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露拉第二天醒来时,她揉了揉眼睛,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身边的披风角——却抓了个空。
“……塞西莉?”
小声喊了一句,房间里只有壁炉里残余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芙露拉一下子坐起来,金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尖耳朵警觉地抖了抖。她光着脚丫踩到地毯上,四处张望。
蕾妮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
为什么……没人了?
芙露拉的心脏忽然揪了一下。
这种时候,塞西莉不都是在身边的吗?
每次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坐在床边擦剑,或者低头叠披风,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睡觉……可今天,房间里只有芙露拉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惹塞西莉生气了?
芙露拉努力回想昨天的事。
昨天……宴会……蛋糕……然后自己好像很困……然后就……
昨天自己睡着了。
芙露拉猛地捂住嘴。
对哦,昨天明明有正事!
塞西莉和蕾妮姐姐是来应聘护卫的,是为了混进塞尔维特家找证据救米格尔姐姐的!
可自己呢?吃饱了蛋糕就直接睡过去了,像个没用的、拖后腿的小包袱……
明明是自己先说要帮忙的。
明明是自己哭着说“一定帮你”的。
结果一到关键时刻,就睡着了。
成了累赘。
芙露拉越想越难受,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于是她小声地喃喃:
“……对不起……”
声音一出口,眼泪就跟着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
“呜……对不起……”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呜呜……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个大人……不对,是曾经的大人。
明明应该很理性、很冷静……可现在呢?稍微被冷落一下、稍微觉得自己没用,就哭成这样?
难道真的……因为身体变成小女孩,连心灵也一起变幼稚了?
不不不,不至于吧……
她拼命摇头,想把眼泪甩掉,可鼻腔还是酸得发胀,嗓子也堵住了。
就在她快要真正哭出声的时候,房门忽然“咔哒”一声被推开。
塞西莉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热牛奶、刚烤好的小圆面包、煎得金黄的鸡蛋,还有一小碟草莓果酱。
“早安,芙露拉。”
塞西莉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温柔,完全没有半点生气的痕迹。
她把托盘放到小圆桌上,转身看见蹲在地上的芙露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哭了?”
芙露拉慌忙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发抖,却强装镇定:
“没、没哭……就是……太阳有点刺眼……”
塞西莉没说话,直接走到窗边,“唰”地把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全部拉上。
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只剩壁炉的暖光。
“现在还刺眼吗?”
芙露拉怔怔地看着她,鼻音很重:
“……不刺眼了。”
芙露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抖得厉害。
塞西莉走回来,蹲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真的没事?”
芙露拉拼命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真的……没事……”
塞西莉没再追问,只是把托盘端过来,拿起热牛奶递给她。
“先喝点热的。”
芙露拉双手捧住杯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上来。她低头小口抿了一口,奶香甜甜的,带着一点蜂蜜的味道。
“好喝……谢谢塞西莉……”
芙露拉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塞西莉看着她,忽然轻声提醒:
“勺子拿反了。”
“欸?”
芙露拉低头一看,果然——勺子是勺背朝上。她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勺子翻过来,差点把牛奶洒出来。
塞西莉没笑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喝完第一口。
芙露拉咽下牛奶,觉得自己总算能说点别的话转移话题了,赶紧问:
“塞西莉!蕾妮姐姐呢?”
“她天没亮就去巡逻了。今天是第一天上任,总得表现得积极一点。”
塞西莉弯腰把芙露拉抱到椅子上坐好,顺手把热牛奶推到她面前。
“先把早饭吃了。我也得去巡逻。”
芙露拉用勺子舀出牛奶,小口抿了一口,奶香甜甜的。
“塞西莉也要去巡逻吗?”
“嗯。庄园太大,新来的护卫都需要熟悉地形和哨位。”
塞西莉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认真地看着芙露拉,继续说道:
“所以今天你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乖乖的。不要乱跑。”
闻言,芙露拉有些惋惜,但还是用力点头,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知道了!”
顿了顿,芙露拉又歪头问:
“但……我如果实在憋不住,想出去透透气呢?”
闻言,塞西莉眼神严肃起来:
“你可以去外面的庭院走走,但绝对、绝对不能跑到内院去。”
“内院?”
芙露拉眨眨眼。
塞西莉点头:
“内院是塞尔维特家族大小姐生活的地方。外人禁止进入,连我们这些新来的护卫都不允许踏进去半步。”
芙露拉嚼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假如,不小心闯进去了呢?”
塞西莉沉默了两秒,答道:
“内院的护卫,可能会当场处决你。”
“啊?”
芙露拉受到惊吓,手里的面包“啪嗒”掉回盘子里。
“抱歉,不是故意吓你。只是,必须让你知道严重性。”
芙露拉怔怔地看了塞西莉一会儿,忽然用力摇头,把脸贴到塞西莉手掌里蹭了蹭。
“没事的……谢谢塞西莉告诉我。”
芙露拉声音软软的。
塞西莉低头,用手在芙露拉额上轻轻抚了附。
“乖乖等我回来。午饭我会让艾琳娜送过来。”
“嗯!”
塞西莉又叮嘱了几句,才起身披上披风,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芙露拉坐在椅子上,把剩下的面包一口一口吃完,又把牛奶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窗外传来仆人扫地的声音、远处马厩马匹的嘶鸣、偶尔还有护卫换岗的脚步声。
可是房间里……好安静。
芙露拉停下脚步,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床,又看了看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塞西莉和蕾妮姐姐都在忙。”
她小声自言自语。
“就我一个人闲着……好像有点……不公平。”
她咬了咬下唇。
“而且……米格尔姐姐还在牢里。一个月……只剩一个月了。”
芙露拉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收集一点点情报也好。
不能总是让塞西莉和蕾妮姐姐保护她。
芙露拉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庭院非常大。
玫瑰、月季、郁金香修剪得整整齐齐,喷泉哗哗作响,石子小径蜿蜒向前,像一座活的迷宫。
芙露拉走着走着,眼睛越睁越大。
“好宽广……不愧是大家族。”
视线尽头,高耸的白色别墅被一圈更高更厚的矮墙围住,墙头爬满常春藤,隐约能看见里面有精致的凉亭和更大的花园。
那应该就是……内院了。
那是塞西莉说的绝对不能进的地方。
真的不能进去吗?
芙露拉刚想再靠近一点,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
“你们两个!眼睛往哪里看?!”
芙露拉吓得一缩,赶紧躲到一丛修剪成球形的黄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不远处,一名穿着深色制服、腰佩长剑的女随从正用剑尖抵着两名园丁的脖子,眼神冷得像冰。
“对、对不起!我们只是……只是觉得大小姐太漂亮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女随从却冷笑:
“漂亮?你们配看吗?”
她剑尖往前一送,划破其中一名园丁的衣领,鲜血立刻渗出来。
园丁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饶命!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却清脆的声音响起。
“艾琳……有必要这么严厉吗?”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穿着白色蕾丝裙的小女孩从花径那头走来。
她看起来……和芙露拉差不多大。
金棕色的卷发,瓷器一样白皙的皮肤,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干净得像湖水。
只是气质完全不同。
她像一朵被精心养护在温室里的玫瑰,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脆弱。
女随从立刻收剑,单膝跪下。
“大小姐!属下失职,请责罚!”
小女孩轻轻摇头,走到两名园丁面前。
“他们……只是看了我一眼而已。”
女随从随即表示:
“请大小姐谅解。但,这件事属下绝不能退让。”
“为什么?”
“那些一直盯着您看的人,不是变态,就是刺客或间谍。不论哪一种,对您都是威胁。”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叹气。
“……你又敏感了。”
闻言,女随从垂首。
“即便被责怪,属下也要守护大小姐的安全。”
“哎……你还是这么死板。”
大小姐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女随从立刻跟上,两人一起往内院的方向走去。
芙露拉躲在灌木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咽了口唾沫。
“……看一眼……就要被砍头?”
“那要是真的闯进去……是不是要被分尸啊?”
虽然听着很可怕,但芙露拉却冒出了一个念头。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塞西莉和蕾妮姐姐都在拼命收集情报。
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女神给她的炼金术……
应该……可以派上用场吧?
芙露拉深吸一口气。
她找到庭院角落一处被藤蔓遮挡的死角,四下张望,确认没人。
然后她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
指尖泛起极淡的银色光辉。
“……升起吧。”
地面轻微震动。
一条由泥土和石块凝结而成的阶梯迅速从墙外生长出来,一阶一阶,稳稳搭到墙头。
芙露拉踩上去,小心翼翼地翻过围墙。
落地的一瞬间,她立刻抬手。
阶梯无声崩解,重新化为泥土和碎石,散落在墙角,不留一丝痕迹。
芙露拉拍拍手,长舒一口气。
“什么绝对不能进入的内院……我这不就轻松进来了嘛。”
话音刚落。
“咻——!”
一道寒光从侧面飞来。
长剑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带起一缕金发,狠狠钉进她身后的围墙。
剑身还在嗡嗡颤动。
芙露拉僵在原地。
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不远处,女随从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匕首,眼神冷得像刀。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
芙露拉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随从一步一步逼近。
匕首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白光。
芙露拉心跳快得要炸开。
于是,芙露拉下意识抬手,想要用炼金术造一面盾。
可就在指尖凝聚出银光的那一瞬——
“住手!!!”
一声稚嫩却急切的喊声骤然响起。
白色蕾丝裙的小女孩从花丛后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芙露拉身前。
“艾琳!住手!她不是坏人!”
女随从动作猛地一顿,匕首停在半空:
“大小姐?!”
“我没事。”
小女孩喘着气,转头看向芙露拉。
四目相对。
两个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女孩,一个金发尖耳,惊魂未定;一个金棕卷发,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但无论是哪个,在旁人看来,都十分漂亮可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芙露拉呆呆地看着她。
而小女孩忽然轻轻笑了:
“你……耳朵好特别,是精灵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