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丽埃拉在台下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做出各种各样奇怪的手势——一会儿竖起食指，一会儿张开手掌，一会儿又像指挥乐队那样大幅度摆动。那模样，看上去好像十分专业。

实际上……也确实很专业。

专业到克塞妮娅根本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只能跟着她的胡乱比划，机械地改变动作。

向左一点，向右一点，下巴抬高，肩膀放松，眼神看向镜头，不对，看向那边，不对，还是看镜头……

克塞妮娅感觉自己像一具提线木偶，被加布丽埃拉那根无形的线牵着走。

至于杰里科——

当然也是这样。

不过他全程保持着配合克塞妮娅的姿态，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维持在恰到好处的程度。近一分则太过亲密，远一分则显得生疏。那精准的走位和站位，简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虽然杰里科很想吐槽台下那位摄影师的不专业口语——什么“好棒”、“完美”、“再来一张”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指导，换谁来都能喊——但是看到克塞妮娅那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做错动作的模样，他又觉得有趣。

也就没有说别的什么。

“好！很棒！最后一张——好！结束！”

加布丽埃拉终于发出了暂停的号子。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整个摄影棚仿佛都松了口气。

不止是台上的两位主演，就连在旁边忙前忙后的员工们也终于瘫软下来——有人直接靠在墙上，有人蹲在地上揉腿，有人疯狂地喝水。

一连数个小时的打光、补光、移动和布置背景，还得随时迁就加布丽埃拉的发号施令，这活儿比接待大客户时还要累。

不过，忙碌也不是没有回报。

比如事后视作加班活动分发的高额奖金——那厚厚的一叠，足以让任何人闭嘴。

再比如，能在工作的同时无死角欣赏帅哥美女的各种表情和优美动作。

有些人甚至在工作中途渐入佳境，只想让最后的结果变得完美些……目睹两人被安排亲密接触的时候，还会强忍着不要让表情崩溃，嘴角漏出些不似人声的奇怪动静。

对于加布丽埃拉和其他观众来说，只能说——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但是克塞妮娅只觉得自己要燃尽了——加布丽埃拉针对动作的细微调控，要求那精确到毫米级别的姿势调整，导致她的四肢和腰部都有些发酸。

再加上中途还要被店员半推半就地更换一堆其他衣服——这套拍完换那套，那套拍完再换另一套，克塞妮娅都记不清自己到底试了多少套——简直就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这也是为什么在听到“停”字之后，克塞妮娅马上下台找了个沙发，整个人陷进去，只能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的原因。

拍个照怎么比在工地上搬砖还累啊？

克塞妮娅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针对了——毕竟杰里科都不需要那么频繁地更换服装。

明明他才是那个更需要被包装的皇子才对！

至于杰里科——

反倒是轻松写意。

毕竟刚刚的拍摄活动，他还是觉得蛮有意思的——那种在镜头前摆姿势、调整表情、配合光线的过程，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又一次社交场合的延伸。

在被宣布结束后，他马上从加布丽埃拉那里要过相机，挨个翻看了一遍刚刚拍摄的照片。

“这些照片可以留给我一份副本吗？”

杰里科抬起头，看向一旁等候多时的业务负责人。

那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负责人愣了一下，随即马上点头哈腰地表示：

“当然，殿下，只要您不用来做商业用途的话。”

“我的照片，我自己不能用在别处？”

杰里科微笑着回应道。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某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负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都开始发颤：

“不、不是这个意思，殿下，只是这些照片都是加布丽埃拉女士承诺给我们金鸢作为宣传素材的，如果殿下需要的话，我们当然可以——”

她越说越乱，额头上开始冒汗。

克塞妮娅虽然在沙发上还没缓过来，但马上就察觉到杰里科在刻意营造低气压……她直起身子，有所警觉。

这是……又开始了？

“没事，开玩笑的。”

杰里科突然打断负责人的辩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只是为了个人收藏而已。”

说着，他将相机递还给负责人。

那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呃，是……”

负责人接过相机，面色难看。她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我就先去询问经理的意思了，殿下。”

负责人依然不敢抬头，保持着弯腰的姿态向后退了几步。她刚准备转身开门离开——

“说起来。”

杰里科的声音再次响起。

负责人的动作僵住了。

“我也好久没见过‘金鸢’店面的老板了。”

一句话，让负责人当场冷汗直冒。

她能感觉到那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完全不敢抬手去擦。只能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在心里疯狂吐槽：

为什么只有自己这么倒霉？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要负责接待这位超难搞的二皇子殿下？！

就在此时——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极其浮夸的挂饰——金色的项链、镶宝石的戒指、雕刻繁复的胸针，每一样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那华丽的程度，简直像一棵行走的圣诞树。

在看见杰里科的一瞬间，男人马上脱帽，弯腰行礼。

那动作流畅而标准，显然是训练有素。

杰里科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那接近秃顶的地中海发量，让杰里科不由得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家伙居然没什么变化。

“向二皇子殿下致意。”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圆滑，带着商人特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恭谨。

“欢迎您大驾光临金鸢。刚刚因为被琐事缠身在外，没能第一时间赶来接待最尊贵的客人，实在是小的失礼了。”

一样的低姿态。

一样的口吻。

一样的表面谄媚。

一样的……让人怀疑。

杰里科从刚才起就一直向整个金鸢内部发散侦测用的魔力，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人从屋外返回的波动。

他在撒谎。

不过杰里科并不打算咬着这个不放。

“是呢，好久不见了。”

杰里科顿了顿，走到男人面前。

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让对方抬头，男人依然佝偻着背，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沃金斯。”

被杰里科唤作“沃金斯”的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随即，他开口道：

“没想到殿下还记得小的的名字，真是荣幸之至。”

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破绽——恰到好处的惊喜，恰到好处的惶恐，恰到好处的荣幸。

杰里科轻笑一声。

他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克塞妮娅。

“塞娅，你就在这里待着。”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那种平静。

“挑几件新衣服也没关系。加布丽埃拉也帮忙看一下。”

克塞妮娅正想摆手拒绝——挑衣服？不了吧？刚才那几套就已经够折磨人了——

“至于沃金斯先生。”

杰里科拍了拍沃金斯的肩膀。

“我们来聊聊吧。就我们两个人。”

说着，他径直走向屋外。

那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沃金斯的处境一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依然保持着微笑，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众人。

“各位，记得帮这位大人好好挑选一番。”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商场老手的圆滑。

“那么，女士们，我就先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跟上杰里科的步伐，消失在门外。

克塞妮娅愣了片刻。

然后——

她突然感觉身上被施加了好几层压力。

那压力来自四面八方，像是无数道目光同时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打了个寒战，缓缓转过头。

只见刚刚还在萎靡状态的店员们，此刻各个像打了鸡血似的，将目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克塞妮娅身上。

那眼神里，有狂热，有期待，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饥渴？

“大人——”

为首的店员向前迈了一步。

“就交给我们吧。”

她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克塞妮娅怎么看怎么觉得危险的微笑。

“嘿嘿……”

“奖金……奖金……”

有人喃喃自语。

“新的照片……新的头条……”

有人已经开始幻想明天的战果。

克塞妮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呃，各位，我觉得我不需要——”

话还没说完。

店员们已经围了上来。

那身影，那气势，那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克塞妮娅只觉得，今天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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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杰里科在后来赶上的沃金斯带领下，来到了一间办公室。

这地方他以前也来过——不过是以“纨绔皇子”的身份。那时候来这里，是为了给某个临时的女伴置办行头，顺便看看这位据说在沃伦希尔商界有些名气的金鸢老板到底是什么人物。

虽然这一次，身份也差不多。

“殿下请。”

沃金斯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杰里科走进去，目光扫过办公室的陈设。

和几年前相比，这里多了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书架上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雕塑，窗边还放着一盆造型奇特的盆栽。

“这些东西倒是挺有意思。”

杰里科随口说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殿下好眼力。”沃金斯跟上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豪，“这些都是小的这些年从各地搜罗来的小玩意儿，不值几个钱，就是图个新鲜。”

“不值几个钱？”

杰里科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这幅画，是东境那位著名画家的早期作品吧？去年在拍卖会上拍了三万金币的那位。”

沃金斯的表情僵了一瞬。

随即，他笑道：

“殿下果然见多识广，小的这点小收藏，在殿下眼里自然是藏不住的。”

杰里科没有接话。

他在窗边站定，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小小的身影在积雪中移动，留下一串串脚印。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沃金斯。”

“在。”

“这次金鸢发送给涅槃社的合作申请，我看了。”

沃金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表示在听。

“内容是与克塞妮娅一人的合作。”杰里科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解释一下。”

“殿下明鉴。”

沃金斯抬起头，脸上带着标准的商业微笑。

“二皇子殿下作为行省总督，自然是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小的们也没想到今天殿下会一同莅临金鸢，实在是荣幸之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次合作，对金鸢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克塞妮娅大人的形象与我们品牌定位高度契合，通过这次合作，金鸢能得到极佳的广告支持。而反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杰里科的表情。

“也能为殿下提供一些助力。毕竟下属的知名度，也是皇子殿下的资源，您说是吧？”

杰里科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沃金斯，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这让沃金斯的笑容开始有些不自然。

“确实。”

杰里科终于开口，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闲聊。

“不过，你们是怎么知道能通过涅槃社就一定能联系上克塞妮娅的？”

沃金斯愣了一下。

随即，他迅速调整表情：

“那是……毕竟二皇子殿下的投资活动，在商业界还是很有名的。涅槃社作为殿下投资的产业之一，自然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好吧。”

杰里科点点头。

“这一点我就不过问了。”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却让沃金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下‘你们’。”

杰里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不要打我的人的主意。”

他直视着沃金斯的眼睛。

“否则的话……”

没有说出口的威胁，往往比说出口的更可怕。

在杰里科看来，这次邀约根本就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挑衅——特意越过他，但是选择接触涅槃社，这就是金鸢背后那人在发起挑战。

一方面表明自己对于克塞妮娅感兴趣。

另一方面，也是在嘲弄杰里科——你的人，我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接触到。

面对杰里科的威胁和压力，沃金斯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失控。

那笑容，微微扭曲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换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面孔。

“我想二皇子殿下误会了我们。”

他的声音依然圆滑，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恭谨。

“金鸢只不过是一家服装连锁品牌而已，做的是正经生意，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杰里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来曾经针对金鸢的调查——哪怕是近身听取心声，都无法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抓到什么线索。

骗人。

两年前骗人。

现在还在骗人。

“但愿是。”

杰里科淡淡地说。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街上的喧嚣声，但在这里，那声音显得格外遥远。

能在杰里科的威吓下保持冷静，这本身就说明对方根本就不是什么一般人。

而沃金斯，也完全没有打算装作慌张。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杰里科的下一句话。

“比起那些事……”

沃金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商业化的微笑。

“不管殿下如何误会，小的都希望这次‘活动’能够顺利。”

他顿了顿。

“毕竟，这对大家都好。”

“是呢。”

杰里科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