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林默又站在了那个废弃厂房的门口。

昨晚他没睡好。

梦里的内容很混乱——先是被一个两米多高的绿皮生物追着跑,跑着跑着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绿皮生物一边追一边喊“同志,办证”,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之后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这到底是噩梦,还是新的工作内容预告片?

他推门进去,穿过那条走廊,推开那扇铁门——

那个巨大的蓝色圆环还在。

但白天看,和昨天傍晚看,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昨天他觉得这东西像科幻电影里的道具,今天他觉得这东西像科幻电影里的实物。直径大概一百米,静静地悬在半空中,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偶尔有一道闪电一样的亮光从表面划过,伴随着低沉的嗡嗡声。

嗡嗡声不大,但能感觉到,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又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

大棚里已经排起了队。几百米的长龙,从传送门正下方一直蜿蜒到窗口区,黑压压一片。绿皮的、尖耳的、矮个子的、飘着的——昨天见过的那些种族,今天都在,而且更多了。

“这不科学。”林默下意识说。

“确实不科学。”旁边一个声音接话,“这是魔法。”

林默转头。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他旁边,扎着高马尾,穿着和林默一样的工作制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岁,眼睛亮亮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今天精力充沛”的气息。

“你是新来的吧?”她伸出手,“我叫李婷婷,坐你旁边。昨天听说招到人了,我还以为是假消息。”

林默和她握了握手:“林默。”

“走走走,我带你去认路。”李婷婷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就往里走,“你分到几号窗口?37?哇,那是我隔壁!太好了!终于有人陪我说话了你知道我每天一个人对着电脑有多无聊吗张伟那家伙从来不接话王科长就知道泡茶——”

林默听着她连珠炮似的话,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话痨。

李婷婷带他参观大棚,顺便充当解说员。

大棚的结构比林默想象的要复杂。钢结构骨架,透明顶棚,抬头就能看见那个巨大的蓝色圆环。面积大概三个足球场,五十个窗口呈U型排列,37号在最里面,紧挨着厕所。

“厕所的味道……”李婷婷压低声音,“你得适应几天。上次矮人工会的人喝多了,把厕所堵了,那个味儿——”

“不说这个也行。”林默说。

排队区划分得很清晰。最高的那一队全是兽人,平均身高两米以上,站在那里像一排绿色的电线杆。旁边是精灵区,最安静,都在低头看书,偶尔有两个抬头说话,声音也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矮人区最吵,几个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争论什么,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亡灵区最空,就几个飘着的黑袍子,安安静静排着队,前面的人往后看的时候会下意识往旁边让一让。

“每天大概两万人入境。”李婷婷说,“忙的时候翻倍,比如什么‘位面融合纪念日’‘跨位面购物节’之类的。窗口人员十二个,永远缺人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前任上周走了。”

林默看了她一眼:“辞职?”

李婷婷左右看看,凑近他耳朵:“精神病院送来的。”

林默沉默了。

“他来了三天,”李婷婷说,“第一天对着窗口念经,第二天说要给兽人传教,第三天抱着电脑喊‘系统里有恶魔’,然后就……”

“就?”

“就被陈虎队长带走了。”李婷婷耸耸肩,“听说现在还在疗养。”

林默看着那个飘在半空中的蓝色圆环,心想:这才三天,就疯了?我要坐多久?

37号窗口的工位配置很标准——一台电脑,一个指纹识别器,一个摄像头,一沓空白表格,还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请出示证件

但那个电脑运行的系统林默没见过。界面是蓝色的,上面飘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有点像中文,又有点像精灵文,还有几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图形。

“你先坐着。”李婷婷说,“我去给你倒水。”

她走了两步,回头:“对了,别乱摸。上次有人摸了那个指纹机,被魔化了三天。”

“魔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手变成紫色的,还会发光。”李婷婷已经走远了,“别担心,三天就消了。”

林默低头看着那个指纹识别器。

他没摸。

窗口突然暗了。

林默抬起头。

一堵绿色的墙。

不对,不是墙。是人的胸口——某种生物的胸口。绿色的皮肤,穿着工装背心,胸肌发达得能夹死蚊子。

墙往下移了移,露出一张脸。

绿色皮肤,两根獠牙——断了一根。眼睛像铜铃,瞪得圆圆的,正从窗口外面往里看。

身高:目测两米三。

这窗户是为人类设计的,对方得弯着腰、低着头,才能把脸凑到窗口前。

“同志,办证。”

声音很粗,但意外的……有礼貌。

林默面瘫着脸,心跳漏了一拍。

“……证件。”

兽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文件,从窗口塞进来。那沓文件皱得像腌过的咸菜,上面还有几个可疑的油手印。

林默打开翻了翻。

第一份:兽人部落开具的证明,用某种兽皮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盖着一个像是用爪子按出来的章。

第二份:务工合同,中文的,但字迹潦草到像是医生开的处方。林默勉强认出了“建筑工地”和“月薪”几个字。

第三份:一张照片,兽人站在某个建筑工地前,穿着安全帽,比着剪刀手。

林默翻了翻:“入境申请表呢?”

兽人挠了挠头:“啥表?”

林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推到窗口前:“填这个。”

兽人接过表格,又接过笔——

那支笔在他手里,像一根牙签。

他开始填。

姓名:格罗姆。

写了五分钟。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像两条喝醉的蚯蚓在纸上爬。

性别:男。这个会写,写得还不错。

种族:兽人。又写了五分钟。“兽”字的那个“口”写成了三角形,“人”字倒是没写错。

入境目的:打工。“工”字写错了,涂改了一下,又写错了,又涂改了一下。最后那个字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了,反正是个黑疙瘩。

林默看着那张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表格,又看看窗外排着的长队,陷入了沉思。

这是第一天。

这是第一个客人。

这工作,他要干多久?

“哇,格罗姆大叔!你又来了?”

李婷婷端着水杯回来了,看见窗口外的兽人,眼睛一亮。

兽人抬起头,咧嘴笑。那笑容配上那两根獠牙,按理说应该挺吓人的,但不知为什么,看着有点憨。

“婷婷!”他挥了挥那张被涂改得不成样子的表格,“俺带了一百多个兄弟来!”

林默看向李婷婷。

李婷婷笑着解释:“格罗姆是常客,兽人务工团的团长。他们村的青壮年都出来打工,每次都是他来带队办证。人挺好的,就是……”

她看了看那张表格。

“……办证慢。”

林默把表格收回来,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能看出来的部分。

“先去拍照。”他说,“拍完回来按指纹。”

格罗姆:“好嘞!”

他站起身,往拍照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弯腰从窗口外面探头进来:“同志,你新来的?俺叫格罗姆!以后多关照!”

林默点点头。

格罗姆走了。

林默看着他走向拍照区——那个拍照的架子是按人类身高设计的,格罗姆得蹲下来,才能把脸凑到镜头前。他蹲在那里,像一座绿色的山。

李婷婷把水杯放在林默桌上:“习惯就好。”

林默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个蹲着拍照的兽人,看着远处飘在半空中的蓝色圆环,看着排队区乌泱泱的人群——绿皮的、尖耳的、矮个子的、飘着的。

“习惯就好。”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这个荒诞的世界听。

嗡嗡声还在响。

蓝光还在闪。

队伍还在排。

37号窗口的新人,刚刚办完了第一个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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