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利兹轻声开口:“你不过去?”
爱丽丝摇摇头,抱着太刀,靠在栏杆上。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去干嘛?”她说,“那是人家的家事。”
利兹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克莱尔和赫塔身上,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在母亲面前微微低着头,像是一个刚被训完话的孩子。
这幅画面其实很普通,普通到每天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上演。但不知道为什么,爱丽丝就是移不开眼睛。
月光下,赫塔伸出手,把克莱尔揽进怀里。克莱尔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但很快就不抖了。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失神。
她想起来了很久以前的事。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是个人类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有一个这样的怀抱可以躲,有一个这样的肩膀可以靠。后来那个怀抱没有了,那个肩膀也消失了。
再后来她就习惯了,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受伤了笑一笑就过去,习惯了在深夜里一个人发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种感觉。
可现在看着赫塔和克莱尔,那些被埋得很深的、以为早就死掉的记忆,忽然又活过来了。
挺好的。
她在心里想。
有人在等她,有人愿意相信她,有人可以让她在累的时候靠一靠。
真的挺好的。
利兹察觉到她的沉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爱丽丝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有一抹淡淡的悲伤。
利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爱丽丝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痞气。
就在这时——
一片冰凉的、细小的东西落在她的鼻尖。
爱丽丝愣住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鼻子。
那触感凉丝丝的,转眼就化成了一小滴水。
她抬起头。
夜空中,正有细小的白色颗粒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雪花。
爱丽丝的脸色骤然变了。
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从她脸上彻底消失,她紧紧盯着天空,看着那些落下的雪花,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了?”利兹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天空,盯着那越来越低的云层。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克莱尔和利兹。
“克莱尔。”她开口,声音忽然有些紧张,“利兹。”
两人同时转过头。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散漫:“你俩现在去把船后面那艘救生艇放下海吧。”
利兹愣了一下:“为什么要现在?”
“不好说,”爱丽丝耸耸肩,语气轻松,“我有预感这艘船快报废了,万一出什么岔子,到时候放不了艇就麻烦了。先去准备着,总没错。”
克莱尔皱起眉头:“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去?”
爱丽丝咧开嘴,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我和老赫塔打累了,得再休息休息。你们两个年轻人多跑跑。再说了,我可是剑圣呀,得留着体力保护你们。”
她顿了顿,指着熟睡的海伦娜又补了一句:“把那小家伙也带上,别让她在这儿吹风。”
克莱尔看了爱丽丝一眼,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走向躺椅。
爱丽丝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就从后方把克莱尔背上的格拉墨卸了下来。
“你干嘛?”克莱尔回过头瞪向爱丽丝。
爱丽丝把格拉墨握在手里,掂了掂,月光下那双眼睛飘忽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好久没仔细瞅瞅克莉丝的刀了。”她说,语气刻意地轻松,“我想它了,不行啊?”
克莱尔看着她,又看了看格拉墨。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爱丽丝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追问。
“……行吧。”克莱尔叹了口气。
她轻轻把海伦娜抱起来。女孩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往她怀里缩了缩,又沉沉睡去。
“走吧。”利兹对克莱尔说。
两人转身,向船舱内走去。
走了几步,利兹忽然开口:“诶,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把格拉墨抵押给我呢?”
克莱尔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要把你的那把小短刀押给我。”利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那双红色的眼睛里藏着轻轻的笑意,“格拉墨可比你那把小短刀值钱多了,你怎么不说把它押了?”
克莱尔一时语塞。她确实没想到格拉墨,当时她脑子一片混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只摸到那把跟了她好几年的短刀。
“……那不是我的东西。”克莱尔说,声音还有点哑,“是克莉丝的。”
利兹斜眼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抹促狭的笑容:“那你用了这么久,你还回去过?”
克莱尔被她问住了。
利兹轻笑一声:“小气鬼。”
克莱尔的脸腾地红了,她忽然用肩膀撞了利兹一下,力道不大,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
海伦娜在她怀里动了动,她赶紧低头看了看,确认女孩没醒,才松了一口气。
利兹被她撞得往旁边歪了歪,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她抬起小腿,不轻不重地在克莱尔屁股上踢了一下。
“走快点。”利兹说,“磨磨蹭蹭的。”
克莱尔捂着屁股,回头瞪她。
她别过头,加快脚步,朝贵宾区的方向走去。
利兹也快走两步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贵宾区的走廊尽头。
甲板上安静下来。
海风呼啸,吹动赫塔的衣摆。她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个年轻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眼底那抹柔和渐渐褪去。
她转身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依然靠着船舷,双手撑在栏杆上,雪花落在她金发上,勾勒出一个安静的、沉默的侧影。
一柄太刀悬在腰间,一柄格拉墨握在手中。
“你有什么要跟我单独说的?”赫塔问。
爱丽丝没有回头。
雪越下越大了。那些白色的精灵在夜空中狂舞,落在海面上,落在甲板上,落在她们的肩上。
“你身为梵卓杀手的功力,还在吗?”爱丽丝轻声问。
赫塔皱起眉头。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
“在。”她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爱丽丝依然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剧烈一晃。
那晃动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力道惊人。整艘游轮像被一只巨手从下方狠狠推了一把,船舷剧烈倾斜,海水咆哮着翻涌上来,又哗啦啦地退去。甲板上的杂物滑向一边,那只巨鹰的尸体顺着倾斜的甲板滚落,扑通一声坠入海中。
赫塔猛地抓住栏杆,稳住身形。
然后她望向海面。
月光下,本应翻涌激荡的海面,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
白色的冰层从远处蔓延而来,咔嚓咔嚓的声响不绝于耳,所过之处,浪花被冻成了凝固的姿态,像一座座扭曲的冰雕。那些还在起伏的海浪,在冻结的瞬间定格,保持着翻涌的姿态,像一尊尊透明的雕塑。
几秒钟之内,整片海域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浪花被冻住了。
海风被冻住了。
时间仿佛也被冻住了。
赫塔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凛冽的寒风骤然加剧,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雪花形成一道白色的幕帘,遮蔽了远处的海平线。
而在那道幕帘的深处,一个红色的身影正踏着冰面,一步一步地走来。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冰面上都会绽开细密的裂纹。风雪在她身前自动分开,仿佛不敢触碰她的衣角,像是臣子见到君王时自动退避两侧。
那是一个女人。
一头火红的长发在风雪中飘扬,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眼底没有丝毫温度。白色的长袍猎猎作响,胸前的火蔷薇徽记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正在燃烧。
她停在距离游轮不到十米的地方,抬起头,望向甲板。
那是一张赫塔再熟悉不过的脸。
维妲。
水神维妲。
月光落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照亮了那深不见底的寒意。她的目光穿透风雪,穿透夜色,落在赫塔身上。只是一眼,就让赫塔感到彻骨的寒意。
晚了一步。
还是晚了一步。
爱丽丝握着太刀的手微微颤抖,另一只手死死攥紧了格拉墨的刀柄。她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来不及了。”她轻声说,声音被寒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