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早早便醒了。
昨夜几乎彻夜未眠。后半夜精神亢奋得不像话，眼睛闭着，脑子却一刻不停地转。睁着眼凝视天花板直到天光微亮。
街道外头还一片沉寂，楼下却已经喧腾起来。
说话声，笑声，杯子碰在一起的脆响，隔着楼板传上来，沉闷而模糊。偶尔有人大笑，随即被更多的嘈杂淹没。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分辨不出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离我很远。
掀开被子，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吱响了几声。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
然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洗漱用具呢？
桌子抽屉，床头柜，甚至床底下都翻了个遍——没有。空空如也。
怎会如此？
脸倒是可以用毛布擦擦。可我好不容易抵达城镇，居然连牙都不能刷。
在克莉罗尔家的时候，洛克给我做过一把小毛刷。木头柄，绑着软毛，用起来和前世的牙刷差不多。每天早上用完，我都会把它放回窗台那个固定的位置。
我叹了口气，拿起毛巾，在脸上用力搓了搓。搓得脸颊和耳朵微微发烫。
“之后得在背包里备一套……”
不过之后也没什么必要了吧。
伊洛克通报上层知道后，等我们入城，估摸着就要把我“保护”起来。到时候，又会回到庄园那种生活——有人看着，有人管着。
虽然我很抵触啦，但毕竟牵扯到精灵王国，至少在那之前得忍耐一下。
稍作整理，我将长袍披好、背包背上，随后便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下楼来到一楼大厅后，我四处张望了下。
没有。伊洛克不在，玛雅也不在。吧台那边坐着几个喝酒的，桌上摆着空杯子和吃剩的盘子。角落里有人趴在桌上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本想着问问前台，奈何她正忙着招呼客人，没空理我。这下好了，我只得自行前往哨所去找找看了。
“幸亏把大概的路线记下来了，不然又得——”
话音未落，我推开旅店的门，一头撞上了什么人。
他就站在门边，但我眼前只有门板推开后那一团模糊的光。
等反应过来，已经撞上去了。
那人的身体硬邦邦的，像撞上一堵墙。我整个人被弹回来，踉跄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往后仰倒。手臂本能地往后撑，什么都没抓到，最后是脚跟死死抵住地面，才勉强站稳。
兜帽在这时候往下滑。
我心头一紧，手比脑子快——猛地攥住帽檐，往下一拉，把半张脸重新遮进阴影里。
然后抬头，对上一道视线。
那人在看我。不对，是盯着我。
我愣了一秒。
身形和气息，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昨天才感受过。
“啊！是昨天那个——”
话到嘴边，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连连鞠躬，然后转身就跑。冲出旅店大门的时候，脚底在石板路上打了个滑，差点又摔一跤。
啊啊啊！又撞到那个人了！
这下完了，肯定会被他记住的！
蓝发女子目送着那个女孩越跑越远，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她摘下兜帽，转过身。
金瞳在晨光里微微收缩，视线落在正在擦杯子的老板身上。
“爱尔芙。昨天在这待过。今天又急急忙忙出门，是要做什么？”
她站在门口思索了片刻。然后，靴子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来到前台，她从腰包里摸出一枚金币，按在木桌上。
“刚刚那个女孩，什么时候来的？”
老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眼那枚金币，又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女人。然后一言不发地伸手，把金币拢进掌心。
接着拿起杯子，若无其事地擦了起来。
“……昨天傍晚。”
女子没有接话。她又取出一枚金币，这次没有放在桌上，而是直接塞进了老板腰间的囊袋里。动作很轻，但老板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一个人？”
老板继续擦杯子。擦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没有。她跟咱们这的哨兵一起来的，昨天还跟他俩吃了顿饭……”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女子一眼。
“客人，打听太多可不好啊。”
女子没有回应。她只是再一次摸出金币，直接丢了过去。
金币落在老板两只占满杯子的手之间，他下意识夹住。
“我要他们的名字，老板。”
在去哨所的半道上，我就碰到了伊洛克和玛雅。
他们站在街边，看见我的时候，伊洛克抬手挥了挥，玛雅则是直接跑过来，绕着我转了两圈。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人。都穿着和伊洛克差不多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剑。说是前些天和伊洛克一起调查风狼的伙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精灵？嚯，还真小啊。”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其中一人凑过来，伸手想掀我的兜帽。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则僵在半空。
“呃……”
“她怕生，别吓着她。”
我没说话，只是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纠缠了半天，那两人也只好作罢。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好几眼，跟伊洛克掐了几句架——无非是“你小子运气真好”“下次换我们捡”之类的废话。
等他们走远，伊洛克转过来看我，嘴角还挂着笑。
“他们还真是……不过，米耶芙的表现也和我想的一样。呵，难得看到他们吃瘪。”
我看了他一眼。某种程度上，伊洛克也半斤八两吧。该说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正想着，一只手忽然摸过来，我条件反射地拍开。
回过头，玛雅正捂着手背，一脸尴尬地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挤出一个讪讪的笑。
真是，这边也差不多啊。看到娇小可爱的事物就忍不住想摸？虽然我也喜欢摸摸，但至少要分清场合，还得考虑对方的心情吧。
“好嘞，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进城吧！”
伊洛克拍了拍手，转身就走。玛雅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招手示意我快点。
我摸了摸兜帽，确认遮严实了，才跟上去。
顺着大道走，没多久就来到昨天见过的那堵城墙下。
入口很大，大门此刻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通道。
这好像叫……瓮城？
总之，我们穿过第一道打开的城门，走进城门下的卫兵岗哨。卫兵站在岗哨里，看见我们进来，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顿。
伊洛克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纸质的，有点像是告示。卫兵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伊洛克。
两人嘀咕了几句，声音很轻，我听不清。只看见卫兵的目光越过伊洛克的肩膀，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卫兵收回视线，把告示还给伊洛克，摆了摆手。伊洛克回头冲我们笑了笑，率先穿过岗哨。玛雅推了推我的肩膀，我跟上去。
走出通道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内城。
对我来说，看起来其实跟外城差不多，但感觉就很不一样了。
耳边随时都有叫卖声、欢笑声，还有小孩跑来跑去时鞋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哒哒声。热闹的气氛和外城那边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仅仅是穿过了一道城门，却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怎么样？”伊洛克转过头看我，嘴角翘着，“我们【费尔特罗】很不错吧。要是以前，还比这更热闹呢。”
以前？
哦哦，是跟精灵断交之前啊。那个时候更热闹吗？真好……
我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板。缝隙里长着几株小草，被踩得歪歪扭扭的。
唉……我轻易的举动，居然葬送了这些美好吗？
脸上浮现出些许苦涩，我抿了抿嘴。
“不用太在意啦，米耶芙。”玛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伸手想拍我的肩膀，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我看她还有点不适应呢，在这附近逛逛呗？”
“不。”伊洛克摇摇头，“赶紧办正事要紧。”
“正事啊……也行。”
“玛雅，你带米耶芙随便逛逛。我去和老爹商量下。关于你的事情，我昨天已经告知上层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两人说了一大串，伊洛克便摆摆手离开了，剩下我和玛雅留在原地。
我不是很想逛街。但来都来了，就先逛逛吧。
附近有很多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用的，还有一些我说不上名字的物件。我没钱，但看看总行吧。于是我循着声音，走向自己感兴趣的位置。
那边围了好多人。
“来看看啊！”摊主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中气十足，“这是透过魔导王国的技术，研发的新魔导器！”
我凑近人群，找了个缝隙往里看。
摊主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捧着个方方正正的玩意儿，黑乎乎的，表面有几个凸起的符号。他按了其中一个，另一个摆在桌上的相同仪器立刻发出轻微的“嘀”声，对应的符号亮了一下。
围观的人发出“哦”的惊叹。
魔导王国的新魔导器啊。不过国家的秘密技术，怎么会轻易让给他国呢？肯定是人家玩剩下的东西。
“只要按下仪器上刻有符号的按钮，”摊主继续演示，“另一个相同的仪器表面就会浮现对应的符号。”
字符通讯器啊。
但我之前有听说过。魔导王国的密探用的都是声纹通讯器——差不多等于是对讲机，通讯距离还很远。这种只能传符号的，大概是简化版吧。
嘛，只有被淘汰的技术才会被“泄露”给他国这一点，和现代倒是很像。
“米耶芙看得很认真呢。”玛雅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我，“想要嘛？”
“不想。”
我只是觉得这儿热闹，加上摊主一直在说魔导器的事，让我想起了还在魔导王国时的一些画面。那些密探，那些追着我跑的人，用的就是比这先进得多的玩意儿。
“哎呀，女孩子想要什么就大胆地说嘛！”
玛雅忽然举起手。
“老板！这玩意怎么卖呀？”
“哎呀呀！”摊主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八度，“这些魔导器费了我一大笔钱才从魔导王国弄来的，不过！看在两位可爱的小客人份上，给你们打个折咯？”
他看着我，用着得意洋洋的眼神。
我面无表情地回看他，反正我们钱肯定不够的。
“那到底多少钱呢？”
“八金币卖您一套！”
哈，我就说你买不起——
我转头看玛雅，她却正看着我。
嘴巴抿着，眼睛眨巴眨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喂，吃过瘪了就别这样看我啊。我能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