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过后,雪渐渐少了。
偶尔还落,都是薄薄一层,太阳一出就化。山间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叶和湿润的泥土。
溪水涨了起来,潺潺流淌,声音比冬日里清脆许多。
白珩蹲在岩洞口,望着这渐渐变化的山林。
春天快到了。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妖力也在随之变化。那股清凉的溪流比之前更加壮大,运转时圆融自如,再无滞涩。尾椎根部那条尚未成形的第二条尾巴,已经隐隐有了轮廓。
快了。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这一日,秦云又上山了。
他没有带吃食,空着手,踏着泥泞的山径走上来。走到近前,在距离白珩两丈远的地方停下。
“白姑娘。”
他开口,神色有些不同往日。
白珩望着他,没有动。
秦云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是不是要走了?”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秦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这些日子,我总觉得,你像是在等什么。等到了,就会走。”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就是……这么觉着。”
白珩望着他,没有回应。
秦云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说话,也不失望。
他笑了笑。
“就算要走,也是应该的。你是狐仙,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山里。”
他在岩石边坐下,望着远处的山林。
“我只是想跟你说,这些日子,谢谢你。”
白珩的尾巴轻轻动了动。
秦云继续说。
“我娘说,遇见你这样通灵的狐仙,是我们的福气。要珍惜,不能强求。”
他转过头,看向白珩。
“所以,你要走的时候,不用跟我们说。悄悄的走就行。”
白珩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有些发软。
这少年,有着超出年龄的通透。
她没有回应,只是从岩石上跃下,走到他身边,在他脚边蹲下。
秦云愣了愣。
白珩抬起头,望着他。
那目光里,分明带着某种意味。
秦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我不说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手掌触碰到她柔软的皮毛,又很快收回。
白珩没有躲。
秦云的手停在半空,见她没有反应,又慢慢放下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真软。”
他轻声说。
白珩微微眯起眼,任由他揉着。
日光洒在一人一狐身上,暖暖的。
过了许久,秦云收回手,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还得帮爹劈柴。”
他朝白珩挥挥手。
“白姑娘,过几天再来。”
白珩望着他,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云转身,踏着泥泞的山径,慢慢往山下走去。
白珩蹲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林间。
她低下头,感受着自己被揉过的头顶。
那触感,还留在那里。
隔天,秦玉也上山了。
她背着个小背篓,蹦蹦跳跳地走上来,看见白珩,远远就喊。
“白狐仙!”
白珩从岩石上跃下,迎上去。
秦玉跑到近前,蹲下身,从背篓里往外掏东西。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是野菜。
蕨菜,荠菜,还有几种白珩叫不出名字的,嫩嫩的,绿绿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山里的野菜冒出来了,我采了好多。给你尝尝。”
她把野菜摆在地上,眼睛亮晶晶的。
白珩低头嗅了嗅,衔起一根蕨菜,慢慢嚼了嚼。
有些涩,但带着春天的清气。
秦玉看着她吃,高兴得眉眼弯弯。
“好吃吧?我娘说,春天就要吃野菜,去去冬日的浊气。”
白珩点点头。
秦玉便继续说。
“等再过些日子,山里的花就开了。到时候可漂亮了,我带你去看。”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白狐仙,我哥哥昨天是不是来看你了?”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秦玉眨眨眼。
“他回去之后,一直发呆。我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可我知道,他肯定有心事。”
她看着白珩,认真地问。
“白狐仙,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白珩没有回应。
秦玉等了一会儿,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哥哥长大了,有心事也不跟我说了。”
那小大人的模样,让白珩忍不住微微眯起眼。
秦玉又陪了她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白珩望着那小丫头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心中想着她方才的话。
秦云有心事?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这天夜里,姜婆又去了山神庙。
白珩远远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林间,等了半个时辰,才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庙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时,姜婆正坐在神像脚下的石阶上,望着她。
“来了?”
白珩点点头,在她面前蹲下。
姜婆抬手激活了禁制,开门见山。
“开春之后,局势会更乱。”
她看着白珩。
“我得到的消息,已经有更多金丹期的修士在附近出没了。村子里明面上还是筑基期,暗地里,那些大宗门已经开始调人。”
白珩静静听着。
姜婆继续说。
“秘境那边,他们还是没有进展。外围翻了个底朝天,核心区域就是打不开,越是这样,他们越认定关键的东西在云清手里,越会死死盯着这里。”
她顿了顿。
“而且,夺灵根的事,我让人开始试着往外放了。”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姜婆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不多也不详细,就一点点。让那些人心里犯嘀咕就行。”
“等真正乱起来的时候,这点嘀咕,就会变成刀子。”
白珩点点头。
姜婆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快了。”
她的声音很轻。
“雪一化,路就好走了。到时候,该来的,都会来。”
白珩走到她身边,蹲下。
一人一狐就这么静静立着,望着外面。
过了许久,白珩忽然开口。
“姜婆。”
“嗯?”
“秦云那孩子,好像察觉到什么了。”
姜婆转过头,看着她。
白珩把昨日秦云说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姜婆听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那孩子,倒是比他爹通透。”
她顿了顿。
“也好。真到了那一天,他多少有个准备。”
白珩点点头。
姜婆看着她,忽然问。
“你呢?舍不得了?”
白珩没有回答。
姜婆便笑了笑。
“舍不得也正常。处了这么久,那一家子都是实诚人。”
她收回目光,望着外面的夜色。
“可该走的时候,还是得走。”
白珩没有说话。
之后又站了一会儿,白珩才告辞离去。
走出山神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佝偻的身影,依旧站在庙门口,见她回望,就轻轻招了招手。
月光洒在姜婆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白珩收回目光,消失在夜色中。
二月二,龙抬头。
村子里的习俗,这一天要剃头,要吃炒豆,要祭土地。
秦云又上山了。
这回他带了好些东西。炒豆,面点,还有一小块腊肉。
“我娘让我带的,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该给你送些吃的。”
他把东西摆好,在岩石边坐下。
白珩慢慢吃起来。
秦云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白姑娘,我今天剃头了。”
白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头发确实短了些,露出干净的后颈。
“我娘说,二月二剃头,一年都有精神。”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了笑。
“我觉得有点凉。”
白珩望着他,微微眯起眼。
秦云继续说。
“我爹说,等雪化透了,要带我进深山打一趟猎。开春的猎物瘦,但皮子好。”
他顿了顿。
“到时候,给你带好吃的鲜肉。”
白珩吃完那些吃食,抬起头,望着他。
秦云便站起身。
“那我走了。过几天再来。”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白姑娘。”
白珩望着他。
秦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没事。走了。”
他转身,快步往山下走去。
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林间。
她忽然发现,那少年的背影,比刚认识时长高了些。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山林。
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青黑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有些地方,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
春天真的快到了。
她站起身,慢慢走回岩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