽量多救一些人吧。」他说。

莱娅听着这句话,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很像爸爸会说的话。

也很像一个标准的、会把自己害死的老好人会说的话。

明明都已经察觉不对了,第一反应还是救人,而不是丢下教会跑路。

她真不知道该说他伟大,还是该骂他笨。

大概两者都有吧。

就在这时,下方旋梯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玛莉萨修女略显慌张的声音。

「莱娅!艾德里安牧师!你们在上面吗?」

莱娅和艾德里安同时低头往下看。

玛莉萨修女站在楼梯口,额头冒着汗,手里还抱着一堆刚清洗过的布巾,一看就忙得要命。

「后院那边又送来新的伤员了。」她喘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还有两个孩子一直在哭,怎么劝都停不下来。牧师大人,下面的人说想请您去主持祈祷。莱娅,妳也快来帮忙。」

艾德里安睁开眼,轻轻应了一声。

莱娅则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门罗公园。

黑雾依旧翻涌不休,下一瞬,又有一道刺眼的光从雾深处炸开,随后晚了半拍的轰鸣,才遥遥传到教会尖塔。

她知道,那几位魔女还活着。

而卡莱诺,也还没真正迎来最糟的一刻。

可她同样知道,那一刻不会太远了。

莱娅轻轻按了按藏在袖中的信号道具,最后还是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转过身,跟着艾德里安一起走下尖塔。

石阶一路向下,通往挤满难民、祈祷、呻吟、眼泪与残存希望的教会内部。

她忽然觉得,奇迹和陷阱之间的差别,也许从来不在于它看起来像什么。

而在于——

它赳竟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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