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妲就站在那里。

赫塔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过来的。前一秒她还在百米之外的冰面上,后一秒就已经站在了甲板上。中间那段距离像是被谁用剪刀裁掉了,盯着看也看不见那缺失的一帧。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那张冰冷的脸。火红的长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是这雪夜里唯一还在燃烧的东西。

赫塔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但她的刀没有出鞘。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在心里把所有的招式都过了一遍。身为上一任梵卓行刑官,过去死在她刀下的龙裔可以铺满一整条街道,即使在如今的北陆,她也有自信能在炎翼公的龙焰下与萨莉安娜的领域里全身而退。

但此刻她面对的是维妲。

她想不出任何办法。维妲的“回遮”可以弹开一切攻击,她的“许德拉术”可以化身九头蛇神吞噬万物。赫塔见过无数强者,却从未见过这样无解的对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火蔷薇军的宴席上,克莉丝曾对她们说过一句话。那时维妲坐在克莉丝身边,安静得像只猫,偶尔抬眼看看克莉丝。

“我们家维妲啊,”克莉丝笑着说,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现在可以说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当时大家都笑了。维妲自己也笑了,那张总是冷冷的脸难得露出一丝红晕。

直到真正站在维妲对面这一刻,赫塔才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站在她面前时,学过的招式,引以为傲的技巧,用来衡量胜负的标准——全都不作数了。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个规则里。她是规则本身。

赫塔的手在刀柄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了。

然后她注意到,维妲的腰间也悬着一柄长刀。

刀身赤红,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刀镡上蜿蜒着的龙纹很是眼熟。

那是另一把格拉墨,和爱丽丝手里这把一模一样的格拉墨。

噬魂龙之双刀,七十年前克莉丝所用的武器。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就像没有人知道克莉丝死前最后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其中一柄被安置在军事博物馆中,而另一柄则在剑圣爱丽丝叛逃的那一年不知所踪。

现在,它们终于再次重逢了。

维妲根本没有看赫塔,她径直走到了爱丽丝面前。她走过的地方,甲板上结起了薄薄的一层霜,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爱丽丝看着维妲,维妲也看着她。

月光从她们之间流过,像水一样,无声无息。

爱丽丝慢慢松开了紧握着的刀柄,然后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害的动作。

维妲淡淡地笑了。

“多年不见,你变胆小了呢。”

爱丽丝也笑了。

“什么叫胆小,”她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如果刚才我向你拔刀,恐怕我现在已经躺下了吧。”

维妲没有回答。她只是从长袍下摸出一瓶盖尔威士忌,慢慢走到一张躺椅前,把酒放在小桌上,在对面坐下。

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瓶身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霜。瓶子上的标签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那行字——盖尔特产,五十年陈酿。

然后她看着爱丽丝,抬了抬下巴。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夏天的夜晚在自家院子里招呼邻居过来坐坐。

爱丽丝犹豫了一瞬。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在维妲对面坐下。

她坐下的那一瞬间,凛冽的寒风忽然停歇了,那些被冻住的浪花从凝固中挣脱,层层叠叠地拍向船舷,风声又回来了,是这片海域夜里该有的声音。

维妲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给爱丽丝倒。

“你走了有六十二年了。”她说。

“嗯。”爱丽丝点头。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爱丽丝耸耸肩,“和当年在火蔷薇差不了多少,到处跑跑,打打架,砍砍人,顺便和你唱唱反调。”

维妲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喂喂,酒都不给一杯?”爱丽丝瞥了一眼桌上的酒瓶。

“想喝就自己倒。”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伸手把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口气喝光。

威士忌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和周围的寒意撞在一起,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她没有皱眉,只是把杯子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嘴里呼出来,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你的实力又大有长进了,”爱丽丝放下酒杯,“刚才那一手,我看都没看清。”

维妲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们之间那点距离。

“其实你偷走格拉墨的那天,”维妲终于开口,“我没有去追你。”

“我知道。”爱丽丝轻声说。

维妲挑了挑眉。

“你知道?”

“嗯,猜的。”爱丽丝笑了笑,“水神大人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追不上我这一介武夫呢。”

维妲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片漆黑的海面上。

“当时听说你主动变成了吸血鬼,”她顿了顿,“其实我心里是高兴的。”

爱丽丝怔住了。

“我那时候在想,也许克莉丝走后我还撑得下去,至少不会那么孤独,”维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至少还有一个人,一个能够理解我的人,一个能活得很久很久的人,一个能陪我一起记住她的人。”

爱丽丝看着那张在月光下白得像是透明的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克莉丝的葬礼上,维妲也是这样看着远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时候她不明白,现在她懂了。

那是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结果我还没高兴两天,”维妲转过头看向爱丽丝,眼神里带着些许幽怨,“就听说你把格拉墨偷走了。”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你为什么不来追我?”她问。

维妲端起酒杯,月光在酒液里晃动,把她的脸也晃得有些模糊。

“如果去追,”她淡淡地说,“我就会杀了你。”

爱丽丝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知道维妲从不开玩笑。

“可我不想那么做啊,”维妲放下酒杯,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毕竟你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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