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办证的。是王建国。
科长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站在窗口旁边,看着外面排队的人。今天排队的人不算多,大概六七百米的样子,绿色的兽人族群、尖耳朵的精灵区、矮个子聚集的矮人堆、还有零星几个飘着的亡灵——一切正常。
林默走过去:“科长早。”
王建国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小林啊,今天你一个人行吗?”
林默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要去开会。”王建国喝了口茶,“今天有个新政策要传达。”
“什么政策?”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林默沉默了一秒:“那您去。”
王建国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如果有什么处理不了的,找陈虎。别自己硬扛。”
“好。”
王建国端着保温杯走了,背影佝偻,慢悠悠的,像任何一个等着退休的中年男人。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看着王建国的背影,压低声音说:“科长的养生茶,你要不要试试?”
林默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水杯——普通白开水。
“什么茶?”
“他自己配的,”李婷婷说,“说能防魔法辐射。你看他在大棚里待了五年,头发还那么密,肯定有用。”
林默看了看王建国的背影——头发确实挺密的,比他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密。
“配方呢?”
“不知道。他不说。”李婷婷缩回去,“我就知道他泡枸杞,别的看不出来。”
林默坐下,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的办证人流和昨天差不多。矮人三个,精灵两个,兽人五个,还有一个天使——翅膀收不进去,卡在安检门那儿折腾了半小时。
十点左右,人流稍微少了一点。李婷婷端着水杯凑过来,开始讲王建国的故事。
“你知道王科长怎么当上科长的吗?”她问。
林默一边整理表格一边说:“熬资历?”
“不是。”李婷婷摇头,“是因为他干过一件大事。”
林默停下手中的动作。
“两年前,”李婷婷压低声音,“有个龙族在管理局闹事。”
“龙族?”
“对。化形成人形进来的,但被查出来证件有问题。执法支队的人刚要拦他,他直接现出原形——百米长的龙身,把大棚顶都撑破了。”
林默想象那个画面。大棚顶是透明的,但撑破……
“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慌了。”李婷婷说,“执法支队的人还没到,陈虎当时还在外面。窗口的人都躲到桌子底下,办证的人跑了一大半。那个龙已经准备飞走了——只要飞起来,穿过传送门,就回那边了。”
林默等着。
“然后王科长端着保温杯走过去了。”
林默愣了一下。
“就那样走过去,站在龙面前,抬头看着那个龙头——那龙头比咱们整个窗口都大——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同志,你还没办完手续。’”
林默沉默了。
李婷婷继续说:“那个龙也愣了。可能没想到有人类敢站在他面前。然后王科长又说:‘根据《位面法》第18条,你现在离开属于非法出境。’”
“龙说什么?”
“龙说:‘你……你在跟我讲法律?’”李婷婷模仿那个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王科长说:‘对。你可以飞走,但之后会被永久拉黑。你考虑一下。’”
“然后呢?”
“然后那个龙考虑了三秒。”李婷婷说,“三秒之后,变回人形,回来继续办证。”
林默看向王建国的办公桌。那张桌子在大棚角落的一个隔间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保温杯,一罐枸杞,一本翻烂的《位面法》。
“从那以后,”李婷婷说,“大家都知道王科长看着不靠谱,但其实最不好惹。”
中午十一点五十,林默去食堂。
排队的时候,他看到王建国已经站在队伍里了,端着那个保温杯,慢悠悠地往前挪。
林默排到他后面:“科长,会开完了?”
王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开完了。新政策:亡灵签证要加一道审核。”
“为什么?”
“上面说怕亡灵‘滞留不归’。”王建国喝了口茶,“但我觉得没必要。亡灵滞留?他们连饭都不吃,滞留在咱们这儿干什么?晒太阳?”
林默想了想那个飘着的黑袍子,确实不像会滞留的样子。
“那怎么办?”
“先执行。”王建国说,“但办的时候松一点。等上面忘了这回事,再改回来。”
林默愣了愣:“……这样也行?”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看一个刚入行的新人。
“小林啊,”他说,“在管理局工作,要学会一件事: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说完转回去,继续排队。
林默站在原地,想了三秒这句话。
轮到王建国打饭了。
食堂阿姨今天心情不错,看见王建国,脸上露出笑容:“老王,今天有你的最爱。”
王建国探头看了一眼:“什么?”
“枸杞炖排骨。”阿姨指了指一个大汤桶,“专门给你留的。”
王建国看了看那桶汤。汤是清的,飘着几块排骨,上面浮着一层枸杞,红红的,看着挺养生。
“排骨是哪儿来的?”他问。
阿姨说:“兽人带来的,说是老家养的。检验科看过了,能吃。”
王建国沉默了一秒。
“……行吧。”
他端着那碗汤走了。
林默在后面看着,心想:科长是真的养生,还是只是爱喝汤?
下午三点,突发事件。
一个人类在窗口前闹事。
林默当时正在给一个矮人办证,听到争吵声从31号窗口那边传来。他抬头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人类,穿着普通,脸涨得通红——正在对着窗口里面的人大喊大叫。
“凭什么罚我?我就是过期了三天!三天!”
窗口里面的是张伟,那个摸鱼大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稿子:“你过期三十七天,不是三天。系统有记录。”
“不可能!我明明——”
“你去年入境,签证是30天,你在那边待了67天。回来之后没续签,也没出境记录。过期37天。”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更大了:“那又怎样?我就晚了一个月!一个月能有什么事?”
张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牌子:“逾期30-90日,罚款加警告。”
“我不交!”
林默站起来,准备过去看看。但有人比他更快。
王建国端着保温杯从角落里走出来,慢悠悠地走到那个闹事的人面前。
“同志,冷静一下。”
那人回头,看见一个端着保温杯的中年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你谁啊?”
“口岸管理科科长。”王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证件过期了,按规定要罚款。”
“我不交!”
“可以不交。”王建国说,“那现在就遣返,三年禁入。”
那人愣住了。
王建国喝了口茶,等着。
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我……我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窗口里面的张伟。
王建国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路过林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看,”他说,“大部分时候,规则就够了。”
林默看着那个正在数钱的人,又看看王建国手里的保温杯。
“那什么时候不够?”
王建国喝了口茶。
“等你遇到的时候,”他说,“就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窗口区后面。
林默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下午五点半,林默下班。
路过王建国办公桌的时候,他看到科长还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正在翻那本翻烂的《位面法》。保温杯放在手边,杯口冒着热气。
他好像在找什么。
林默没打扰他,悄悄走了。
走出大棚,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蓝色的圆环还在发光。
嗡嗡声还在响。
窗口的灯还亮着。
王建国还在那里,对着那本翻烂的书,一页一页地翻。
林默想:也许他不是在找什么。
也许他只是喜欢这样坐着,守着这个大棚,守着这些窗口,守着那些排队的人。
就像两年前站在龙面前一样。
端着保温杯。
讲着规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