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镰刀握把好像被捂得有些发烫,也可能是单纯因为剧烈劳动许久而磨痛了手掌。
感受到今日正午热浪着实难熬,撒拉非长呼一口气,将这一块田地里的最后一茬麦子割断后熟练收拢,随便拿秸秆捆住放在一边儿……做完这些的她终于能稍微休息一下,直起身子,狠狠伸了个懒腰。
对于这座城来说,几乎覆盖整个城内区域的麦田就是最大的财富。
每到收获季节,城中就会将所有能够务农的人们召集起来进行割麦,整齐备好后,除了分配给各家各户的份额以外,基本都会放置在那些拿农舍改装的仓库里面。
处理好的麦谷就会装袋等待商人的收购——每年他们都会准时准点到。
不过今年大概就不会了——毕竟这里可是前线占领区,这批粮食大概会用以供给给勇者阿特拉斯的先锋军以及后续的其他增援部队吧。
撒拉非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着,将镰刀放在一边儿,看着那些或继续劳作、或三两个聚在一起开始休息打闹的市民,心中有所感慨。
“前线粮仓吗……”
提到这个,撒拉非不免又回忆起前一日和那位骑士克塞尼奥的谈话。
“您有没有打算协助阿特拉斯大人,建设一个新的‘缓冲地带’?”
撒拉非一开始还没有理解克塞尼奥的意思,只是喃喃重复着“缓冲地带”这个字眼。
“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从字面意思上理解,就是对方询问自己要不要和阿特拉斯一起在环族领地开辟出一片在人类监管下的新势力区域……但是撒拉非完全理解不了为什么会将这种责任交在自己手上。
“意思就是,您愿意在战争进行中和战争后成为新生的‘区域领袖’吗?”
还真是这个意思啊?!
撒拉非听得一愣,茶水都被震得洒了出来,面色难看地询问:“也就是……合作政府是吗?”
说是合作政府,其实也只是拿到台面上的美称罢了——非要说的话,就是建设一个从环族大本营中分裂出来的割据势力,或者说“伪政府”。
“您可以这么认为。”
撒拉非想要从克塞尼奥脸上读取对方的真实意图,想要确认对方是不是想拿一个非常劲爆的话题来测试自己……但不管是她,还是好像察觉到自己不可置信心情而点头宽慰自己的阿黛尔,她们都是一副满脸认真的模样。
“不……”撒拉非下意识回答道,“为什么是我?”
听到撒拉非这么问之后,克塞尼奥沉下眸子,稍稍放松了下肩膀。
“撒拉非大人,您不需要紧张,密涅瓦会让我询问您的意见,自然没有强迫的意思,至于理由……” 她顿了顿,“那当然是我们确信您是最合格的‘代理人’。”
代理人……
明面上用上这个词,听得出来对方也完全没有打算跟自己兜圈子,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自己。
也确实,毕竟从人类方视角看,自己就是率先投诚的可拉拢势力,而且拥有“领主”头衔——于理于情都说得过去。
无论怎么看,这都算是能快速通向权力的道路——毕竟指望那位亲手将自己下放边境的无良“奥术皇”,真不如在比环族权贵都显得更加温和、可交流的人类势力手下工作。
至少真的是有盼头……大概。
但撒拉非知道,这份信任是建立在“无害”和“守则”上面的单方面契约——如果要接受它,就得在一切结束之前,在不停发颤的钢丝上面跳舞。
“对不起,我大概暂时无法接受这个。”
撒拉非双手捧住茶杯,脑袋压得很低。
“因为我目前没有那样的……才干,也没有与之匹配的野心。”
是的,撒拉非从来不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也从来不会妄想着成为其他人仰望的目标——就像她说过的那样,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守护城市的小小领主罢了。
“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但是我保证,我会尽自己所能去做自己能做的事,并慢慢去学习……”
她向阿特拉斯保证过,自己会尝试去触碰那些曾经不敢触碰的东西……所以如果能帮助到他的话,撒拉非不打算就此退缩。
在撒拉非表达完毕自己的意见后,办公室陷入沉默……撒拉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刚刚的发言忤逆了克塞尼奥及其背后长官的意思,突然感觉后背发汗。
就在撒拉非思考要不要抢先道歉的时候,却听见克塞尼奥说道——
“啊,没关系的。”
撒拉非抬起头,只见这位骑士小姐脸上满是轻松写意的微笑。
“毕竟撒拉非大人也只有照顾村庄等级的城市经历……”
村庄等级的城市……
撒拉非总觉得背后被人射了一发冷箭。
“这个议题也只是先询问您的意思罢了。无论您是否答应,我们都有完全的对策,所以不需要担心……您的领主地位也不会因为谁的到来而改变——密涅瓦向您保证,您依然会是脚下土地的领导者。”
“是、是吗?”
听到这话,撒拉非有点不是滋味。尤其是在听到自己未来依然会是城市领主的时候,在为不会干扰市民生活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隐隐担忧——自己不会要一直加班到退休吧?
“嗯,而且今天我们要交谈的主要问题并不是这个……”
欸?居然不是主要问题吗?那为什么要在这里问出来呢。
想到这儿,撒拉非总觉得这位看上去严肃干练的骑士大人好像也不怎么会进行任务交流的样子……
“那主要是……?”
“我们的主要议题是——”
阿黛尔插入话题,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嗓子。
“撒拉非大人,关于您城市的未来短期建设方针。让我们来建设前线永久基地和新的粮仓吧!”
“欸?”
于是乎,在这之后的数个小时内,撒拉非不得不承受了来自“密涅瓦”的指令。最后也接受了将自己城市打造为“前线粮仓”的计划。
“在那之前,就先进行收获吧?我看城里的田地长势都非常好,不愧是撒拉非大人。”
回忆完毕。
撒拉非突然感觉,明明一切还没开始,但自己好像就有些累了。
不行,还是赶紧干活吧,离今天的目标可是还差得远呢。
想到这儿,撒拉非伸出右手去摸放在旁边的镰刀——
却发现手边空无一物。
“嗯?”
就在撒拉非疑惑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谁的声音。
“真是勤劳的领主,还会割麦子。”
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笑意。
撒拉非循声侧头看去——
只见穿着一身便装的阿特拉斯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为啥,他衣服上满是泥点和灰尘,手里拿着她那把镰刀,微笑着看着她。
一瞬间,撒拉非被这种突然袭击激得心脏狂跳。
“阿特拉斯大人?!您回来了?!”
“嗯,刚刚回来的。”
说着,阿特拉斯将镰刀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怎么样?要帮忙吗?”
“让勇者大人浪费时间在田地里也太……”
让人知道阿特拉斯跑来割麦子,未免也有些伤害他的名声了——毕竟是堂堂勇者大人。
“不——”
就在撒拉非站起身打算去抢夺镰刀的时候,阿特拉斯一个滑步,便跳进了田里。
“你不是说了吗?”
阿特拉斯仰头看着田埂上的撒拉非说道。
“什么?”
“不是说你有很多不懂的吗?还让我教你。”
听到阿特拉斯这句话,撒拉非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这个勇者大人!
“我、我可不觉得在割麦子上面您有什么好教我的……”
毕竟撒拉非那也是在田地里度过了好几年的收获季节。虽然手上的动作不如每天都在干活的市民,但是也是要比一看就知道没怎么干农活的阿特拉斯熟练的——毕竟他连镰刀的握持方式都错了。
“不是说这个哦。”
“那是……”
“撒拉非小姐。”
阿特拉斯收起笑容,眼神认真地看着她。
“这就是我的第一课——男性在想要帮助自己喜欢的对象时,是不会嫌弃麻烦的。”
撒拉非愣住了。
她就站在田埂上,低头看着田里的阿特拉斯。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神那么坦诚,那么直接,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天,才从嘴里蹦出一个字——
“你……”
然后就没下文了。
脸上的温度又升高了好多,她觉得自己的脸现在肯定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所以,怎么样?”
阿特拉斯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期待。
撒拉非盯着他那张洋溢着自信和阳光的笑脸,手下意识放在胸口按压。
心跳得好快。
快得让她有点晕。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冷着脸,转身就向斜坡上面走去。
“欸?撒拉非小姐……?”
阿特拉斯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是不是太直接了?是不是吓到她了?是不是应该再委婉一点?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攻势”出了差错,开始懊悔的时候——
撒拉非回来了。
而她手中拿着另外一把镰刀。
阿特拉斯越过她看去,斜坡之上还坐着几位正在休息的老人——他们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眼神里写满了“年轻人真好啊”的慈祥。
“一、一课还一课!”
撒拉非故作正经地说道,差点咬了舌头——不过阿特拉斯觉得还是无视这个比较好。
“没人会讨厌和……不对不对!一个人干没有两个人干得快!”
说着,撒拉非也学着阿特拉斯之前的动作,跳进田里。
然后——
脚下没踩稳。
麦茬太滑,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往前扑去。
“哇——!”
阿特拉斯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撒拉非的脸直接撞进他怀里,鼻尖传来他身上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同样急促的心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撒拉非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旁边挪了几步,拉开距离。
“谢、谢谢……”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阿特拉斯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嘴角忍不住上扬。
“所以,怎么样?”
他用她刚才的问题回应她。
撒拉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家伙居然用她自己的问题来回答她。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没有半点怒气。
“那就有劳前辈‘手把手’教我咯——”
阿特拉斯笑着回应,故意把“手把手”三个字咬得很重。
撒拉非的脸又红了几分,但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握着镰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开始吧。”
于是,勇者阿特拉斯和撒拉非的田间劳作正式开始了。
阳光洒在金黄色的麦田里,两个身影并排站在麦浪中。一个动作生疏,镰刀挥得歪歪扭扭;另一个在旁边指点着,时不时伸手纠正姿势。
“不对,手腕要这样转。”
“是这样吗?”
“再低一点……对,就是这样。”
“好、好的……”
远处,农夫们看见这一幕,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群正在玩耍的孩童看见两人有说有笑的画面,挠了挠头。
一个小男孩歪着脑袋,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夫妻干活欸——”
撒拉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听见。
不对,她听见了。
但她选择装作没听见。
而阿特拉斯——
他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割麦子。
决定不去解除这个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