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正给一个矮人办完签证，抬头就看见那堵绿色的墙堵在窗口前。
不是来办证的。格罗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紫色的东西，圆圆的，像苹果，但颜色紫得发亮。
“同志！”格罗姆咧嘴笑，断了一根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光，“俺买了鞋！谢谢你的指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确实换了新鞋，黑色的劳保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林默点点头：“不用谢。”
格罗姆把塑料袋从窗口递进来：“这是俺们老家种的果子，可甜！你尝尝！”
林默看着那袋紫色的苹果，没接。
“水果拿走，不能收。”
格罗姆愣了：“为啥？”
“规定。”
“你们这儿规矩真多。”格罗姆挠头，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
林默：“嗯。”
格罗姆只好把袋子收回去，挠了挠头：“那俺下次带别的。”
“别带了。”林默说，“下一位。”
格罗姆提着袋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同志，你叫啥？”
“林默。”
“林默！”格罗姆念了一遍，像在记什么重要的事，“俺记住了！下次请你吃烧烤！”
说完大步走了。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收回视线。
窗口外，下一位已经走上前来。
是昨天那个猫娘。
橘色的猫耳朵，长长的橘色尾巴，穿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上绣着“喵喵咖啡馆”几个字。她站在窗口前，脸有点红，低着头，不敢看林默，手里攥着表格，攥得边角都皱了。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颤，“俺、我来办工作签证喵……”
她把表格从窗口递进来。
林默接过表格。
姓名：咪咪
种族：猫族
年龄：19岁
职业：咖啡馆服务员
备注：会拉花
表格上贴着一张照片，拍得很正常——一个圆脸的女孩，头顶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照片呢？”林默问。
咪咪指了指表格：“贴、贴了喵……”
“哦。”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按指纹。右手食指。”
咪咪把右手食指按在指纹机上。
一次成功。
机器亮起绿灯。
林默在电脑上录入信息，打印签证，盖章。
“好了。”
他把签证递回去。
咪咪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亮了：“谢谢喵！”
她把签证小心地收进围裙口袋里，转身要走——
尾巴扫到了后面排队的人。
那尾巴又长又蓬松，一扫过去，后面那个矮人差点被抽到脸。
咪咪回头一看，脸腾地红了：“对不起对不起喵！”
那矮人倒是不在意，摆摆手：“没事，再来一次也行。”
咪咪的脸更红了，捂着尾巴，小跑着消失在人群里。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矮人。
矮人还在笑。
林默：“下一位。”
第三位办证者走上前来。
人类外形，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但林默注意到他的眼睛——红色的，像两颗红宝石，瞳孔是竖的。
“办证。”他说，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他把一份文件从窗口递进来。
林默伸手去接——
文件着火了。
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幽蓝色的火，从文件边缘烧起来，瞬间就蔓延到整张纸。
林默松手，文件掉在桌上，继续烧。
蓝色的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旁边的空白表格。
林默：“……”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别用水。”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婷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窗口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型灭火器，对准桌上的文件喷了过去。
白色的泡沫盖住文件，火灭了。
桌上留下一滩灰烬和泡沫的混合物。
李婷婷放下灭火器，打了个哈欠：“恶魔的证件都这样，要用特制的扫描仪。我忘了跟你说。”
林默看着那滩灰烬，沉默了两秒。
“怎么不早说？”
“忘了。”
林默看向窗外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恶魔。
恶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那现在怎么办？”林默问。
恶魔从西装内袋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我那儿还有一份。”
林默看着那份崭新的文件，接过来——这次没着火。
“这为什么没着？”
“这个是复印件。”恶魔说，“原件才着。”
林默看了看手里的复印件，又看了看桌上那滩灰烬。
“……去拿原件。”
恶魔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默把复印件放到一边，等着。
李婷婷拎着灭火器回自己窗口去了，走之前说：“他还会回来的，恶魔都这样，办个证要跑三趟。”
林默没说话。
五分钟后，恶魔回来了，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
这次是真的原件——因为林默接过来的时候，它又着火了。
李婷婷的灭火器又来了。
第四位办证者是一个精灵。
尖耳朵，金发，穿着剪裁完美的衣服——和林默第一天见到的那个精灵有点像，但不是同一个。这个年轻一点，看起来像是刚成年的样子。
她递上一份表格，表情有点紧张。
林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姓名”一栏。
他愣住了。
那一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迹工整，像是印刷体，但小得几乎看不清。林默把表格凑近眼睛，眯着眼看了三秒。
“……这是名字？”
精灵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对。全名237个字。”
林默低头看了看表格上的空格——那空格就两厘米宽，正常人的名字写三个字就满了。
“填不下。”
“我知道，”精灵说，“所以我用了缩小字体。”
林默看了看那些小字。确实小，小得像蚂蚁，但每一个都清清楚楚，能看出来是精灵文。
“但系统录不了这么多字。”他说。
精灵的表情垮了下来：“那怎么办？”
林默沉默了三秒。
“缩写。”
精灵皱起眉头：“但缩写没有美感。我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有意义，缩写了就……”
“那就不办。”
精灵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她小声说，“你帮我缩。”
林默拿起笔，在那237个字里找了找，挑出中间的两个字。
“艾薇拉。”他在表格上写下，“就这个吧。”
精灵凑近看了看，眼睛亮了：“这是我中间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林默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就是随便挑了两个看着顺眼的字。
“挺好听的。”他说，“下一位。”
精灵接过表格，看了看“艾薇拉”那三个字，又看了看林默。
“你叫什——”
“下一位。”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个办证者走了。
林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咔响了两声，脖子也僵了。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默想了想今天的事：格罗姆送水果、猫娘的尾巴、恶魔烧了两份文件、237个字的名字……
“乱。”他说。
李婷婷笑了笑：“习惯就好。明天会更乱。”
林默：“……”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表格归档，印章收好，电脑关机。
路过其他窗口的时候，他看到28号窗口那个精灵还在——就是第一天嫌他章歪的那个。她正在和一个办证者说话，表情严肃，指着表格上的某个地方，好像在说什么“边框粗细不均匀”之类的话。
31号窗口的矮人刚办完证，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附近哪儿有酒馆？”
窗口里的人指了指门口，矮人一溜烟跑了。
45号窗口已经空了，那个飘着的亡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林默走出大棚，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巨大的蓝色圆环还悬在半空，边缘泛着幽幽的光，偶尔有一道闪电一样的亮光划过表面。嗡嗡声持续不断，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排队的人少了很多，但还有几十个在等着。窗口的灯还亮着，值夜班的人还在工作。
林默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往那个废弃厂房的方向走。
穿过走廊，走过厂房，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外面的世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车流声传来，有人在路边烧烤摊喝酒聊天。
林默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厂房。
铁门紧闭，和普通的废弃厂房没什么两样。
他想起今天的事。
格罗姆说“下次请你吃烧烤”。
猫娘的尾巴扫到了矮人。
恶魔烧了两份文件。
237个字的名字，缩写成“艾薇拉”。
明天还会更乱。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五点四十五。
正常下班。
挺好的。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明天还要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