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那个精灵瞪他的眼神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但他决定选择性遗忘。这工作要是太较真，可能三天后就得和前任做邻居。

他刚坐下，窗口就暗了。

不是天黑，是被挡住了。

一堵绿色的墙——不对，是胸口——出现在窗口外面。那胸肌发达得能夹死蚊子，上面还沾着点灰，像是刚从工地过来的。

林默抬起头。

视线从胸口往上移，经过脖子，到达下巴，然后——

格罗姆的脸从上面探下来，咧嘴笑，露出两根獠牙——断了一根。

“同志！俺又来啦！”

那嗓门，像是用扩音器喊的。后面排队的人——不对，是各种生物——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林默面不改色：“拍完照了？”

“拍完了！”格罗姆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从窗口递进来，“那个机器太小，俺蹲了半天！”

林默接过照片。

照片里，格罗姆蹲在地上，膝盖快顶到胸口，双手撑在腿上，姿势像——

林默沉默了两秒。

姿势像在拉屎。

他的头快顶到照片上沿，腿只拍到一半，背景是那个拍照区的白墙，墙上还有一道划痕，应该是他站起来的时候头撞到的。

“……行吧。”林默把照片放到一边，“现在按指纹。右手食指。”

格罗姆把右手食指按在指纹机上。

那根手指，怎么说呢，像一根香肠。不对，像两根香肠捆在一起。皮肤粗糙，布满老茧，指纹……好像不太明显。

机器：“识别失败。”

林默：“再按一次。”

格罗姆再按。用力了点，指纹机被他按得往下沉了一截。

机器：“识别失败。”

林默：“换中指。”

格罗姆换中指。

机器：“识别失败。”

林默：“无名指。”

格罗姆换无名指。

机器：“识别失败。”

十次之后。

格罗姆急了，把脸凑到窗口前：“俺的手有问题？！”

那两根獠牙差点戳到玻璃。

林默往后仰了仰，保持面瘫：“手没问题。指纹……不太清晰。”

格罗姆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看了看：“俺每天搬砖，手就这样了。”

林默想了想：“换左手试试。”

左手。

十次。

还是失败。

格罗姆把手缩回去，一脸委屈：“俺就说俺的手有问题！”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口边，隔着玻璃看了看格罗姆的手，又看了看指纹机。

机器的灯还在闪，绿幽幽的，像在嘲笑他。

是机器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不，是指纹的问题。

还是脚趾的问题？

林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马上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行，太离谱了。

“李婷婷。”他喊了一声。

隔壁窗口的李婷婷正在和一个矮人说话，闻言探过头来：“咋了？”

“指纹识别不了。”林默说，“叫一下技术科的人。”

五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出现在37号窗口旁边。

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有点油，穿着件灰色马甲，胸口绣着“技术保障科”几个字。马甲里面是一件格子衬衫，格子衬衫的领子有点歪。

他看了看格罗姆的手指，又看了看指纹机，推了推眼镜。

“这机器只认手指，”他说，“不认别的。”

格罗姆愣了愣：“别的？啥别的？”

技术科的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比如脚趾。”

格罗姆的眼睛亮了。

那亮度，像发现了新大陆。

“脚趾也行？！”

“理论上……”技术科的人想了想，“没说不可以。规定里只写‘采集生物特征’，没特指手指。”

他看向林默。

林默翻出《位面法》——那本873页的砖头——翻了翻。

“确实没写只能用手指。”他说。

格罗姆已经开始弯腰脱鞋了。

“那俺试试！”

他弯下腰，手伸向自己的右脚——

林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但他来不及阻止了。

格罗姆脱下了右脚的鞋。

那不是普通的鞋，是工地发的劳保鞋，厚厚的橡胶底，帆布面，上面沾满了泥巴和灰。他脱下来的时候，整个37号窗口区域飘起一阵——

怎么说呢。

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

像是汗，像是泥，像是某种发酵过的有机物，像是某个封闭空间里积攒了三天的“劳动成果”。

排队的人——不对，是各种生物——齐刷刷后退三步。

一个精灵捂住鼻子，用精灵语骂了一句什么。

一个矮人掏出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说是“压压惊”。

连那个飘着的亡灵都往后飘了飘，黑袍子的下摆抖了抖。

李婷婷捂住鼻子，声音都变了调：“格罗姆大叔！你能不能——能不能先——”

格罗姆抬起头，一脸无辜：“俺走了三天路！没换过鞋！”

林默面不改色。

其实他已经屏住了呼吸。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口罩——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戴上。

格罗姆把右脚抬起来，伸进窗口，把脚趾按在指纹机上。

那脚趾，比手指还粗，还糙，还——

林默没看。

他盯着机器的屏幕。

机器闪了闪。

“识别成功。”

格罗姆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俺就说俺的脚比手聪明！”

那笑声，整个大棚都能听见。

排队的人——各种生物——集体松了一口气。

林默也松了一口气。

“可以了，”他说，“穿鞋吧。”

格罗姆把脚缩回去，弯腰穿鞋。

那股气息，终于慢慢散开了。

排队的人——各种生物——缓缓往前挪了几步。

林默在电脑上录入信息。

姓名：格罗姆

种族：兽人

年龄：32岁

职业：建筑工人

备注：务工团团长

他打印签证，盖章，递出去。

“好了。有效期一年，别逾期。”

格罗姆接过签证，小心翼翼地收好——先折好，放进怀里，还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咧嘴笑：

“同志，俺想问，附近哪儿有卖鞋的？”

林默想起李婷婷之前说的：“出门右转，第二个路口有个超市。”

“谢了！”格罗姆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俺请兄弟们吃烧烤，你来不来？”

林默看了看外面排着的长队，又看了看自己桌上的表格。

“上班。”

“下次！”格罗姆说，“俺记着！”

然后他大步走了，那背影，像一座移动的绿色小山。

格罗姆走后，排队的人重新排好。

李婷婷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憋笑：“格罗姆人挺好的吧？”

林默想了想刚才那一幕。

“……还行。”

李婷婷笑了笑：“他带了一百多个兽人来打工，都在工地干活。特别守规矩，从来不闹事。比那些精灵好对付多了。”

林默看了看精灵区——那边还在排队，安安静静的，都在看书。

“刚才那个气味……”

李婷婷笑出声来：“那个是意外！他们平时挺干净的，就是走路太久了。兽人嘛，实在人。”

林默低头看着格罗姆的表格。

姓名：格罗姆

年龄：32岁

种族：兽人

职业：建筑工人

备注：务工团团长

他把表格放进归档夹里。

抬头。

窗口外面，下一个办证者已经走上前来。

是个女孩子——看着像女孩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上顶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橘色的，像猫。身后还有一条尾巴，长长的，也是橘色的，正在轻轻摆动。

她站在窗口前，脸有点红，低着头，不敢看林默。

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捏得紧紧的。

林默看了一眼她的表格。

入境目的：工作

职业：咖啡馆服务员

备注那一栏，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猫族，尾巴长，建议窗口大一点。”

林默看了看她那根正在轻轻摆动的尾巴——确实长，扫来扫去，后面排队的人得小心避开。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颤，“我、我来办工作签证喵……”

林默点点头。

“下一位。”他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