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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红茶。

这不是我的习惯。是那臭白毛剩下的茶叶，放着也是放着。水刚烧开的时候冲的，现在温度正好，杯壁不烫手。

窗外有鸟叫，断断续续的，隔几秒响两声。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走远。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块暖色的长方形。正好落在我脚边。

我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

坐在白色的垫子上，闭着眼睛。

不想动。

——

训练室里。

苏念已经站在镜子前了。马尾扎得和平时一样紧，发绳是粉色的，缠了三圈。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水——她来之前洗过脸，水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滑到脸颊，被她抬手抹掉。

抬手。转身。定点。

抬手。转身。定点。

和昨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

她的呼吸比昨天稳——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节奏匀了。动作比昨天顺——抬手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小动作，转身的时候鞋底蹭地的声音轻了。停下来喘气的次数，比昨天少——昨天跳五遍歇一次，今天跳了七遍才停下来。

小溪蹲在角落，看着她。

看着看着，腿有点麻。左脚从屁股底下抽出来，伸直，脚趾动了动。又缩回去。换右脚。

她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坐着。屁股直接坐在地板上，两条腿往前伸。

坐了两秒。

又蹲回去。

两秒后。

又坐起来。

苏念停下来，转过头。

“小溪，你在干嘛？”

小溪愣了一下。

“我……我在……”

她不知道怎么说。手抬起来，比划了两下，又放下。

苏念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想坐着就坐着啊。”

小溪眨眨眼。目光从苏念脸上移到地板上，又移回来。

“可……可是……”

“可是什么？”

“……习惯了。”

苏念看着她。

三秒。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一眨没眨。

“那从今天开始，不习惯。”

小溪愣住了。

苏念站起来，伸手。手悬在她面前，掌心朝上。

“起来。”

小溪看着那只手。手指稍长，美型，指甲也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看了两秒。

然后伸出手，握住。

苏念把她拉起来。小溪往前跄了一步，站稳。

小溪站在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垂在身侧，又攥成拳头，又松开。左手去抓衣角，抓到一半又放下。

苏念退后两步，看着她。

“对——就是这样！”

“……什么？”

“站着！”

小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两边一样长。

又看看苏念。

“……站……站着？”

“嗯！你以后就站着！”

小溪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她其实想坐着的。

但她也没蹲回去。

就那么站着。

肩膀缩着，下巴往里收，眼神往地上飘。但站着。

脚底传来地板的触感，硬的，凉的。她脚趾在鞋里动了动。

——

沈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苏念站在镜子前，抬手转身定点。

小溪站在角落，一动不动，像一根刚种下去的小树苗。只有眼睛在转，跟着苏念的动作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

“小溪——！你站起来了——！”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小溪。

小溪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咚”声。

“沈……沈唯姐姐……”

“太好了——！你终于不蹲了——！”

小溪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但还是站着。

没蹲回去。

——

初雪端着红茶走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训练室里的四个人——

苏念在练舞。抬手，转身，定点。汗从额头滑下来，甩到地板上。

沈唯在抱着小溪转圈。小溪脸红红的，手足无措地站着，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坐在窗边，闭着眼睛，手里捧着那杯凉了的红茶。

她看到了。

我注意到。

“怎么，要喝？”

杯口的热气往上飘，在她脸前散开。

她眨了眨眼。

然后走到墙边，靠在那，开始喝茶。

我还注意到，她又不坐垫子，还有那个林小溪，也开始不用垫子了。

‘哼~不坐，我坐。’

——

中午。

餐厅。

桌子上的菜比昨天少一点——素菜少了两个，换成了一盘红烧肉。荤菜的数量更明显了，三盘肉摆在中间，冒着热气。

苏念坐在那，埋头吃饭。

筷子动得很快。夹菜，扒饭，嚼，咽。重复。没有多余的动作。

吃得很快。而且不像以前那样，一边吃一边傻笑。

沈唯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碗。碗里的饭下去的速度比平时快，已经空了一半。

“苏念，你今天怎么不笑了？”

苏念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笑什么？”

“就是……你以前吃饭会笑啊。”

苏念想了想。筷子停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

“……是吗？”

“是啊！”

苏念低下头，继续吃。筷子伸向那盘红烧肉，夹起一块，送进嘴里。然后是牛肉。

但依旧没笑。

沈唯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转向我。

“林社长——！”

我抬起眼皮。

“嗯？”

“苏念是不是被你练傻了——！”

“……你才傻。”

虽然她本来就傻——我心想。

“她都不笑了！”

“她吃饭为什么要笑？”

沈唯张开的嘴顿了一下没有马上收回去。然后转头，看着苏念。

苏念还在吃。表情平静。专注。筷子在碗里扒拉最后几粒米饭。

“……奇怪。”

她小声说。

——

下午。

训练室。

苏念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那张纸——《勇者》的歌词。

纸的边缘有点卷了，被她折过的地方压出几道白痕。

她看着纸，嘴里念念有词。嘴唇动得很轻，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光……落在谁身上……路……通往哪个方向……”

声音很小。但调没跑得那么严重了——之前跑三个音，现在跑两个。

沈唯蹲在角落里——不对，她现在坐在地上——看着她。双手撑在身后，两条腿往前伸。

“……她今天好认真。”

小溪站在旁边，点点头。

“嗯。”

“都不像她了。”

“……嗯。”

“感觉像换了个人。”

“……嗯。”

沈唯转过头，看着小溪。

“你怎么只会嗯？”

小溪愣了一下。

“……嗯？”

沈唯沉默了。转回去，继续看苏念。

——

傍晚。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光从白色变成橙色，照在镜子上的角度偏了，从苏念的腰移到她的腿。

整个训练室被染成橙色。地板是橙的，镜子是橙的，墙上挂着的那块白板也是橙的。

苏念还站在镜子前。

第十七遍。她抬手的时候，手臂上挂着汗珠，在夕阳里闪着光。

第十八遍。转身的时候，鞋底蹭地的声音比刚才轻了。

第十九遍。定点的时候，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第二十遍。停下来。喘气。汗从额头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和之前的那些连在一起，变成一片。

然后——

“光——落在谁身上——！”

她突然唱出声。

声音很大。在训练室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沈唯被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

小溪捂住耳朵，但眼睛亮亮的。满是开心，和兴奋。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

初雪手里的红茶晃了晃。液面荡出一圈涟漪，碰到杯壁又荡回来。

我靠在墙边，看着她。

“路——通往哪个方向——！”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唱。

“我站在这里——看不见远方——！”

“但听见——心跳在响——！”

唱完，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小溪小声说。

“……苏念姐姐好像真的变了。”

——

晚上。

餐厅。

桌子上的菜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几个空盘子，盘底有几滴油渍。

苏念坐在那，手里还拿着那张纸。盯着看。纸的边缘被她捏得更皱了。

沈唯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看她。下巴搁在手掌心里，手肘撑在桌上。

“苏念，你今天好怪。”

苏念抬起头。纸还攥在手里。

“怪？”

“嗯。你一天都没怎么笑。”

苏念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

想了想。

然后——

“嘿嘿——”

她笑了。嘴角用力往上翘。试图模拟和以前一样的笑。

沈唯看着她。

“……好怪。”

——

窗外，天黑了。

训练室的灯还亮着。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苏念还站在镜子前。

抬手。转身。定点。

嘴里念念有词。

沈唯坐在地上，看着她。双手撑在身后，两条腿往前伸。

小溪站着——对，站着——在旁边，也看着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攥着衣角。

初雪靠在墙边，手里捧着红茶。我坐在窗边的白色垫子。

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从左边扫到右边，又消失。

时间过得很慢。

但又很快。

——

“光——落在谁身上——！”

苏念又唱出声。

这次，她一边唱一边跳。

抬手。转身。定点。

“路——通往哪个方向——！”

抬手。转身。定点。

“我站在这里——看不见远方——！”

转身。抬手。定点。

“但听见——心跳在响——！”

跳完，她停下来。

喘着气。汗从下巴往下滴。

然后——

“嘿嘿——”

她笑了。

“……还是那个傻子。”

——

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