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鬼们亲手交给萧邈后，傅春秋终是放心了。
和上次见面相比，萧邈憔悴了很多，似乎心事重重的。
他留傅春秋小坐，而傅春秋婉言拒绝——他不想在这种充斥着‘战争孤儿’的地方久留。
朝这些北极星与参商星混血的孩子们多看一眼，都会让他感到心中不悦，更不要说在他们生活的地方停留了。
走的时候，他留意到萧邈桌上有一本书，上面的名字是‘盲雀’，似乎是诗集之类的——没想到这个劳改犯还喜欢看这种书。
不过一路走来，看孤儿院的内部装修，这里真的很清苦。
虽然教堂被改成了孤儿院，但主体部分依旧保留着原本的功能，只有一些不重要的部分以及教堂周围的建筑成为了孤儿院本身。
他之前和佟仁闲聊过这里的事情，因此多少知道一些内情。
由于北极星驻军有信仰需求，为了避免驻军进入参商星民众活动的宗教建筑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北极星驻军特地选择了这里作为‘驻军区’的一部分，这也是孤儿院得以存在的基础。
因为北极星军费管理极为严格，孤儿院能获得的资金基本上都是北极星驻军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除此之外也少不了驻军人员的捐款以及参商星本地的赞助。
前者自然好理解，就像参商星人去寺庙喜欢投币祈福一样，北极星驻军也不例外，他们来这里祈祷后会捐助一些钱给位于教堂的孤儿院——众所周知，神不收人间的钱，但孤儿院收。
至于后者……在北极星驻军参商星的大背景下，部分参商星企业为了讨好北极星也会摆出相应的姿态，只不过碍于面子，愿意这么干的企业不多，赞助的东西也主要以实物为主。
毕竟这里的孩子都是被北极星人强■后生下的后代，这是涉及到参商星人民情感的问题，哪怕是重利的商人也看中名声，被人叫‘炎奸’戳着脊梁骨着实不好受。
傅春秋离开的时候看到一辆小货车正在往孤儿院运面粉，他靠过去看了一下，大概明白这些赞助的情况了——这些面粉生产日期至今已经过了三分之二，在参商星零售标准里已经属于贬值物，很难卖的出去，正好被企业拿来做慈善。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由于参商星商业竞争激烈，零售业经常有大量的商品滞销乃至被浪费，很多企业选择将临近保质期的商品拿来做慈善，通过赞助官方或者是自行组织等方式救济穷人，既能赚到名声又能清理库存。
傅春秋过去一直以为这是好事，如今看来，好事固然是好事，却也没想的那么好——这里面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他了解过一些内幕。
只要有利可图，就算是过期变质的食品，商人们都有办法将之利用到底，这就是参商星商业发达的代价——总要有人承担市场经济的负面产物，而商人们是不愿意承担的。
不过……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看着运送面粉的货车，他不由得摇头，自己真的有必要打破目前的稳定吗？
他发动汽车，离开了孤儿院。
接下来他决定去办事处，聆听路镜意的‘汇报’。
一想到安排那个孩子做的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工作，傅春秋就有些许负罪感。
这孩子十四年的人生有八年都在军队度过，经历的无意义事情已经太多了，自己有必要在此基础上增加这么几天吗？
可又不能让她真的跟着自己，那样会让自己缚手缚脚。
公交车从一旁转入主路，傅春秋准备减速避开，突然一辆汽车从后面加速驶入，直接从傅春秋和公交车的中间穿了过去。
傅春秋急忙扭了一下车头，生怕不小心被对方撞到。
怎么开的这么急？送病人去医院吗？
傅春秋暗自摇头，他眉头一凛，一股不安感涌现心头。
自己刚才是不是听到了后备箱有什么动静？
他不动声色继续开车，将车驶向无人街道。
慢慢放缓车速停好，他没有关闭发动机，而是谨慎的开门下车，握住手枪靠向后备箱。
他现在确信这里有什么东西，因为他停车之前故意急转弯，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动静。
那不是什么死物撞击的声音……而是活物发出的声音。
自己去孤儿院这段时间……有人动过自己的车？
他打开后备箱，将枪口对准了里面。
“出来。”
随着后备箱打开，一个侧卧在里面的女孩正在揉着头，她看到手枪完全不慌乱，只是摆出个顽皮的笑脸，尝试从里面爬出来。
“好疼啊……”
傅春秋神情诧异，本以为躲在里面的不是训练有素的间谍就是猫狗之类的动物，没想到会是一个女孩。
他没有放松警惕，上下打量着对方。
这女孩一头浅金色头发，明显有异族血统，看上去个子比孤儿院的孩子们稍高一些，约莫十三、十四岁的年纪，但笑容狡诈，和那些孩子的人畜无害形成鲜明对比，必须加以防备。
“怎么钻进去的？”
“开锁进去的呗！”
是长桂方言……
傅春秋留意到后备箱的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一时间想到了好几种无痕开锁的办法，可这些是眼前这个女孩能做到的吗？
“怎么开的锁？”
女孩手舞足蹈的形容了一遍，她在枪口下完全没有恐惧的意思，这让傅春秋非常戒备。
而她说的话更是让傅春秋眯起眼睛，这种开锁手法非常专业，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能掌握的。
虽然心中警惕，但傅春秋还是收起了手枪，他不想用手枪对着一个孩子，哪怕是偷车贼，这种手段也太过了。
“你叫什么名字？”
“柴桑雅。”
“家是哪里的？”
“在这里出生的。”
“父母呢？”
“没见过，听说我爸是个洋人，诱■了我妈，我妈后来被北极星人强■了，我被当作鞑孤送进了孤儿院。”
傅春秋一愣，看着女孩身上的老旧海员服，他丝毫不怀疑对方是孤儿院的孤儿，毕竟自己刚才只去过那里，对方如果想钻进后备箱，也只能是在那里。
但他惊讶于这女孩思路之清晰、言语之流利，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甚至还面带笑意，让他不由得想到了‘恬不知耻’这个词。
对方明显不是鞑孤，却因为母亲被北极星人强■而送进了孤儿院吗？
因为战争孤儿这种事情的统计本就不健全，参商星将之视作一笔烂账，而北极星又见人就收，导致一些因为其他原因遭遗弃的孩子被纳入孤儿院也不是不可能。
“为什么要藏在后备箱里？谁让你这么做的？”
“没人让我这么做，我听304……你给她取名叫池雨荷，对吧！”
她说到这里见傅春秋没有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我听池雨荷说了你的事，对你很有兴趣，就想见你，可你是大人，肯定不会和我一个孩子认真说话的，只能用这种方式。”
“你看，你现在和我认真说话了。”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的狡诈让傅春秋又一次皱起眉头。
这孩子好聪明的心思，虽然比不过许珊朶，但也不是能轻易糊弄的存在。
“躲在后备箱里很危险的，没有下一次了。”
他拉开车门，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其实他本打算让这孩子坐在后排，可一想到这孩子过于狡诈，小小年纪就懂开锁这种旁门左道，万一在后排搞小动作反而是个隐患，必须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我不回去。”
“为什么？孤儿院对你不好吗？”
“嗯……”
柴桑雅似乎是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太好说出口，她沉吟片刻，最终开口说道。
“今天是我生日。”
傅春秋面露疑惑，不明白对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能送我礼物吗？”
听着柴桑雅的话，傅春秋暗自摇头，这女孩真是得寸进尺，自己没有追究她擅自开锁后躲在后备箱里已经态度很好了，她居然还朝自己索要礼物……
小小年纪就知道开口朝别人要东西，今后只怕难有前途。
傅春秋下意识想到了那些从事援助交际的女孩，这女孩长大后多半也会变成那样，一想到这些，他心中说不出的嫌弃。
“等你长大了，自己赚钱买不好吗？”
“可我真的能活到长大吗？”
傅春秋拉着车门的手僵住了，他扭头看向站在那里的女孩，对方只是笑着看向他。
“怎么会活不到长大呢？难道会有人害你吗？”
“可我刚才差一点儿就撞死在后备箱里了。”
傅春秋闻言不由得心生愧疚，虽然始末缘由是这个女孩主动躲在后备箱里，自己一开始不知道也就罢了，可自己确实在怀疑里面有东西后故意急转弯，测试后备箱会不会有声音发出……
虽然那时候自己不知道躲在里面的是一个女孩，但归根结底还是难辞其咎。
“叔叔，你不想负责吗？”
柴桑雅笑着眯起眼睛，显然是摸透了傅春秋的心思，而傅春秋则是满脸不悦。
这孩子才十三、十四岁的年纪就知道装可怜利用别人的愧疚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北极星人到底在孤儿院里都教了她们些什么啊！
“你想要什么礼物？蛋糕吗？”
小孩子馋嘴，除了蛋糕也不可能要别的东西。
如果只是食物之类的东西，傅春秋是不会吝啬的，给对方买一些就是了。
“不，我想要一套新衣服。”
傅春秋看着柴桑雅身上的旧海员服，上面不仅有裁剪的痕迹，还有缝补的痕迹……
一想到孤儿院的物质生活并不丰富，他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答应你了，不过买完后必须老老实实回孤儿院去。”
“知道啦！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