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和利兹并肩穿过最后一道舱门。

海风迎面扑来,潮湿而冰冷,却比船舱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铁锈味清新得多。克莱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那股粘稠的感觉终于被冲淡了一些。

甲板上一片狼藉。

翻倒的躺椅横七竖八地躺着,白色的帆布椅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破碎的玻璃门散落一地,月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冷光。几具长生军的尸体歪倒在船舷边,有的还在微微抽搐,银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死去的鱼的鳞片。

但克莱尔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这些。

她看见了赫塔。

赫塔站在船舷边,背对着她们,淡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飘动。她身旁放着一把藤编的躺椅,海伦娜就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赫塔的外套。女孩睡得很沉,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宁,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克莱尔的心忽然就定下来了。

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东西,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终于落回了原处。

利兹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说:“过去吧。”

克莱尔点点头,两人一起向赫塔走去。

走近了,她才看见赫塔正望着海面出神。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那双深邃的红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疲惫,但在察觉到克莱尔靠近时,很快就隐去了。

赫塔转过头,目光从克莱尔身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沾满血污的衣襟上。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声凄厉的尖啸撕裂了夜空。

克莱尔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夜空中直直坠落,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陨石般砸向甲板。

轰——!

整艘船都在震颤。

那是一只巨鹰,翼展足有四米,银白色的甲胄覆盖着它的胸腹和翼根。它重重地砸在甲板上,砸碎了木质的地板,砸飞了旁边的一排躺椅。木屑飞溅,裂纹以它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最后的凶光,利爪在甲板上抓出深深的沟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巨大的翅膀扑腾着,掀起一阵阵腥风,像是还想挣扎着飞起来。

然后,一柄太刀从它的脊背上贯穿而出。

刀身漆黑,形制古拙,与格拉墨有几分相似,但刀镡上的花纹不同,刀身的弧度也略微平缓一些。那是爱丽丝和克莱尔在蚁巢的收藏室里搜出来的东西,爱丽丝说这刀虽然比不上格拉墨,但用着也顺手。

爱丽丝单膝压在巨鹰的脊背上,双手握着刀柄,用力向下一压。刀身彻底贯穿了巨鹰的身体,从胸口透出,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洒在破碎的甲板上。

巨鹰最后抽搐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终于失去了光泽。

爱丽丝站起身,一脚踩在巨鹰的尸体上,用力拔出太刀。刀身带出一溜血珠,洒落在月光里。她甩了甩刀锋,血迹在海风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她提着刀向克莱尔走来,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稠的声响。

“你打赢了?”她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克莱尔点了点头。

爱丽丝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错嘛。”

克莱尔的目光扫过甲板上横七竖八的长生军尸体,最后落在那只刚刚毙命的巨鹰身上。

“这是最后一只了?”她问。

“嗯,最后一只。”爱丽丝把太刀收回鞘中,朝那些尸体努了努下巴,“都在这儿了。”

克莱尔松了一口气。

那些压迫感终于消散了。从蒙吕松开始,一路追杀,一路逃亡,到现在,终于,终于结束了。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向外望去。

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救生艇正在夜色中飘远。每一艘小船上都挤满了人,有的还在拼命划桨,有的只是随波逐流。月光落在那些苍白的脸上,照亮了惊魂未定的神情。

救生艇越来越远,渐渐融入海平线的黑暗里,像一群溃散的萤火虫,终于消失在视野边缘。

只是……没有一艘救生艇留下。

克莱尔转过身,看向赫塔。海伦娜还在躺椅上沉沉睡着,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克莱尔不得不佩服这孩子的睡眠质量是真的好,比自己小时候好多了。

然后她回过神,开口说:“妈,船都放走了,我们怎么办?”

“贵宾区还有一艘。”赫塔淡淡地说,“游轮设计的时候考虑过这种情况,头等舱的客人有专属的救生艇。”

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克莱尔不由得叹了口气。

爱丽丝走了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克莱尔的肩膀:“我和老赫塔商量过了,等快到岸再放那艘艇。船看上去没怎么坏,能开就继续开着,省得在海上漂太久。谁知道那些救生艇能在海上撑多久?”

克莱尔点点头,她的目光又落回赫塔身上。

月光下,赫塔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躺椅上的海伦娜,嘴唇轻轻抿着,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峻似乎消融了一些。

克莱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站在那里,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靴子上沾满了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那些在机舱里翻滚的、粘稠的、让她几乎窒息的情绪,此刻又涌了上来。

卡密拉临死前的诅咒,短刀刺入胸腔的触感,还有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它们都还在那里,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赫塔转过头看着她。

克莱尔没有抬头。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靴尖上,落在那片刺目的暗红上。

“我杀了他。”她轻声说,“卡密拉。我杀了他。”

赫塔没有说话。

海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动赫塔的衣摆,也吹动克莱尔沾血的碎发。

“我知道他该死。”克莱尔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海风吞没,“……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感到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是……”

可是什么呢?

可是那毕竟是一条生命?可是那是夏洛特的父亲?可是她亲手把刀刺进一个活生生的躯体里,感受到那个躯体在刀下痉挛、颤抖、然后归于死寂——那些感觉会跟着她一辈子吗?

她说不出口。

赫塔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深邃的红色眼眸。

“克莱尔。”赫塔终于开口。

克莱尔抬起头。

月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所有的光都倾泻在她们身上。赫塔站在那道光里,淡金色的长发轻轻飘动,像是融化的月光。

“你后悔吗?”赫塔问。

克莱尔愣住了。

后悔吗?

她想起卡密拉那张扭曲的脸,想起他临死前的诅咒,想起自己握刀的手,想起刀刃刺入肉体时那种冰冷的触感。

然后她想起利兹。想起利兹说“写封信都写得那么烂”时,那故作轻松的语气。想起利兹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时的温度。

她想起赫塔。想起赫塔在波尔多的安全屋里抱着她,说“我相信你”。想起赫塔站在这里等她回来,眼神里的疲惫和安心。

如果她不杀死卡密拉——所有她在乎的人,都会面临那头失心狂兽的威胁。

这不是选择,这根本没有选择。

“……我不后悔。”克莱尔说。

赫塔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克莱尔看到了。在那个弧度里,她看到了很多东西——欣慰,骄傲,还有一点点心疼。

那是只有母亲才会有的表情,那种“你长大了,但我宁愿你永远不要长大”的表情。

“那就够了。”赫塔说。

克莱尔怔怔地看着她,看着月光在她脸上勾勒出的柔和线条,看着她眼底那抹平静的光。

那一刻克莱尔忽然想,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妈妈都会这样看着她,用这种眼神。

赫塔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月光,穿过海风,落在克莱尔额前。她的指尖轻轻拨开那些被血黏住的碎发,她的指尖有些凉,但触感很温柔,温柔得让克莱尔鼻尖发酸。

“我们是吸血鬼。”赫塔轻声说。

“从投身于黑夜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注定要活在黑暗里。我们杀人,也会被人杀。这是我们选择的道路,也是我们背负的宿命。”

“但杀人这件事,”赫塔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上,“永远不会变得轻松。每一次,你都会记住那张脸。每一次,你都会问自己,有没有别的办法。每一次,你都会觉得手上沾的血永远洗不干净。”

她顿了顿。

海风呼啸,吹起她的金发。那些发丝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是落了一层薄霜。

“这是好事。如果有一天你杀人时不再犹豫了,如果有一天你刺出刀刃时心里再无波澜,如果有一天你看着那些脸,再也想不起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赫塔转过头,看着克莱尔的眼睛。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宽慰自己。杀了就是杀了,愧疚就是愧疚。这些情绪不会消失,也不该消失。”

她轻轻揉了揉克莱尔的头发。就像是很多年前,在坎伯兰堡的深夜里,克莱尔做噩梦惊醒时,赫塔也会这样揉她的脑袋,再把她送入梦乡。

“但你不能被它们压垮。”赫塔说。

克莱尔垂下眼。海风吹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那些血污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贴在脸上。她看起来很狼狈,很疲惫,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伤兵,随时都可能倒下。

但她没有倒下,如同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小树。

“我知道了。”克莱尔轻声说。

那声音很轻,但赫塔听清了。

“好孩子。”她说。

那一刻,海风忽然停了下来。

月光静静地洒在她们身上,为这一幕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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