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习惯了某些事。
比如早上穿过那个废弃厂房,推开那扇铁门,看到那个巨大的蓝色圆环悬浮在半空。比如坐到37号窗口前,打开那台运行着看不懂系统的电脑。比如窗口外面永远排着的长队——绿皮的、尖耳的、矮个子的、飘着的,从窗口一直蜿蜒到大棚外面。
李婷婷今天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具体什么事没说,但走之前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一个人撑住啊!”
林默点点头。
然后他就一个人坐在窗口前,面对着那条长队。
第一个办证者是个矮人。
不是巴林,是另一个矮人,胡子短一点,酒壶小一点。他递上表格,林默看了一眼,录入信息,打印签证,盖章。
“好了。”
矮人接过签证,眼睛一亮:“同志,附近哪儿有酒馆?”
林默指了指门口:“出门右转,第三个路口。”
矮人一溜烟跑了。
第二个办证者是个精灵。
不是艾薇拉,是另一个精灵,年轻一点,耳朵尖一点。他递上表格,表情挑剔。
“你们这表格,纸质太差了。”他说,“摸着不舒服。”
林默低头看了看表格。普通A4纸,70克,有点发黄,确实不算好。
他换了一张新的递过去。
精灵接过来,摸了摸:“这张好一点。但还有改进空间。”
林默没说话,等着他填。
精灵填完,递回来。林默盖章,递回。
“好了。”
精灵看了看章的位置,点点头:“这次盖得挺正。”
林默没说话。
第三个办证者是个兽人。
不是格罗姆,是格罗姆的一个兄弟——林默认得,因为前几天他跟着格罗姆一起来过。那兽人递上表格,咧嘴笑,露出两根完整的獠牙。
“同志!俺办证!”
林默接过表格,看了看:“按指纹。”
兽人把右手食指按在指纹机上。
一次失败。
两次失败。
三次失败。
四次失败。
第五次,成功了。
林默看了看他:“有进步。”
兽人挠头笑:“格罗姆大哥教俺的,说要多洗洗手。”
林默点点头,盖章,递回。
“好了。”
兽人接过签证,高兴地走了。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些画面。
——那是七天前,他第一次见到格罗姆。
两米三的绿皮兽人,站在窗口外面,把光都挡住了。指纹按了五十次,最后脱了鞋,用脚趾按的。那气味,整个窗口区的人都退了三步。
然后第二天,格罗姆提着紫色苹果来道谢。第三天,换了新鞋来。第四天,带着一百多个兄弟来办证,整整齐齐排着队,没人插队,没人闹事。
“兽人其实最守规矩。”李婷婷当时说,“实在人。”
——那是艾薇拉。
第一次见面,表格盖歪了0.3毫米,她让他重盖。第二次,嫌表格边框太粗。第三次,嫌系统字体不好看。第四次,嫌他盖章力度不均匀。
但每次办完,她都会说“谢谢”。
李婷婷说她是精灵使馆的一等秘书,嘴硬心软。上次有个兽人小孩走丢了,她找了一晚上,第二天黑着眼圈来办证,还在挑表格的毛病。
——那是无名。
飘着的亡灵,黑袍子下面什么也没有。照片拍不出来,用手绘代替。画的是生前的样子——一个模糊的人影,眉眼温和,嘴角上扬。
他在等女儿。第一次位面融合的时候走散的,他死了,变成亡灵,还在等。
每周都来办探亲签证,去那边找。
——那是李婷婷。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准时出现,然后开始说话。从电视剧说到食堂,从食堂说到同事,从同事说到人生。一个人能撑起整个办公室的噪音。
她说她投了一百份简历,只有这家回她。她说她想干到退休。她说之前那个37号窗口的不爱说话,她每天都憋得慌。
“但你听我说啊,”她说,“这就够了。”
——那是王建国。
端着保温杯,泡着枸杞,每天说头疼。看起来像等着退休的老公务员。但两年前,他站在一条百米长的龙面前,说:“同志,你还没办完手续。”
那条龙变回人形,回来继续办证。
——那是食堂。
魔法乱炖,会唱歌的蛋糕,会动的叶子。后勤处长的外甥是局长秘书,所以再难吃也没人敢投诉。
——那是陈虎。
左眼戴着眼罩,像海盗。上次抓偷渡客,一个人撂倒三个。
——那是张伟。
每天摸鱼,但什么都懂。系统出问题的时候,全科只有他能修好。
一周前,他还是个失业青年,投了两百份简历,只有三家回复。
一周后,他坐在传送门下面的大棚里,给异界种族办证。
这世界,真神奇。
“下一位。”
窗口外,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前来。
是咪咪。那个猫娘,橘色的猫耳朵,长长的橘色尾巴,穿着咖啡馆的围裙。
“那个……”她递上表格,声音软软的,“我工作签快到期了喵……”
林默接过表格。
这次填得很完整。姓名,种族,年龄,职业,备注——每一栏都填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进步了。”他说。
咪咪眼睛一亮,耳朵动了动:“我练了一周喵!每天都练!”
林默点点头,录入信息,打印签证,盖章。
“好了。”
他把签证递回去。
咪咪接过来,小心地收好,然后抬起头:“谢谢喵!下次请你喝咖啡!”
“不用。”
“我请的是猫屎咖啡,很贵的喵!”她眨眨眼,“我们猫族特供的,人类喝不到的喵!”
林默沉默了一秒。
“……再说。”
咪咪笑着跑了。跑了两步,尾巴扫到后面排队的人,她回头:“对不起喵!”
后面的人摆摆手,没在意。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下一位。”
巴林来了。
矮人,一米四,络腮胡子编成辫子,背着一把锤子,腰上挂着酒壶。他不是来办证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瓶子,瓶子里的液体是琥珀色的,泛着光。
“同志!”他把瓶子从窗口递进来,“俺自己酿的酒!你尝尝!”
林默看了一眼瓶子,没接。
“不能收。”
“为啥?”
“规定。”
巴林皱起眉头,胡子跟着抖了抖:“那俺放这儿,你下班喝。”
林默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巴林抬头看了看,那摄像头正对着37号窗口,红灯一闪一闪。
“……你们人类规矩真多。”他把瓶子收回去,叹了口气。
“嗯。”
“那俺下次请你出去喝!”巴林说,“俺在矮人酒馆存了几桶好酒,专门等你!”
林默想了想那画面——自己坐在矮人酒馆里,周围全是胡子拉碴的矮人,都在喝酒。
“看情况。”
巴林拍了拍胸口:“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走了,走两步就掏出酒壶灌一口。
“下一位。”
窗口外暗了暗——不是被挡住,是光线变淡了。
无名飘过来了。
黑袍子,没有脚,帽子下面一片空洞。他飘到窗口前,从袍子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进来。
“探亲签证,续签。”
林默接过文件,翻开。
表格还是那张表格,内容还是那些内容。但照片换了——不是那张生前的手绘,而是一个小女孩的画像。扎着两个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眼睛弯弯的。
林默看着那张画,愣了一下。
“这是?”
“我女儿。”无名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小时候的样子。”
林默沉默了几秒。
“……她多大了现在?”
“应该三十了。”
三十岁。在那边。也许在这边。也许在别的位面。
林默低头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盖章,递回去。
“好了。”
无名接过文件,小心地叠好,收进袍子里。
“谢谢。”
他飘走了。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那个黑袍子慢慢飘远,消失在排队的人群里。
然后他看到了那层光。
微弱的,白色的,像月光,像雾,像某种不该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东西。它就笼罩在无名身上,淡淡的,但确实存在。
这次他看清楚了。
不是幻觉。
那是规则视界。
“少用。”王建国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该看的时候看,不该看的时候别看。”
林默眨了眨眼。
那层光消失了。
窗口外,还有人在排队。
“下一位。”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个办证者走了。
林默站起来,收拾桌面。表格归档,印章收好,电脑关机。
桌上那本873页的《位面法》,已经翻到了第100页。
王建国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站在窗口旁边。
“小林,一周了,感觉怎么样?”
林默想了想这一周:五十次指纹,着火的证件,237个字的名字,会唱歌的蛋糕,飘着的亡灵,话痨的同事,摸鱼的大师,戴眼罩的队长,端着枸杞的科长。
“……还行。”
王建国喝了口茶:“还行就是最好的评价。”
林默看着手里的印章,沉默了几秒。
“科长,我想问个问题。”
“问。”
“您能看到规则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就是……”林默想了想怎么描述,“能看到一些东西。比如亡灵身上的光。”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眼神变了变。不是惊讶,是某种……了然。
“你看得到?”
林默点头。
王建国又喝了口茶,这次喝得有点慢。
“那是‘规则视界’。”他说,“你前任也看得到。”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他……”
“他没疯。”王建国打断他,“他只是看太多了。”
林默等着。
王建国看着窗外排队的人,看着那个巨大的蓝色圆环,看着那些飘着的、走着的、排队的异界种族。
“该看的时候看,不该看的时候别看。”他说,“学会控制。”
“怎么控制?”
王建国转过头,看着他。
“学会‘下一位’。”
林默愣了一下:“……什么?”
“办完一个,就‘下一位’。”王建国说,“不回头看,不往前想。只处理眼前的。”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
“你前任就是做不到这个。他看完一个,还回头看。看多了,就陷进去了。”
林默沉默了。
他想起无名身上的那层光。如果一直盯着看,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规则的裂缝吗?
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吗?
“……懂了。”他说。
王建国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保温杯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大棚。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蓝色圆环还在发光,嗡嗡声还在响,排队的人还是那么多。
明天还要来。
他转过身,往那个废弃厂房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下一位。”他小声说。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第一次。
不是那种“礼貌性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扬了扬,眼睛眯了眯,大概持续了零点五秒。
周围没人看见。
他收起笑容,继续往前走。
穿过走廊,走过厂房,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外面的世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车流声传来,有人在路边烧烤摊喝酒聊天。
林默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往地铁站走去。
明天还要来。
下一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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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开始~
新的案件,新的角色,新的挑战
林默还不知道,更大的麻烦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