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七点半到的，提前了二十分钟。但外面那些生物——绿皮的、尖耳的、矮个子的、飘着的——显然比他更早。最前面那个兽人，已经趴在窗口上往里看了三回了。
李婷婷在旁边窗口，正在和一个精灵说话。那精灵拿着张表格，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这个表，”精灵说，“边框粗细不均匀。左边2.3毫米，右边1.8毫米，差0.5毫米。你们管理局的印刷质量，就这？”
李婷婷赔着笑：“那个……不影响使用的……”
“这不是影响使用的问题，”精灵打断她，“这是原则问题。表格都不规范，怎么体现管理局的专业性？不专业，怎么让入境人员信任？不信任，怎么管理？”
李婷婷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默默收回视线，打开自己的电脑。
屏幕亮了。
然后他愣住了。
那界面——全英文，没错。但英文下面还有一行精灵文，弯弯绕绕的像藤蔓。精灵文下面还有矮人符文，方方正正的像砖头。最下面还有一行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蝌蚪在游泳。
“这怎么看？”他问。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靠猜。不过常用的就那几个按钮——录入、查询、打印、作废。你试试点一下那个绿色的。”
林默点了一下绿色的。
屏幕闪了闪，跳出一个窗口，全是表格。
他又点了一下红色的。
窗口关了。
“懂了。”他说。
“厉害。”李婷婷缩回去，“我当初学了一周。”
林默没告诉她，他刚才完全是瞎点的。
第一个客人是个矮人。
一米四左右，满脸络腮胡子，胡子编成两根小辫子垂在胸前。他背着一把锤子，腰上挂着酒壶，走路带风，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同志，办务工签证。”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表格从窗口塞进来。那表格折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上面还有几个可疑的污渍——可能是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林默打开表格。
姓名：巴林
种族：矮人
职业：工匠
备注：会酿酒
表格上贴着一张照片——不对，不是照片，是手绘的。铅笔画，画得很细致，连胡子的纹理都一根根画出来了。
“照片呢？”林默问。
巴林指了指那张画：“在这儿。”
“这是画的。”
“俺们矮人不会拍照。”巴林理直气壮，“相机那玩意儿，照出来都是糊的。俺试过，照了五十张，没一张能看。”
林默看向隔壁。
李婷婷正探着头看热闹，见他看过来，点点头：“矮人确实，相机对矮人有点……水土不服。具体什么原理不知道，技术科说是矮人体内矿物质含量高，干扰磁场什么的。”
林默低头看着那张手绘的画像。
画得确实好。每一根胡子，每一道皱纹，都清清楚楚。甚至能看出巴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鱼尾纹。
“行吧。”他说。
录入信息，打印签证，盖章。
他把签证和表格一起递回去：“好了。”
巴林接过签证，眼睛一亮，像看见了什么宝贝。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
“同志，附近哪儿有酒馆？”
林默想了想昨天李婷婷说的：“出门右转，第三个路口，有家‘矮人酒馆’。”
“谢了！”
巴林把签证往怀里一揣，一溜烟跑了。那速度，完全不像一米四的人能跑出来的。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在电脑上点了一下“下一位”。
第二个客人是个精灵。
尖耳朵，金发，五官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她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衣服——林默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但知道肯定很贵。她走路的姿态优雅得像在走红毯，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量过的。
“文化交流签证，续签。”
她递上一份文件，动作优雅，手指修长。
林默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表格填得很满，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
“表格填得不完整。”他说。
精灵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可能。我填了半小时。”
林默指着表格上的一处空白：“这里，入境目的，要写具体。”
“文化交流。”精灵说，“这还不具体？”
“什么类型的文化？音乐？美术？魔法？”
精灵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
“这很重要吗？”
“规定。”
精灵盯着林默看了五秒。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原始生物。
然后她拿起笔——从自己包里拿的，一支看起来很高级的银色钢笔——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
精灵文。
弯弯绕绕的，像藤蔓，像流水，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这是什么？”林默问。
“魔法音乐研究。”精灵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用我们的话说，更有美感。”
林默看着那行字。
他一个也不认识。
“……行吧。”
他在电脑上录入信息，打印签证，盖章。
然后把表格和签证一起递回去。
精灵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又皱起来了。
“你盖歪了0.3毫米。”
林默看了看章的位置。
确实，稍微有点歪，大概一两毫米的样子。
“不影响使用。”他说。
“但影响美观。”
“下一位。”
精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后面已经有人——不对，有东西——在往前飘了。她只好收起表格和签证，瞪了林默一眼，转身走了。
那眼神，林默记住了。
第三个客人是飘过来的。
黑袍子。
没有脚。
黑袍子下面，是空的。
林默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亡灵。
昨天在45号窗口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哦，飘着的”。现在近在咫尺，隔着玻璃窗，他看清了——那真的只是一件袍子。袍子的帽子下面，是一片黑漆漆的空洞，什么都看不见。
林默愣了一下。
亡灵似乎习惯了这种反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飘在那里，等着。
林默回过神来：“……证件。”
亡灵从袍子里掏出一份文件——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从窗口递进来。
文件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林默翻开。
姓名：无名（化名）
种族：亡灵
入境目的：探亲
备注：后代在人类世界生活
“照片呢？”他问。
亡灵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林默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注视着。不是眼睛，不是视线，就是一种……存在感。像有人站在你身后，你能感觉到，但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拍不出来。”亡灵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点空，有点飘。
“那怎么办？”
“以前都是手绘。”
亡灵又掏出一张纸，递进来。
是手绘。铅笔画，画得很仔细，是一个人的脸——模糊的，像是记忆里快淡忘的样子。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这是……你？”林默问。
“生前的样子。”
林默看着那张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录入信息。打印签证。盖章。
他把文件递回去：“好了。”
亡灵接过来，小心地折好，收进袍子里。
“谢谢。”
然后飘走了。
林默看着那个飘远的黑袍子，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生理性的，像看了太久屏幕，眼睛疲劳的那种酸。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飘走的亡灵身上，有一层淡淡的、白色的光。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月光，像雾，像某种不该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东西。
林默揉了揉眼睛。
再看。
白光没了。
亡灵还在飘，但就是普通的黑袍子，普通的飘。
林默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
可能昨晚没睡好。
他想。
中午十二点，李婷婷准时出现在37号窗口前。
“怎么样？”她趴在窗框上，“第一天上午的感觉？”
林默想了想那三个客人：问酒馆的矮人，嫌章歪的精灵，飘着的亡灵。
“……还行。”他说。
李婷婷笑了笑：“习惯就好。哎，你刚才看亡灵的时候，发什么呆？”
林默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没什么。”林默站起来，“就是……他画的是生前。”
李婷婷难得正经起来。
“无名是吧？他每周都来。等一个人。”
“等谁？”
“他女儿。”李婷婷说，“也在那边，但一直没出来。第一次位面融合的时候，他们一起过来的。结果他先过来了，女儿没跟上来。后来他死了——真正的死——就变成了亡灵。但他没走，一直在等。”
林默沉默了几秒。
“每周都来？”
“每周都来。办探亲签证，去那边找女儿。”李婷婷叹了口气，“问题是，他女儿可能根本不在这边了。可能还在那边，可能去了别的位面，可能……”
她没说下去。
林默也没问。
“吃饭去吧？”李婷婷说，“今天好像是正常菜。我听说是普通的红烧肉，不发光的。”
林默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排队的人还在排。绿皮的，尖耳的，矮个子的，飘着的。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飘远的黑袍子上。
那层白光，刚才真的存在过吗？
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走出大棚的时候，林默回头看了一眼37号窗口。
窗口上方，挂着一个牌子。
四个大字：
请出示证件
他转过身，跟着李婷婷往食堂走。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工作，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