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苏念出道演出，倒数六天的下午。
八百人，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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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之小剧场。
下午三点，八百人的场子空着。只有舞台上的四盏工作灯亮着——两盏从顶棚吊下来，两盏支在侧台。冷白色的LED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舞台上切出四块边缘模糊的亮区：一块在正中央，一块在左边靠近音箱堆，两块叠在一起，把正中央那块照得更亮。
苏念站在舞台中央。
换上了演出服——不是正式那套，是类似的款式，提前让她习惯。白色短裙，收腰，裙摆刚好遮住大腿中段。面料不厚，灯光下能看到膝盖的轮廓。头发扎成高马尾，发绳是粉色的，缠了三圈，最后一圈勒得紧，马尾往上翘。
同样是找了过去的老伙伴——银鱼那样的人做。
配色和宝石公主类似——白底粉边——但版型不一样。裙子不是蓬蓬的，是直筒收腰，领口开得比爱丽丝的高一寸。
更像骑士的便装。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对着大腿外侧，没动。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来回挪脚。就站着。
比第一次好太多。
灯光师在操作台前坐着，手指搭在面板上，没动。音响师戴着耳机，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舞台督导站在侧台，手里拿着对讲机，看着台上。
她在等。
等音乐响起。
前奏出来了。
——是《勇者》。
她抬手。
——
第一段。
光 落在谁身上
路 通往哪个方向
我站在这里 看不见远方
但听见 心跳在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从舞台左边，走到右边。走到最边缘的时候，停下来，对着那个方向的观众席——虽然那里空无一人——微微点了点头。
这段有些像爱丽丝，但她没有迟疑，所以感觉也完全不一样了。
然后走回去。
继续唱——
不是谁的影子
不是谁的第二行
我只是那个
还在跳的人
副歌：
摔倒了就爬起来——她跳起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很快稳住。
痛也不哭 哭也不怕——转身，马尾甩起来，在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就算慢半拍 就算不一样——抬手，指尖刚好对着正前方的摄像机位。
我也是我自己的 回响——定点，站在舞台正中央。
喘气。但没停。
——
台下。
沈唯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托着下巴。
看了一分钟。
两分钟。
然后开口。
“进步好多。”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场馆里，还是传了出去。
小溪站在她旁边——站着，不是蹲着——点点头。
“嗯。”
“第一次看她跳的时候，像在赶羊。”
“……嗯。”
“现在不像了。”
“……嗯。”
沈唯转过头，看着小溪。
“你怎么只会嗯？”
小溪愣了一下。
“……嗯？那，沈唯姐姐说的对......”
沈唯沉默了。转回去，继续看台上。
初雪站在第三排，靠着墙。
手里没拿红茶——今天没带进来。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台上那个人。
看着她的抬手。她的转身。她的定点。
看着她的马尾甩起来又落下，看着她的裙摆在灯光下晃。
看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然后——
她眨了一下眼。
——
台上。
苏念跳到第二段副歌：
跑不动就慢慢走
走不动就原地站着
等天亮 等风来
等那个敢喊出来的 刹那
她站在舞台中央，对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深吸一口气。
然后——
“你问我行不行——！”
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场馆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我说——！”
停顿。
“你听——！”
唱完，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汗从额头往下滴，滴在舞台上，像树叶上在滴水。
——
台下。
沈唯沉默了。
小溪也沉默了。
初雪还站在那，靠着墙，没动。
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唯开口。
“……她真的进步了好多。”
小溪点点头。用力点头。
“是的！”
这次不是“嗯”了。
沈唯没说话。继续看着台上那个人。
看着那个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汗流了一脸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小声说。
“但还不够。”
——
台上。
苏念跳完了。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等着。
等着台下那些人说话。
沈唯站起来。双手撑在椅子靠背上，看着台上。
“苏念——！”
苏念看着她。
“嗯？”
“你跳得比上次好多了——！”
苏念眨眨眼。嘴角开始往上翘。
“但是——！”
嘴角停住。
“副歌第二段那几句——‘跑不动就慢慢走’那里——你唱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
苏念愣住了。
“你看，”沈唯在台下比划，“这里——‘跑不动’的时候，你抬手慢了，所以后面‘慢慢走’的时候，你急着追拍子，整个人都在往前冲——”
她停下来。
“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苏念站在原地。
想了很久。然后摇头。
“……没感觉到。”
沈唯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她坐回去。两条腿又开始晃。
苏念转向初雪。
初雪还站在那，靠着墙。看见苏念看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说话。
但那个摇头，苏念看懂了。
不够。
——
傍晚。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橙色的光铺满整个舞台，把白色的短裙染成暖色。
苏念还站在台上。
第九遍了。
她的呼吸开始乱。抬手的时候，手臂有点抖。转身的时候，鞋底蹭地的声音比刚才重。
但她没停。
沈唯蹲在台下——不对，她这回又蹲回去了——看着她。
“……她今天要跳多少遍？”
小溪站在旁边。
“……不知道。”
“你不去劝劝？”
“……我不敢。”
沈唯沉默了。
然后站起来。
走到舞台边缘。
“苏念——！”
苏念停下来。看着她。
“嗯？”
“够了。”
苏念愣了一下。
“啊？”
“我说够了。你今天跳得够多了。”
苏念眨眨眼。
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又抬头，看着沈唯。
“……可是还不够。”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不服。
沈唯看懂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说。
“……最后一次。”
苏念点点头。
转回去。
抬手。
——
第十遍。
她跳完，直接坐在舞台上。
两条腿伸出去，手撑在身后，仰着头喘气。
汗流了一脸。胸口一起一伏。马尾歪了，几缕碎发粘在脸上，脖子上。
小溪站在台下，看着。
看着那块地板上，今天的汗渍，和之前的连在一起，变成一片。
沈唯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初雪还站在最后一排，没动。
我站在门口。
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
回事务所的路上。
车里很安静。
苏念坐在后座，靠着窗，看着外面。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小溪坐在她旁边，抱着那个粉色水壶，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
沈唯坐在副驾驶，两条腿伸不直，一直在那挪来挪去。
初雪没来——她说有事，自己先回去了。
安静了五分钟。
我开口。
“没有什么技巧了。”
苏念转过头，看着我。
“基础不够是硬伤。”
她没说话。
“不过可以通过专精来实现。”
她眨眨眼。
“专精？”
“嗯。”我看着前方，“明天开始，只练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
“一首歌，一支舞，跳到结束。”
她愣住了。
“只……只练这个？”
“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让她说。
“正常来说，偶像要针对各种情况做模拟训练——忘词怎么办，设备出问题怎么办，观众不互动怎么办。”
她点点头。
“但你总共就二十天，现在还剩六天，今天也要过去了。”
她沉默了。
“所以只练上台。只练你站在台上、面对观众、把这首歌完整唱下来这件事。”
她看着前方。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过了很久。
“……好。”
我说。
“但是——”
她转过头。
“为了以防万一，还有以后。”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后面还有两首歌。”
她愣住了。
“两……两首？”
“嗯。”
——
晚上。
训练室的灯还亮着。
苏念坐在垫子上，抱着水壶。头发还没干，披在肩上。
小溪坐在她旁边——坐着，不是蹲着。抱着那个粉色水壶，也披着头发。
沈唯坐在对面，两条腿盘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在刷什么。
初雪靠在墙边，手里捧着红茶。
电视开着。没放什么特别的节目，是个综艺，主持人在那嘻嘻哈哈。
但没人看。
安静。
沈唯放下手机。
“苏念。”
“嗯？”
“后面还有两首歌诶。”
“……嗯。”
“你不高兴吗？”
苏念想了想。
“……高兴。”
“那你怎么不笑？”
苏念愣了一下。
然后想了想。
然后——
“嘿嘿——”
她笑了。嘴角用力往上翘。和以前一样。
但沈唯看着她。
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
窗外，天黑了。
城市的灯火还亮着。远处有车流，红的白的，在街道上缓缓移动。
训练室的灯还亮着。几个人坐在那，各干各的。
沈唯继续刷手机。小溪抱着水壶发呆。苏念盯着墙上那张《勇者》的歌词，不知道在想什么。初雪喝着茶，偶尔抬眼看一下。
电视里，主持人在说些什么，没人听。
时间过得很慢。
但又很快。
——因为明天，还是一样。
——
距离苏念出道演出，还有不到六天。
同时，一条消息被放出：
六天后：【宝石公主，爱丽丝与雪女，初雪——同台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