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吃饭了！”她敲了敲窗框，“走走走，带你去食堂，晚了就没得选了——虽然选了也没什么区别。”

林默看了眼电脑屏幕。系统还在运转，窗口外面暂时没人——格罗姆那一百多个兄弟还在排队拍照，一时半会儿轮不到这里。

他站起来，跟着李婷婷往外走。

穿过U型窗口区的时候，林默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28号窗口前，一个精灵正在和办证者激烈争论。那精灵穿着管理局的制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

“你这个表格，”她指着窗口外面的一张纸，“边框粗细不符合美学要求。你自己看看，左边框2.3毫米，右边框1.8毫米，差0.5毫米。重填。”

窗口外面的人类——看起来是个普通中年大叔——一脸茫然：“同志，我就是来办个旅游签证……”

“这不是旅游签证的问题，”精灵打断他，“这是原则问题。表格都不规范，怎么录入系统？录入不了系统，怎么审批？审批不了，你怎么去旅游？”

中年大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默默默收回视线。

31号窗口前，一个矮人刚刚办完手续，正在往外走。他满脸络腮胡子，背着把锤子，腰间挂着一个酒壶，走两步就掏出酒壶灌一口。

“同志！”他回头冲窗口里的人喊，“附近哪儿有酒馆？”

窗口里的人——一个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指了指门口：“出门右转，第三个路口，有家‘矮人酒馆’，你们的人开的。”

矮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酒渍染黄的牙：“谢了！”

说完就小跑着冲出了大棚。

45号窗口前，一个飘着的黑袍子正在办证。

林默停下脚步。

那确实是个黑袍子——就是一件袍子，飘在半空中，没有脚，没有身体，只有帽子下面一片黑漆漆的空洞。它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窗口里面的人正在操作相机：“别动……还是拍不到……你再往左边飘一点……不行，还是不行……”

黑袍子飘了飘，似乎是在叹气。

“要不，”它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用手绘？”

窗口里面的人叹了口气：“行吧，你画。”

黑袍子从袍子里掏出一支笔——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和一张纸，开始画画。

它画得还挺快。几分钟后，一张素描递进窗口。林默远远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人形轮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是我生前的样子。”黑袍子说。

林默收回视线。

李婷婷在旁边小声说：“亡灵。他们入境比较麻烦，照片拍不出来，要用手绘代替。有些画得还挺好的，这个就算不错的了。”

林默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食堂在大棚旁边的一个独立建筑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

后勤保障处·食堂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马克笔写的，字迹潦草：

“不好吃别抱怨，有本事自己做”

排队打饭的队伍很长，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弯了两道弯。林默和李婷婷排到队尾，前面至少有三十个人。

李婷婷踮起脚尖往里看：“今天吃什么？”

林默抬头看墙上的菜单。

主食：魔法乱炖（米饭+时蔬+精选肉类）——但“肉类”后面用括号标注了“可能发光”

汤：每日特饮（紫色，冒泡，味道随机）

甜点：活力果冻（会动，建议趁它不动的时候吃）

林默盯着那个“可能发光”看了三秒。

“那个肉……”他开口。

“哦，就是昨天检验科剩下的魔法材料。”李婷婷随口说，“什么魔兽肉啊，魔法兽的肉啊，反正检验不合格不能带入境，扔了可惜，就给食堂了。没事的，吃了最多拉两天。”

林默沉默了。

队伍往前挪了挪。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是王建国，科长。他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里面照例泡着枸杞。

“小林啊，”他点点头，“适应得怎么样？”

林默想了想今天上午的经历：两米三的兽人，填表像蚯蚓爬，拍照要蹲下来，还有那个飘着的亡灵——

“还行。”他说。

王建国满意地点头：“那就好。下午有个培训，你来一下。”

“好的。”

王建国说完就转回去了，没再多问一句，也没说培训具体是什么。

林默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想：这人说话永远说一半吗？

“让一下让一下！”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默回头，看见一个男人正往这边跑——三十五岁左右，短发，身材精干，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跑起来像一阵风。

他穿着和林默他们不一样的制服，深蓝色的，胸口绣着“执法”两个字。

“队长，有人闹事！”后面有人追着他喊。

那个眼罩男——应该就是陈虎，执法支队长——跑到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排队的队伍，又看了一眼追来的人。

“在哪儿？”

“B区出口，一个矮人喝多了，非要和兽人比摔跤！”

陈虎骂了一声什么，放下手里的餐盘就跑。那餐盘他还没来得及打饭，就放在门口的桌子上，盘底空空如也。

李婷婷看着他的背影：“执法支队的，专门抓暴力抗法的。那个眼罩……”

她压低声音：“听说是在那边受的伤。”

“那边？”林默问。

“门那边。”李婷婷指了指大棚的方向，“他第一次过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回来就……”

她没说完，但林默大概懂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挪。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二十六七岁，看起来普普通通，头发有点油，眼镜片有点厚，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找我”的气息。

“新来的？”他看了林默一眼，“加油，反正干不完。”

说完就走了，没等林默回答。

李婷婷小声说：“张伟，摸鱼大师。别学他。”

“他坐哪儿？”

“35号窗口，就在你隔壁的隔壁。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多一分钟都不待。但他有个本事——系统出问题的时候，全科只有他能修好。所以王科长拿他没办法。”

林默看着张伟的背影，心想：这单位，什么人都有。

终于轮到他们打饭了。

食堂阿姨五十多岁，面无表情，握着勺子的手稳得像雕塑。她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像看一根会说话的胡萝卜。

“要什么？”

林默指了指魔法乱炖：“这个。”

阿姨舀了一勺，扣在盘子里。

那勺肉确实在发光。淡蓝色的光，微弱但清晰可见，像是里面藏了一个小灯泡。

林默盯着那盘肉看了三秒。

阿姨：“下一个。”

李婷婷在后面戳他：“快走快走，后面还有人。”

林默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李婷婷坐他对面，已经开始吃了。她吃得很自然，像在吃普通的食堂饭菜。

林默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发光的肉。

肉是正方形的，边长大概两厘米，表面微微颤抖，泛着幽幽的蓝光。他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肉腥味。

他闭上眼睛，咬了一口。

第一口：还行，就是有点腥。口感像牛肉，但比牛肉软。

第二口：舌头有点麻。不是辣，是麻，像吃了花椒，但又不太一样。

第三口——

林默停下了咀嚼。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小精灵。

真的，一个小精灵。巴掌大小，透明发光，长着蜻蜓一样的翅膀，正在他的餐盘上方跳舞。它跳得很开心，旋转，跳跃，还冲他眨了眨眼。

林默保持着咀嚼的动作，僵住了。

“哦，”李婷婷抬头看了一眼，“忘了说，有些菜会有副作用。不过一般半小时就消了。”

林默看着那个跳舞的小精灵，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肉。

“这是……正常现象？”

“正常。”李婷婷继续吃她的饭，“上周有人吃了之后变成透明人，三天才恢复。你这才小精灵，算是运气好的。”

小精灵跳完一支舞，冲林默鞠了个躬，消失了。

林默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肉。

它还在发光。

下午两点，林默准时出现在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几个字：

“第37次新人培训”

王建国坐在主位上，保温杯放在手边。桌边还坐着两个人——不对，是两个人形生物。

一个是精灵。二十出头的样子，尖耳朵，金发，五官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她穿着和林默一样的制服，但硬是穿出了高定时装的效果，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

另一个是矮人。看起来也是二十多岁，但矮人的年龄不好判断。他满脸络腮胡子，比林默早上看到的那个矮人年轻一点，胡子没那么长，但已经很有气势了。他坐没坐相，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王建国看人到齐了，清了清嗓子。

“欢迎来到国家位面出入境管理局。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先听我说。”

他喝了口枸杞。

“你们可能听说过‘门’的事。2025年，它突然出现，就在城市上空。当时全世界都慌了，军队出动，专家开会，网上全是末日论。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一个兽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用蹩脚中文问：‘请问……办签证的地方在哪儿？’”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矮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王建国也笑了笑：“就是这么简单。不是入侵，不是末日，就是……开门了。那边的种族想过来，这边的想过去。但没人知道怎么办，所以就有了我们。”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隐约可见的蓝色光芒。

“但我们花了半年才搞明白怎么管。最开始的时候，一天能乱八十回。有人没证件就进来了，有人带违禁品进来了，有人在门口打架，有人根本听不懂人话。后来才有了《位面法》，才有了这个大棚，才有了你们。”

林默举起手。

王建国：“说。”

“前任的事——”林默说，“37号窗口的前任。”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不太一样。

“你是想问，他怎么去的精神病院？”

林默点头。

王建国又喝了口枸杞。

“他干了一个月。”他说，“每天坐窗口，每天办证，每天写日记。日记的内容我们后来看过，都是一些奇怪的东西——‘今天看到一张签证有裂缝’‘今天看到一条法律在发光’‘今天看到一个兽人的承诺变成了一条线’。”

那个精灵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王建国说，“当时没人懂。”

他放下保温杯。

“第三十天，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我看到了规则的裂缝。然后他就开始对着窗口发呆，不吃不喝，不说话，就盯着外面看。问他看什么，他说：‘他们在排队。’再问，他说：‘排队的不是人，是规则。’”

会议室安静下来。

矮人手里的笔不转了。

“然后呢？”精灵问。

“然后他就被送走了。”王建国说，“精神病院。现在还在那儿。”

林默沉默了几秒。

“但他说的是真的吗？”他问，“规则真的有裂缝？”

王建国看着他。

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林默没回答。

王建国站起来：“好了，培训结束。明天开始正式坐窗口。”

那个精灵愣了：“这就完了？”

矮人也坐直了：“不是，你还没讲《位面法》呢，还没讲办证流程呢，还没讲——”

“讲不完的。”王建国打断他，“873页的法条，三年也讲不完。这工作靠学是学不会的，得靠——”

他想了想。

“——活着。”

说完就端着保温杯走了。

留下三个新人坐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

精灵看向林默：“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

林默想了想今天经历的一切：发光肉，跳舞的小精灵，飘着的亡灵，两米三的兽人，还有那个看到“规则裂缝”的前任。

“听不懂。”他说，“但我觉得，可能以后会懂。”

矮人把笔往桌上一扔：“我后悔了。我为什么要来这破地方？”

没人回答他。

窗外，蓝色的光还在闪烁。

嗡嗡声还在响。

队伍还在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