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道德的主观判断,都会因个体的差异而受到影响,唯有公允的规则是最优解。

傅春秋没有童年,因此他无法理解孩童的快乐从何而来。

可能是发源于人类本能里对未知的好奇,也可能来自于理性逻辑尚未成熟的主观感性。

无论哪一种都是傅春秋试图回避的,作为特工,未知让他警惕,而不是好奇。

至于主观感性,这更是特工生涯的大忌。

他生来就不是善于照顾小孩的人,特工的专业训练也不会集中在与小孩的交互,更集中于专业技术以及对成年人的利用。

这几个小鬼究竟要玩到什么时候?

傅春秋看着天边的夕阳,他难以想象这几个小孩居然能在废弃已久的金玉堂玩上一个下午……换作他,顶多待上几十分钟就会离开。

不过这一下午的静坐也不是全无收获,他理了理心中的思绪。

自己最近和小孩的接触太多了……接下来要减少和小孩的接触。

参商星的特工训练中都对‘孩童’这一群体有专业层面的描述,总体来说,是任何情况下都需要避开的存在,除非对方是任务目标的关系人。

之所以提倡‘回避’作为处理手段,是因为孩童的思维方式和成人不同,他们大脑前额叶没有发育完全,言谈举止处于不可预测的状态,对于某些成年人特定的表演伪装往往能够轻易识破。

对付他们的最好方法不是沟通,而是打发他们走开。

虽然成年人骗小孩往往十拿九稳,但那是建立在对方能听懂你说话且愿意听你说话的基础上,对于一些‘臭小孩’往往只会适得其反——不幸的是,北极星小孩基本都是这种臭小孩。

而且特工的工作需要理性、严谨甚至是冷酷,和孩童打交道太多不利于维持这种基本职业素养,就像自己在北极星生活久了,时不时就会对作为侵略者的北极星人产生同情和怜悯,这种态度是非常不利于特工身份的。

至于北极星那头则是有不同的看法,认为完全理性冷酷的特工应该在电影里拍戏,而不是在现实里工作,他们对此有一个经典的‘无用之用’论,既‘看似无用的事物才是最有用的,因为其他人觉得无用,你觉得有用,你就把握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在他们的教材里,人性不是特工的弱点,而是特工的优势。

齐㠈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没有专业装备也没有过人才能,全靠巧嘴完成情报工作,赚的钱不仅够他自己的任务经费,甚至还能补贴整个谍报小组以及寄回北极星充当外汇。

在北极星观海特工学院的时候,授课教师经常使用最近的实例,比如当时授课就用了一个近期破获的案例。

一名南斗星特工在坐火车的时候被乘客识破,当场被逮捕,这个人关西腔非常熟练,言谈举止与北极星人并无二致——但他不喜欢吹牛■,这引起了同车乘客的警觉。

人是喜欢炫耀一些无中生有之事的,比如发了大财却怕人借只说赚了小钱,明明小学没毕业非要炫耀自己考过大学,一年到头都没有几次性生活却自称御女无数。

但特工不行,他不能承认任何自己‘建构身份时明确提到的信息’外的任何无法确定的信息,即便是吹嘘也必须谨慎,避免涉及可能关联到自身的可印证内容,而正是这一最基本的特工素养葬送了这位训练时长两年半的南斗星特工。

用北极星的话说,特工必须在人性与反人性之间不断权衡取舍,教材上教的东西全都是死的,而环境是动态的,思想也是活的,以不变应万变是大错特错的。

仔细想来,自己和这些小孩接触也并不完全是坏事,适当的暴露自己的弱点会让北极星觉得自己更容易掌控。

他心念一动,突然意识到北极星人行为抽象的背后不仅是想让敌人无法被揣摩,也是为了有意在敌人面前暴露出弱点——就像他们那永远和‘戒备森严’八竿子打不着的联络处驻长桂办事处一样。

孩子们终于玩完了,他可以把孩子们送回孤儿院了。

带着孩子们离开金玉堂,他看着周围山坡上长出的杂草,里面最多的便是蒲公英,一时间心中感慨。

由于十几年无人打理,金玉堂周围已经成了杂草的天堂,或许再过个几十年,金玉堂内便会长遍青苔、爬满藤蔓,只剩下这些破旧不堪的断壁残垣,诉说着过去的辉煌以及如今的落魄。

他不想看到参商星沦为这个样子,他想让参商星重现辉煌——赶走北极星只是第一步。

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步至今仍是遥遥无期。

望着夕阳下遍野纷飞的蒲公英冠毛,傅春秋伸出手,任由冠毛落在手中,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蒲公英冠毛飘向远方。

难道这些蒲公英种子生来便是为了远走四方,再也不回故乡吗?

他看着漫天飞舞的蒲公英冠毛中嘻笑奔跑的孩子们,只觉得她们与这冠毛并无区别,从小离开了她们的父母,长大后也将离开这片生养她们的土地,前往异乡……甚至是异乡的异乡。

傅春秋不认为这些自幼掌握多种语言的孩子会平静度过一生,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被北极星派往其他地区从事谍报工作是很正常的事——至少在北极星,这种事并不少见。

他呼唤孩子们上车,带着孩子们离开了这处曾经繁华如斯的金玉堂,前往她们该去的地方……孤儿院。

位于芍药大街的祈典孤儿院原本是座教堂,如今虽然改成了孤儿院,但依旧保留着部分宗教功能,北极星驻军偶尔会来这里祈祷。

北极星军队是不禁宗教信仰的,尤其是很多边疆民族,强迫他们接受无神论正是北极星革命政权被推翻的原因。

在如今的北极星,宗教信仰是一个私人问题,你可以选择无神论,也可以接受有神论。

但如果你因为信仰某种宗教而要消灭不信者,或者因为你因为不信仰某种宗教而要消灭信仰者,那么你会被首先消灭。

根据傅春秋在北极星的生活,无论是德迦勒黎教、法米利昂教、辰教、梵教还是各种原始宗教乃至民间信仰,其信徒基本上都是见庙便进,根本不管庙里供的是哪路神仙——从这一角度来看,宗教对他们更像是一种精神寄托,而不是精神支柱。

这一点在这家祈典孤儿院体现的淋漓尽致,北极星驻军的各种信徒在这里进进出出,信梵教的高诵梵音,信红教的闭目祷吿,信蓝教的俯身跪拜……完全不冲突,只要他们愿意,这座教堂似乎可以具备任何宗教的功能。

真正的宗教人士见到这种场景必然会紧皱眉头,这已经不是虔诚与否的问题,而是完完全全的倒反天罡——宗教信仰本就具有排他性,这几种宗教能凑到一起已经是奇迹,更不要说每种宗教的内部教派也凑在一起了。

看到这种情景,傅春秋突然想到了北极星院长,虽然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感到难以置信,但根据他在北极星内部的见闻,这位鞑狼骨夷喇乞似乎是一位人尽皆知的炎族无神论者,而他领导的北极星却是一个拥有数十种宗教信仰的多民族科学院。

他看着祈祷的北极星驻军,这些人知道他们的领袖不信他们的神吗?

或许在他们心里,神是神,领袖是领袖——前者是天上的荣光,后者是地上的权柄。

在北极星很多边疆民族的叙事里,北极星院长就是现世神。

由于北极星情报机构里布库族很多,傅春秋听过一些他们的民族神话,在他们的神话传说里,古时候有一位大英雄叫做‘扎古’,他会在布库族最危难的时候站出来拯救布库族,当布库族人误解他,他会坦然离开,然后在布库族下一次陷入危难的时候再次挺身而出拯救一切。

而这一切都和北极星院长的人生惊人的相似,他拯救了遭受压迫的布库族,给他们居住的地方修了路、通了电,分给他们工厂,为他们建学校、造医院。

当北极星革命运动风起云涌的时候,因为不满他推行乌尔奇奥拉通用语等政策,布库族一度反对他,而当布库族被北极星革命政权的民族政策打压的时候,他又回到北极星继续统率布库族——在所有布库族心里,扎古是存在的,他就是活的扎古。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叙事能够解释这位北极星院长的存在,他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拯救别人。

傅春秋始终认为这种个人崇拜必然夹杂着某些臆造的内容以及修正史观,其推广动机便是塑造统治者神话,可看到眼前祈祷的北极星人,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种个人崇拜背后不完全是人工塑造的统治者神话,起码北极星人确实对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朴素认同,尽管他们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也张口骂他就是了。

骂人在北极星和宗教信仰是一样的,属于私人问题,你可以尊重北极星院长,也可以骂他,只要不把这个问题延伸到你以外的人,那就不是什么问题。

看着面前的几个小鬼,傅春秋暗自摇头,把孤儿院设在这种地方还是不太好,不应该让孩子们过早接触宗教。

虽然参商星也提倡宗教自由与言论自由,但有一个重要前提,就是不可以在学校、图书馆等具有教育性质的公共场所传播任何与宗教信仰、政治观点以及意识形态有关的内容。

从这一点来说,北极星人还做的不够好。

不过对于这些化外之民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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