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诺执政官府陷落后,整座宅邸便像一整座狂欢派对后的现场一样,只不过狂欢派对留下的通常是垃圾,这里留下的只有血肉模糊。

曾经象征行省权威的铁栅门歪斜倒塌,门前喷泉里不再流淌清水,而是积着黏稠发黑的血。风一吹,腥气便与焚烧木料、皮脂、蜡油与某种甜腻到让人反胃的香混在一起,弥漫在整条街上。府邸外墙被涂满潦草而亵渎的符号,某些像是空心的圆,某些像被拉长的人脸。几具尸体被倒挂在二楼阳台,脚踝缠着麻绳,头颅则随风轻晃,一下一下撞在墙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音,像是在替某场尚未完成的仪式敲鼓。

更诡异的是,明明此时还不到夜里,整片天空却已经泛着不祥的暗紫色。云层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身,偶尔透出一圈不自然的黑色光晕。路边积水里,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角度短暂映出一轮燃着黑火的圆形幻影,等人低头细看时,又只剩下自己扭曲的倒影。

审判官艾萨克.维尔登骑在黑马背上,冷冷看着眼前的执政官府,灰色长披风下的嘴角微微绷紧。他五官削瘦,眼眶深陷,鼻梁挺直,右半张脸从颧骨一路延伸到下颔,有一道被神圣术灼过后留下的苍白旧疤。那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阴沉,也更像一柄被磨得过薄的刀。

他出身真理密会,却不是那种安于在档案馆里翻抄禁书、或在高塔里观测星象的学院派审判官。

他相信帝国已经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元老院贪婪,军务部迟钝,地方官僚把人民逼得像牲口,教会则一面高唱仁慈,一面用更漂亮的名词为现状涂金。等到叛乱真的烧起来,那些蠢货又只会高喊忠诚、荣耀、秩序,彷佛靠口号就能把叛乱军团给直接消灭掉。

艾萨克看不起他们。

更看不起那些只会被动扑火的同僚。

所以当他在真理密会的封存档案里,看见有关「安髅森」与「暴君星」的残缺抄本时,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它锁回柜子里,然后继续开会讨论程序与授权。他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把刀,一把足以切断叛军喉咙的刀。

帝国救不了自己,那就让更大的恐怖替帝国救。

这就是他的答案。

也是他口中的——救国。

他主动的煽动卡莱诺的邪教徒与不满者们,偷偷的提供召唤暴君星的仪式流程,透漏卡莱诺法务部与军务部要塞的弱点,传递假消息给执政官以及行省军们,便是为了要达到如今的状况,而现在,便是他该收网的时候了。

「大人,外围的巡哨已经清掉一批了。」骑在他左后方的私兵队长雷格低声说道。

雷格是个高壮男人,穿着覆有铁片的黑皮甲,腰间挂着短剑与连弩,肩头还披着一块浸过圣油的白布。他与其余十六名私兵,都是艾萨克亲手从边境战区与罪徒营里挑出来的亡命徒。这些人不忠于帝国,不忠于神皇,只忠于把他们从绞架与屠场前带走的艾萨克本人。

再后方,八名穿灰白长袍的侍僧正默默跟着。他们怀里抱着银钉、封蜡、香炉、锁炼与一具精密复杂的黄铜仪盘。那仪盘外缘刻着层层迭迭的圣言与几何符文,中央嵌着一块打磨成镜面的黑曜石。它看起来神圣而庄严,实际上却更像某种为了亵渎而打造的刑具。

艾萨克看了一眼仪盘,眼神里闪过近乎病态的执着。

只要仪式完成,只要那个邪教首领按照他推导出的步骤开启最后一道门,他就能借助这座已经被污染的卡莱诺吸引安髅森,并使用仪式控制住它,接着把安髅森的恶兆往叛军的方向牵引。

叛军不是正往王座之城进军吗?

很好。

那就让暴君星先去看他们一眼。

只要那群叛徒比帝国先疯、先乱、先崩溃,帝国就还有喘息的机会。即便代价是整个卡莱诺化为祭坛,那也值得。

反正行省本来就是拿来耗损的。

反正民众本来就是数字。

他一抬手。

「进去。」

下一秒,雷格已经带着私兵冲了出去。

守在执政官府外的邪教徒还来不及发出完整的警告声,连弩箭便先一步钉进了他们的眼窝、喉咙与胸口。有两名披着兽皮的狂信徒高举骨杖,口中刚吐出半截诅咒,灰袍侍僧便同时挥洒出一把发亮的盐粉。那盐粉在空中炸成一团刺眼白雾,像火一样黏在他们脸上,烧得两人满地翻滚,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一名手持斧头的壮汉扑向雷格,却被后者侧身避开,一刀捅进腹部。雷格还嫌不够,又反手把匕首往上一挑,直接把对方肚腹剖开。热气与肠子一起流了出来,洒在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

私兵们动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艾萨克从马上翻身而下,靴底踩过一只仍在抽动的手,连眼神都没偏一下。他大步往前走,穿过断裂的门扉,穿过染血的中庭,穿过那座原本用来迎宾的拱形长廊。

两旁柱子上,钉满了早已不成人样的帝国官员与仆役。

有些人胸前被刻出空心圆,有些人嘴里塞满了写着悔罪经文的纸条,还有几具尸体肚腹被剖开,内脏却不见了,只剩空荡荡的腔体朝外翻着,像被挖空的供器。

侍僧们一进大厅,立刻依照艾萨克的吩咐行动起来。

有人把银钉打进四角地砖,有人沿着地上本就存在的血色仪式线重新补画几何圣纹,有人将黄铜仪盘架上三脚座,调整角度,让中央黑曜石正对着大厅深处那张已被血浸透的执政官座椅。

而那张椅子上,正坐着一个男人。

他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身材修长,五官端正,甚至还称得上斯文。只是那张原本该属于书吏或小贵族的脸,如今却被数道暗红纹路沿着脖颈一路爬上眼角,像是某种活着的墨迹。男人穿着一件染成深褐色的官员旧袍,外头却披了一层缝满符文布条的人皮披肩。右手食指上,还套着一枚本属于卡莱诺执政官的红宝石戒指。

他便是如今卡莱诺邪教徒的首领。

马列克.索恩。

曾经的执政官府税册官。

如今的异端先知。

在他脚边,真正的执政官正像条死狗般瘫着,头颅被硬生生扭转了半圈,两颗眼珠却还睁得很大,似乎死前看见了什么远比死亡更可怕的景象。

马列克坐在椅子上,望着闯入的大队人马,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微微一笑。

「真理密会。」他语气温和,甚至像在迎接迟到的客人,「我原先预期,最先找上门的会是行省军残党、门罗公园的魔女或着是支持帝国的卡莱诺民兵,结果居然是你们这群最喜欢藏在墙后面偷看的老鼠。」

艾萨克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微微抬头。

「你认得我?」

「不认得你的脸。」马列克笑了笑,「但我认得你这种人。」

他的视线在艾萨克腰间那串封印钥匙、肩上披风内侧的审判官火漆印、以及侍僧们正在忙碌布置的银钉与仪盘上扫过,嘴角弧度更深了些。

「审判庭的分支真理密会,自命清醒,自命比帝国高层更有脑子,自命是唯一能把这艘破船拉回来的人。可说到底,还是帝国豢养出来的猎狗。」

雷格当场就要拔刀,却被艾萨克抬手制止。

「我不是来听你辱骂帝国的。」艾萨克淡淡道,「那种事,我自己每天都在做。」

马列克闻言,竟愣了半瞬。

随后他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真诚。

「有意思。」他身子微微前倾,十指交握,像个正在谈税务条款的公务员,「那么,审判官大人,既然你特地带人杀进我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抒发你对帝国的不满吧?」

艾萨克也笑了,笑意冷而薄。

「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马列克.索恩。你们不是单纯在煽动暴民,也不只是杀官造反。你们在准备一场更大的仪式。」

马列克没有否认。

艾萨克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在把卡莱诺变成祭坛。人命、恐慌、背叛、火焰、亵渎……这座城里如今一切都齐了。你想让暴君星的先驱事件彻底成熟,让那东西真的在这里睁开眼。」

他仰头看向已开始隐隐发黑的彩窗天顶,眼里透出近乎狂热的光。

「安髅森。」

大厅瞬间安静了几分。

连那些原本躲在柱影后方、半人半兽似的邪教徒,也全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马列克沉默片刻,才轻轻点头。

「既然你知道名字,那就代表你不是来阻止我的。」他语气依旧平和,「你是来利用我的。」

艾萨克这次没有兜圈子。

「对。」

侍僧们的手微微一顿。

雷格等私兵则像早已习惯了主人的疯狂,脸色毫无变化。

艾萨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低沉而有力,像在宣讲某种残酷的真理。

「帝国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你这种地方邪教,也不是卡莱诺本身。真正的问题,是那些正在向王座之城推进的叛军,是那一些跟半神一样的军团背誓者,是一路收拢暴民、邪术师与堕落卫队的战争洪流。」

「常规军已经太慢了。官僚体系更是一群只会盖印章的猪。要救帝国,就不能再按规矩来。」

「我要你完成仪式。」

马列克听着,眼底浮起近乎嘲弄的亮光。

艾萨克继续道:

「我要你把安髅森拉得更近,把这座城烧得更亮,亮到足够让那颗暴君星的恶意落下来。然后——」

他一抬手,侍僧长巴萨立刻掀开黄铜仪盘上的遮布。

黑曜石镜面映出一圈扭曲的空心圆,周围的圣言符文则像锁炼般层层扣合。

「——由我来牵引它。」

「我会用这件『镜狱仪』锁住那份投落于现世的恶兆,将其方向导向帝国之敌的所在处。让它先去污染叛军,先去撕裂叛乱的军团,先去让那群逆贼军心崩溃、自相残杀。等王座之城外的敌人全疯了,帝国自然就有了活路。」

他望着马列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恨帝国,不是吗?很好。那你就用你的恨,替帝国清掉另一批更危险的敌人。你会成为祭司,成为桥梁,成为我手中的利剑。」

「而我——」

艾萨克顿了顿,眼里亮起疯狂而冰冷的光。

「——我会成为那个真正把帝国从悬崖边拽回来的人。」

短暂的死寂后,马列克忽然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低笑,后来越笑越大,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浓得发黑的讥讽。

「原来如此。」他抬起头,看向艾萨克的眼神像在看某种稀有畸形标本,「原来你不是来阻止我们,也不是来合作。你是来窃取。」

「你想偷我们的仪式,偷我们的灾厄,偷我们与黑暗之间那道门的钥匙,然后再把这一切包装成你的功绩。」

艾萨克皱起眉。

马列克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四角那些已被敲进地面的银钉。

「你带来的不是盟约,是枷锁。」

接着他又看向黄铜仪盘。

「你带来的不是敬畏,是缰绳。」

最后,他看回艾萨克。

「你甚至连自己的贪婪都不敢诚实面对,非要说成救国。」

雷格怒喝一声:「放肆!」

马列克看都没看他,只是轻声道:

「审判官,我在执政官府当了七年税册官,最擅长看的就是帐。谁在说谎,谁在挪用,谁想靠一套漂亮说词把抢来的东西变成合法收益——我看得很准。」

「帝国饿死了我的父亲,征走了我的弟弟,拿走了我们家最后一袋粮,最后还逼我每日坐在帐桌后面,替他们把更多人的绝望抄成清楚漂亮的数字。你以为我会看不懂你的表情?」

他慢慢站起身。

那瞬间,大厅里所有火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下,齐齐一晃。

「你不是想救帝国。」马列克柔声说道,「你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自己是个英雄,一位踏着人们尸体的英雄。」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进了艾萨克的脸。

他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连最后一点伪装都被剥掉。

「你太聪明了,索恩先生。」艾萨克缓缓道,「异端太聪明,通常活不久。」

马列克却只是歪了歪头。

「那你猜,为什么我还站在这里?」

艾萨克心底忽然升起一丝细微而尖锐的不安。

直到这时,他才骤然发现,整座大厅安静得过了头。

那些躲在暗处的邪教徒,从刚才起便没有一个人试图冲过来;就连柱子后方那几具被绑作祭品的尸体,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停止了晃动。空气里那股浓烈的血腥与甜香,此刻竟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缓慢包裹住每个人的皮肤。

更糟的是——

侍僧们刚刚钉进去的银钉,正在一根一根发黑。

黄铜仪盘中央的黑曜石镜面,也不知何时映出的不再是大厅景象,而是一轮正在旋转扩大的空心黑圆。

马列克看着艾萨克终于变色的脸,笑意更深了。

「你真的以为,像我这样讨厌帝国的人,会对一名审判官毫无防备吗?」

艾萨克猛地拔出腰间那柄细长祭礼剑,声音陡然转厉。

「杀了他!」

雷格第一个扑了出去。

其余私兵与侍僧也在同一时间动了。连弩箭、短刀、圣印、灼盐与锁炼朝着马列克一口气压了上去,正常人根本连反应都来不及做。

可马列克只是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已开始出现裂纹的彩窗。

「我主,妳看。」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耳语。

「帝国的鹰犬想把妳套上项圈。」

下一瞬间,整座大厅爆开了。

不是墙倒,也不是火起。

而是现实本身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扭了一把。

彩窗在无声中碎裂,却没有玻璃掉下来,而是化作无数悬停半空的彩色碎光;地上的血线同时亮起,红得发黑;那些被挂在柱上的尸体忽然像活过来般齐齐睁眼,嘴巴张开,却不是哭喊,而是发出整齐划一、令人头皮发麻的赞颂声。

马列克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那种粗暴的膨胀或长出十几条手臂的怪异变种,而是更安静,也更恐怖的变化。

他的皮肤下方像有大量墨汁在流动,脖颈与脸上的暗红纹路迅速扩散,最后组成一圈一圈空心的圆。瞳孔在瞬间缩成针尖,接着整颗眼珠都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通往什么地方的小井。嘴角被无形的力量向上扯开,露出一个快要裂到耳根的微笑。最骇人的是,他胸口衣料无声裂开,露出一枚浮现在血肉上的印记——

那不是伤口。

那是一轮正在缓慢燃烧的黑色太阳。

「受祝……」

侍僧长巴萨声音发颤,甚至带着几分绝望。

马列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彷佛也在欣赏这份崭新的赠礼。

然后,他五指一握。

冲在最前面的雷格整个人便在半空中停住了。

下一秒,他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两端往中间硬生生挤压,全身骨头连同盔甲一齐发出密集爆裂声,整个人竟当场被压成了一团扭曲变形的血肉铁块,啪一声砸在地上。

两名私兵嘶吼着从左右夹击,刀锋才挥到一半,地上的影子便突然立了起来,像黑色布幔般缠住他们的腿,接着猛然上窜,将两人的头颅整个包住。不到一息,影子退开时,两人的脸已像被啃食过一般,只剩下凹陷的眼洞与一片黏糊糊的红黑色。

侍僧们发狂似地诵念圣言,一团团白光自印玺与香炉中炸开。正常异端被这么一照,早该皮开肉绽、哀嚎倒地。

然而那些白光落到马列克身上,却只是让他身后的空气泛起一圈圈黑色涟漪。

「神圣术?」他像是觉得有趣,抬手一招。

其中一名侍僧口中的经文顿时变成了尖锐惨叫。

他的舌头自行从嘴里伸了出来,越伸越长,越伸越细,最后像一条活蛇般缠上自己的脖子,活活把主人勒断了气。那死法荒唐得近乎滑稽,可大厅里没有任何人笑得出来。

另一名侍僧试图搬起黄铜仪盘逃离,却被仪盘中央的黑曜石反射出的黑圆照中。只见他整个人猛地僵住,接着像看见了什么极其美丽的景象般痴痴张开双臂,自行走进还在燃烧的香炉堆里,任由自己的衣袍与皮肉一点一点被火吞掉,至死脸上都带着痴迷笑容。

艾萨克咬牙,猛地从怀中抽出三枚封印铁环,朝马列克抛去。

铁环在半空展开成锁炼数组,伴随着刺耳金属鸣音直扑对方。这是他为了对付高阶恶魔附体准备的底牌,连真理密会里不少审判官都未必舍得动用。

马列克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得发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读了几页残本,就真以为自己能掌握住一个神明?」

他笑着轻声说道:

「真理密会,果然最喜欢把偷来的碎知识叫作真理。」

话音刚落,那三枚铁环竟在离他半步处自行停下。

接着,它们开始融化。

不是被高温烧熔,而是像蜡一样软掉、垂落、滴淌,最后在地上汇成一摊混着银色与黑色的黏稠液体,还在微微冒泡。

艾萨克终于感觉到真正的恐惧了。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状况。

这甚至不是他能理解的力量。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冒险利用他人,并且在最后卸磨杀驴坐享其成的人,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其实是把头伸进了断头台,还自己拉下砍头拉杆的那个人。

「退——」

他刚想下令撤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整个大厅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活人还站着。

雷格死了,私兵死了,侍僧也死了。

有些被扭成一团,有些被自己的影子吃空,有些则仅仅是站在原地,身体却从内部长出一簇簇黑色骨刺,把自己捅成了烂布偶。

满地都是血,却没有一滴流出仪式圈外。

马列克一步一步走下高座。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从容得像在散步。

艾萨克本能地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正在发抖。这时的他才终于像个普通人一样,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会死,而且会死得极难看。

「审判官大人。」马列克走到他面前,温柔得近乎体贴,「你刚才说,要我成为桥梁,成为你手里的利剑。」

他伸手,轻轻拍去艾萨克肩上的灰尘。

那动作像极了官场上位者整理下属仪容的模样。

「你说错了。」

马列克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

「你才是那个该被挂起来,向全城示众警示的利剑。」

艾萨克发出一声嘶哑怒吼,提剑就刺。

马列克甚至没有躲。

那柄祭礼剑在刺到他胸前半寸时,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再也前进不了分毫。接着,剑身开始一节一节崩碎,最后只剩剑柄留在艾萨克手中。

他的瞳孔猛缩。

马列克抬手掐住他的脖子,单手便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我很讨厌帝国。」他轻声说,「所以像你这种妄想把一切都变成拯救帝国工具的东西,我尤其讨厌。」

片刻后,执政官府的前庭又热闹了起来。

只是这次,发出声音的不再是厮杀,而是刀具刮过皮肉时规律而黏腻的声响。

艾萨克没有立刻死去。

马列克刻意让他活着,让他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看着自己的皮一寸一寸被剥下,先是脸,再是肩颈,再到胸腹与四肢。剧痛让他几度想昏过去,可那枚燃烧着黑光的印记只是朝他瞥来一眼,他便又被某种恶毒的清醒硬生生拖了回来。

最后,他被钉在执政官府大门前新立起的黑铁十字架上。

没有皮的身体鲜红刺眼,像一块仍在蠕动的肉。

风吹过时,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裸露的神经在颤抖。

他还活着。

至少暂时还活着。

并且活得生不如死。

马列克站在十字架下,仰头看了看这位刚刚还想利用自己的审判官,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完成的工艺品。

随后,他转过身,对身后聚集而来的邪教徒们下令。

「传我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前庭。

「把卡莱诺所有属于帝国的东西,全部烧掉。」

「执政官府的旗帜、法务部的卷宗、军务部的徽记、税册、契纸、粮票、圣像、官印、雕像、学院匾额、元老画像,还有所有敢自称是帝国财产的屋子与物品——一样不留。」

站在最前方的独眼女邪教徒薇莎立刻低头领命。

马列克又道:

「那些在帝国底下受到政权庇护、靠着这套秩序吸人骨髓活下来的既得利益者,也全部拖出来。地主、粮商、放债人、告密者、替官府跑腿的狗,还有所有到现在都还敢替帝国说话的人——」

他微微一笑。

「都杀了。」

人群里响起压抑不住的狂喜与颤抖。

可下一句话,却让不少人一愣。

「至于教会,先别动。」

薇莎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主祭,那些神棍不是帝国的同路人吗?」

「当然是。」马列克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更不能太早杀。」

他抬头望向远方那座仍高高矗立的教会尖顶,黑得发空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病态的愉悦。

「让那些人去。」

「让还想信帝国的人去,让还想信神皇的人去,让失去家、失去财产、失去亲人的蠢货们全都跑去教会门口跪着。让他们以为,那里是最后一块不被我们碰的地方。让他们以为,这是神皇在庇护祂的圣殿。」

「给他们希望。」

「要给得越真越好,越久越好。」

「等人聚得够多,等他们把最后一点眼泪、最后一点祈祷、最后一点信仰都捧出来,再一起砸碎。」

他轻轻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已开始发狂的城市。

「到时候,摧毁的就不只是石头和木头了。」

「而是希望本身。」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天地骤然一震。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只见卡莱诺上空那片翻涌多时的紫黑云层,终于在此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没有雷,没有雨,没有正常天象会有的任何前兆。就只是那么自然地、恶毒地,一轮散发着黑色火焰的圆形空洞,出现在了天空中央。

它像是太阳,却比太阳更冷。

它像是幻影,却又重得彷佛正压在整座城市每个人的头骨上。

整个卡莱诺,所有看见那东西的人,都在同一时间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恶心与寒意。有人跪倒,有人尖叫,有人当场疯笑,还有人莫名其妙地开始哭。

幽魂太阳。

暴君星。

安髅森。

它真的睁眼了。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艾萨克勉强撑开血与泪糊住的眼皮,看见那轮黑色太阳时,喉咙里只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呜咽。

那不是胜利。

那不是救国。

那是他亲手替帝国打开的一道伤口。

马列克站在满地血泊与火光之中,仰望着天空,嘴角缓缓咧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卡莱诺才算真正开始燃烧。

而那些躲进教会、躲进神像、躲进经文与圣歌里的人,也终究会被他一个一个从希望里拖出来,连同希望本身,一起献给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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