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山里下了场大雨。
雨来得突然,从午后下到夜里,又从夜里下到天明。山间的溪水暴涨,浑浊的水流裹着枯枝败叶,轰隆隆往山下冲去。
白珩蹲在岩洞口,望着洞外的雨幕。
雨水顺着岩壁流淌,在洞口挂成一道厚厚的水帘。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这场雨过后,雪就该化尽了吧。
她这样想着,收回目光,在枯叶上伏下。
雨声很大,哗哗哗,哗哗哗,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半夜时分,雨势小了些。
白珩正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洞外传来异样的声响。
不是雨声。
是人的脚步声,踩在泥泞里,急促而慌乱。
她睁开眼,神识悄然延伸出去。
一个人正朝岩洞的方向跑来。跑得跌跌撞撞,不时滑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是秦云。
白珩心中一凛,站起身,跃出岩洞。
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秦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喘着粗气,他看见白珩,眼睛一下子亮了。
“白姑娘!”
他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弯着腰,大口喘气。
白珩望着他,等他说话。
秦云喘匀了气,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秦玉……秦玉不见了。”
白珩的耳朵猛地竖起。
秦云语无伦次地说着。
“下午……下午她还在家,后来我娘做饭,发现她不见了,以为她去邻居家玩,没在意,可天黑了她还没回来……”
“我找遍了村里,没有,又去她常去的地方找,也没有。”
“下着雨,她能去哪儿……”
他的声音在发抖。
白珩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秦玉不见了。
这种天气,她能去哪儿?
她忽然想起那丫头说过的话,等天暖了,山里的花开了,我带你去看花。
看花。
这个时候,山里的花确实开了,有些早开的野花,已经开始绽放。
那丫头,是不是去看花了?
神识放开,发现秦石夫妇和一些村民也正冒着风雨在山林间呼喊寻找秦玉。
白珩看向秦云。
“你找过哪些地方?”
秦云一愣。
白珩开口,声音平静。
“她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
秦云回过神来,点点头。
“找过了。后山那片林子,溪边那块草地,还有她采野菜的几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抖了。
“会不会……会不会是那些人……”
白珩明白他说的“那些人”是谁。
村里的修士们。
可那些人的目标,是云濯,不是秦玉。他们没有理由动一个小丫头。
除非...
她想起姜婆说过的话。
局势越来越乱,什么人都会来。
会不会有不受控制的散修,浑水摸鱼?
白珩没有时间多想。
她看向秦云。
“你在这等着。”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神识全力展开,一寸一寸扫过山林。
雨水干扰着感知,让探查变得困难。白珩只能放慢速度,仔细搜寻每一处可能的地方。
溪边,没有。
那片野花多的山坡,没有。
秦玉常去的几处地方,都没有。
白珩继续往深处走。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她浑身湿透,红袄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可她顾不上这些。
那丫头,到底在哪儿?
忽然,她的神识捕捉到一丝异样。
前方不远处的山崖下,有微弱的波动。
不是灵力,是生命的气息。
很微弱,若有若无。
白珩加快速度,朝那个方向掠去。
山崖不高,下面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雨水冲刷着泥土,让那里变得更加泥泞难行。
白珩跃下山崖,在灌木丛中搜寻。
很快,她看见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灌木丛深处,一动不动。
是秦玉。
白珩冲过去,低头查看。
小丫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湿透,已经昏迷过去,她的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摔断了。
白珩用神识仔细探查。
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
她来不及多想,从识窍中取出几个玉瓶,用念力拔开塞子,将里面的药液小心滴入秦玉口中。
护住心脉的药,温养气血的药,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之力。
然后,她开始处理那条断腿。
骨头断裂错位了,需要先正骨。白珩用念力托起那条腿,仔细感知着骨骼的位置,然后轻轻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骨头复位了。
秦玉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白珩取出生肌止血的药液,涂抹在伤口处,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布,用念力撕成条,小心包扎好。
做完这些,她稍稍松了口气。
用念力将秦玉轻轻托起,放在自己背上,然后脱下那件红袄,用念力展开,盖在秦玉身上。
虽然湿了,但至少能挡些风。
然后,她驮着秦玉,一步一步,往山下的方向走去。
路很难走。
泥泞,湿滑,还要小心不让秦玉从背上滑下来。白珩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背上的秦玉,轻得像一片叶子。
可这份重量,压在她心上。
不能停。
她稍微加快速度,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是秦云的声音。
“白姑娘!”
他跑过来,看见白珩背上的秦玉,眼睛一下子红了。
“秦玉!”
白珩停下,把秦玉轻轻放下来。
秦云冲过去,抱起妹妹,手忙脚乱地检查着。
“她怎么了?她……”
白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摔了,腿断了,我处理过了。”
她顿了顿。
“快带她回去,需要暖和的地方。”
秦云连连点头,抱起秦玉就要跑。
跑出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白珩。
白珩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那件红袄不知什么时候脱了下来,盖在秦玉身上。她的皮毛贴在身上,显得瘦削而狼狈。
秦云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白珩轻轻甩了甩尾巴。
“快去。”
秦云用力点头,抱着秦玉,飞快地往山下跑去。
白珩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雨还在下。
她低下头,看看自己。
红袄没了,身上只有自己的皮毛。
她慢慢走回岩洞。
那天夜里,秦玉发起了高烧。
秦石夫妇急得团团转,请了附近村里的郎中来。郎中看了,说是受了寒,又受了惊吓,得慢慢调养。
秦云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天亮时,秦玉的烧退了些,她睁开眼,看见秦云,忽然哭了。
“哥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白狐仙来救我……”
秦云握着她的手,轻声说。
“不是梦,真的是她救的你。”
秦玉愣了愣,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对我好……”
秦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
天完全亮后,雨停了。
白珩蹲在岩洞口,望着山下。
日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到处都亮晶晶的。
那丫头,应该没事了吧。
她正想着,山径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是秦云。
他背着个包袱,踏着泥泞,一步一步走上来。
走到近前,他把包袱放下,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是那件红袄。
已经洗净烘干了,叠得整整齐齐。
“白姑娘。”
他把红袄放在地上,退后几步。
“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白珩望着他,没有动。
秦云继续说。
“秦玉没事了。我娘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她……”
他说不下去了。
白珩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云深吸一口气,从包袱里又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新衣。
月白色的,滚着银灰的边,比那件红的薄一些,显然是春衫。
“我娘连夜用原本做给秦玉的春衫改的。她说,你救了秦玉的命,不是一件衣服能报答的,我们秦家会牢记这份恩情。”
他把春衫放在红袄旁边。
白珩望着那两件衣裳,又看看秦云。
那少年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疲惫,可目光里满是真诚。
她沉默片刻,从岩石上跃下。
走到秦云面前,停下。
然后,她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秦云愣住了。
白珩抬起头,望着他。
那目光里,分明带着某种意味。
像是在说:没事了。
秦云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难看,眼睛还红着,可确实是笑了。
“白姑娘。”
他轻声说。
“你真好。”
白珩没有回应。
她只是转过身,衔起那两件衣裳,慢慢走回岩洞。
走到洞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秦云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日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白珩收回目光,钻进岩洞。
身后传来秦云的声音。
“白姑娘,我过几天再来。”
她轻轻甩了甩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