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再……好了!”

等撒拉非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将仓库的大门关好并上锁的瞬间——

“哦哦哦——!!”

“呜呼——!!”

“结束了!耶!”

站在仓库正门前面空地上的人群们马上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声——庆贺一年劳作的结束,庆贺比起往年产量多了许多的丰收,庆贺连续几日的努力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对于这份吵闹,撒拉非完全不觉得吵闹,相反地,只感觉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毕竟每年完成割麦和挑拣以后,城里的人们都会自发聚在一起朝天叫喊,也算是这里的特殊风景所在。

但今年的呼喊声要比去年还要热烈。

不,不只是热烈——简直是震耳欲聋。

“哎呀!小伙子哭什么啊!高兴点!”

一名被市民拍打着肩膀的人类小战士突然在人群间泪目,一边儿擦着眼泪,一边儿疯狂在空中挥舞自己手里的老旧镰刀……那镰刀原本是借给他用的农具,此刻被他挥舞得像是一把战旗。

没错,今年的收获是环族和人类的共同作业——拜此所赐,今年的结尾要比往年来得更快些。

而造成这一切和谐画面的缘由,当然也和那位勇者阿特拉斯大人有关。这倒不是说是勇者强令士兵参与耕田——想也知道,作为兼具待人温和与懂得体谅他人两项优良品格的杰出代表,他肯定不会干出如此具有上下级压迫感的事。

这都要从几日前说起了。

阿特拉斯完成最后的侦察活动,返回城内,帮助撒拉非割麦的时候,正好被其他士兵看见。一开始还只是三两个人好奇,来询问阿特拉斯为啥突然开始干农活了。

再往后发展,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干脆出现了有人见田里耕作的老人腰痛,便主动接过活,美其名曰“好久没有体验农活了,就当活动下身体”。

在有人做出表率的情况下,越来越多人参与到这场“活动”中。

久而久之,被其他副官听了去,结果领导层们也不生气,反而专门撰写了时间表,规定人数和顺序,任何报名的闲人都可以被分配工作。

面对这种情况,撒拉非一时间有些恍惚,想要说些“不劳麻烦”的场面话,但是被那些洋溢着天真和坚毅的笑脸完全挡了回去。

自那以后,城里的气氛变得更好了……原本还对人类有些介意的部分市民们,在一起劳作过后,甚至到了勾肩搭背一起喝酒唠嗑的地步。

“不愧是阿特拉斯大人……”

撒拉非忍不住轻声感叹。

“怎么了?”

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侧过头,看见阿特拉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旁,同样望着那群欢呼的人群。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光芒。

“没什么,只是有点感慨。”

撒拉非收回目光,声音轻轻的。

“感慨什么?”

“感慨……”她顿了顿,“勇者的号召力和感染力,真是太强大了。”

每次看到军民和谐的画面,她都会不禁思考阿特拉斯达成“救世”后的世界景象——一定很美好吧,那种美好,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顺带一提,在参加农活的人群里,撒拉非还经常能看见几个熟人——

比如丝毫不顾及泥点甩在脸上,拿着镰刀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不停狂笑的阿黛尔。

那孩子干活的热情简直可以用“可怕”来形容,每次看到她,撒拉非都会怀疑她是不是把割麦当成了某种庆典活动。

比如总是伴随阿黛尔身边一起干活,替她收拾残局的克塞尼奥。

那位骑士大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阿黛尔挥镰刀挥得太猛差点摔倒时,她都会第一时间伸手扶住,然后默默地接过一半的工作。

比如永远会在身后干活的维拉。在阿特拉斯不在的时候,她依然会作为护卫伴随撒拉非“左右”——保持距离的那种。

撒拉非曾经回头看过,维拉总是站在稍远的地方,认认真真地割着麦子,偶尔抬头确认她的位置,然后又继续低头干活。

那个距离,依然是标准的“十五米安全距离”。

“哈——”

撒拉非狠狠伸了个懒腰,突然感觉腰部那边传来了有些让人担忧的响动。

今年也是好好努力了一把。

“真不容易啊。”

“确实……”

撒拉非下意识附和,但话刚出口,又突然想到什么,改口道:

“不对,勇者大人拿起镰刀跟‘圣剑’似的,感觉一点不带累,还要说‘不容易’吗?”

她刚说完,就见阿特拉斯身体一怔……原本盘着的手臂瞬间放下,右手猛地握住自己的佩剑,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

“不,完全——不——停下!”

“啊?”

阿特拉斯突然低喊了一声,一时间让撒拉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当然不知道——在她开玩笑将镰刀和圣剑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真正的圣剑大人马上就忍不住自己的暴脾气了。

毕竟对于那把高傲的神兵来说,这样的比喻句无异于当面羞辱。

阿特拉斯表面平静,实际上右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阿特拉斯大人?”

撒拉非歪着头看他,满眼狐疑。

“嗯,您……说吧?”

阿特拉斯憋着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在忍受什么。

撒拉非眯起眼睛。

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

“哦,找到了,撒拉非大人。”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撒拉非循声望去,只见克塞尼奥和阿黛尔正朝他们走来——克塞尼奥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优雅,阿黛尔则是一脸笑嘻嘻的模样,手里还拿着一根麦穗把玩着。

“克塞尼奥大人和阿黛尔大人?”

撒拉非有些意外,这两位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嗯,真是热闹的景象。”

克塞尼奥走到近前,望着那群还在欢呼的人群,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首先要祝贺撒拉非大人的领地大丰收。”

“不不不,也不是……”

撒拉非下意识想礼貌反驳,但看着仍然在欢呼的其他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啊,今年确实是有好兆头到来。”

话匣子一打开,克塞尼奥似乎来了兴致……她望着那片被收割得整整齐齐的麦田,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看到这里,倒是让我想起自己的老家了。”

“老家?”

“嗯,我出身的地方,也有一大片麦田……每到收获季节,全家人都会一起下地干活。那时候我还小,拿着镰刀跟在大人后面,割得歪歪扭扭的,被笑话了好久。”

克塞尼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后来长大了一些,才慢慢学会,再后来,就离开家乡,去了王都。”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说起来,已经好多年没有亲手割过麦子了……这次倒是托撒拉非大人的福,重温了一下童年的记忆。”

撒拉非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这位看起来干练又强大的骑士大人,原来也有这样的过往。

“那您家乡的麦田,现在还……”

“啊,说到这个——”

克塞尼奥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怀念瞬间被严肃取代……随即她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撒拉非大人,今晚有时间吗?”

撒拉非愣了一下。

“今晚?”

“是的。最近一直没有时间完成之前说好的课业和商讨。既然一切结束,今晚就开始吧。”

课业。

商讨。

撒拉非这才想起来,之前克塞尼奥说过,要对她进行一些“必要的培训”——关于城市建设、资源调配、人员管理之类的东西。毕竟作为“前线粮仓”的负责人,她需要掌握的东西远比之前多得多。

按理说,这是正事,应该答应的。

可是——

撒拉非下意识侧过头,看向旁边还在和圣剑斗智斗勇的阿特拉斯。

他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撒拉非连忙收回视线。

“没、没问题……”

她的声音有些犹豫。

而这犹豫,被阿黛尔瞬间捕捉到了。

“等一下等一下!”

阿黛尔突然跳出来,挡在克塞尼奥和撒拉非之间。

“克塞尼奥姐姐,今天不行!”

“为什么?”

克塞尼奥皱起眉头。

“因为大家都累了那么多天啊!今天应该当作休息日才对!对吧?撒拉非姐姐?”

阿黛尔回过头,朝撒拉非眨了眨眼。

撒拉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阿黛尔根本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她转过头,朝着阿特拉斯的方向大喊:

“阿特拉斯大人!”

阿特拉斯终于从和圣剑的“斗争”中回过神来。

“怎么了?”

阿黛尔笑得像只小狐狸。

“撒拉非大人今晚应该有事要找阿特拉斯大人吧?”

这话一出,撒拉非的脸瞬间红了。

她没想到阿黛尔会这么直接——而且说“有事要找”这种话,不就是……

她有些窘迫地和阿特拉斯目光相接。

阿特拉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也带着一丝期待。

最后,撒拉非只好硬着头皮说:

“是的,我有事要和勇者大人……商量。”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克塞尼奥听到这话,马上摆出一副理解的样子。

“啊,两位大人是有什么未来计划吗?我也可以帮忙——”

“不用不用!”

阿黛尔一把拉住克塞尼奥的胳膊,打断了她的话。

“这是‘两位大人’的事,我们外人就不要掺和啦!”

“可是——”

“走啦走啦!”

阿黛尔无视克塞尼奥的疑问,使出那股让撒拉非至今难忘的怪力,硬生生把她推到一边儿。

临离开的时候,阿黛尔还回头看了撒拉非一眼。

那笑容……怎么说呢?又坏又甜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像是“我懂的我都懂”的默契,让撒拉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两人走远,阿特拉斯才开口。

“撒拉非小姐,您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撒拉非深吸一口气。

“嗯……阿特拉斯大人,你知道吗?每年收获结束的当晚,城里的人们都会在自己家里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哦?”

“算是我们这边的一个习俗。”

撒拉非说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说是习俗,也只是在环族的民俗观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被当成另一种全新的开始。挨家挨户会清点之前剩下的食物,然后将它们全部使用掉,以祈求‘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是吗?很有意思啊?”

阿特拉斯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兴趣。

“所以……所以啊,所以每年阿尔伯和我都会困扰——因为其他人送的东西都很多,靠我们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说到这儿,撒拉非透过余光悄悄观察阿特拉斯的反应。

她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算是您的主动约会吗?”

撒拉非愣了一下……这个人啊,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得这么直接。

她有些愤愤地回怼他玩味的视线。

“你猜。”

阿特拉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得逞的狡黠。

“那我就当作是了?”

他终于完成了对圣剑的压制——或者说,圣剑终于放弃了挣扎。

“既然如此,宅邸的晚餐就带上我一个吧?”

听到这个回答,撒拉非的心跳瞬间加快。

但同时,也松了口气。

她点了点头。

“好……”

话还没说完——

“哟!我又回来了!”

阿黛尔的声音突然响起。

撒拉非转头一看,只见那位金发少女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这次只有她一个人,克塞尼奥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被她成功“处理”掉了。

“既然‘约会’定下来了……”

阿黛尔走到撒拉非身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那么,撒拉非姐姐就先交给我了——”

说着,她完全没有给两人反应的机会,直接抱住撒拉非的胳膊,就往宅邸的方向走去。

撒拉非下意识想挣扎……但一回忆起之前被那双小手握住时的剧痛,她立刻放弃了抵抗。

“对了!阿特拉斯大人!”

阿黛尔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道:

“记得要穿正式一点哦!”

说完,她就拖着撒拉非,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特拉斯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点和灰尘的衣服。

正式一点?

与此同时,被阿黛尔拖走的撒拉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看着阿黛尔那张笑眯眯的脸,总觉得——

今晚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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