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机舱里回荡,巨熊庞大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像一座倒塌的肉山。

利兹的目光越过那具尸体,落在了十几米外的血泊中央。

克莱尔正跪在那里。

她就那样跪着,膝盖浸在暗红色的血水里,背对着利兹,肩膀微微颤抖。那柄陪伴她许久的短刀还死死攥在手里,刀刃上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死寂的机舱里砸出细碎的声响。

利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见过克莱尔很多样子。训练场上一板一眼的倔强,任务中冷着脸的专注,偶尔被自己逗急了时涨红的脸,还有在那些噩梦里惊醒时,蜷缩成一团的脆弱。

可她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克莱尔。

那个背影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死斗中活下来的人,倒像是一座被掏空的雕塑。

利兹随手将狙击枪靠在墙边,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靴子踩碎了血洼的倒影,发出黏稠的声响。

她在距离克莱尔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克莱尔。”她轻声说。

克莱尔没有回头。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宛如受难者般的跪姿,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握刀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很轻,但利兹看得一清二楚。

利兹沉默了几秒,又往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了卡密拉的尸体。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三代梵卓,此刻像一只被钉死的蝴蝶,挂在钢筋上,空洞的眼眶对着她们的方向。

利兹的视线掠过那张扭曲的脸,重新落回克莱尔身上。

破损的风衣之下,克莱尔的肩胛骨耸起了一个僵硬的弧度,脊背绷得像是一张即将崩断的弓。利兹对这个姿态太熟悉了——这是她在拼命撑住自己的时候才会有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她们第一次相遇时的那个秋天。那时候的克莱尔天天冷着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利兹硬是在每天放学后拉着她吃了三个月的路边小吃,才勉强把这只小刺猬的刺捋顺一点。

后来她发现,克莱尔的刺捋顺了之后,其实软得很。

软到会在深夜做噩梦的时候,下意识往她这边靠。软到被人戳穿了小心思,就会红着脸气急败坏地别过头去。软到明明在乎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现在,这只刺猬把所有的刺都收起来了,收得太紧,紧得像是要把她自己先一步扎穿。

利兹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了克莱尔身侧,缓缓蹲下。

克莱尔迟缓地抬起头,一点一点地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血污干涸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原本应该冷艳的红瞳,此刻像是在滚水里熬过一样,氤氲着一层水汽蒙蒙的脆弱。

她们在血腥味极重的空气中对视了三秒。

然后克莱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沙哑的气音。

利兹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克莱尔就动了。

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克莱尔整个人往前一倾,撞进利兹怀里,双臂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

这个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利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蟒蛇死死缠住了,肋骨都在隐隐作痛。克莱尔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又急又烫。

利兹僵住了。

她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得她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笨蛋。

这个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的笨蛋,这个每次受伤都咬着牙自己扛的笨蛋,这个把她推开又让她放不下的笨蛋——

现在居然像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孩一样,死死地抱着她发抖。

利兹悬在半空的指尖微微颤抖着。隔了好几个漫长的呼吸,她才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缓缓地、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把手落在了克莱尔的背上。

在她掌心落下的瞬间,克莱尔的肩膀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随后将自己埋得更深了。

利兹感觉到自己的领口那里洇开了一小块湿润。不是血,是别的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抚摸着这只笨蛋刺猬的脊背。

机舱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不知哪根破裂的蒸汽管道还在发出“嘶嘶”的哀鸣,以及颈窝里那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整整一个世纪。利兹忽然开口了。

“‘亲爱的利兹’——”

她的声音很轻,她在念一封信的开头。

怀里的躯体瞬间僵成了石头。

利兹继续往下念,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播报明天有没有雨的天气预报。

“‘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回巴黎西了。佛洛拉答应将我留在身边,我不会再回北陆了。’”

腰间的手臂勒得更紧了。

“‘谢谢你在这些年里一直陪在我身边。希望有朝一日你也可以寻找到自己的幸福。’”

利兹刻意停顿了一下。

“‘请忘了我吧。’”

最后一个字落地,空气安静得连灰尘飘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克莱尔把脸埋得更深了,像一只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利兹能感觉到她长长的睫毛在颈窝里颤动,痒痒的,像羽毛扫过。

“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利兹淡淡地说,“就是字太难看了,歪歪扭扭的,我当时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鸵鸟的肩膀抖了一下。

“还有那个‘请忘了我吧’。”利兹说,“你平时对我连个‘请’字都舍不得用。突然写这么一个字,一看就是心虚。”

克莱尔不抖了。她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利兹没再说话,她只是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

又是很久的沉默。

终于,利兹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自己颈窝里传出来。

“对不起。”那声音又轻又哑。

利兹顺毛的手顿住了。

“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克莱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只是......不想让你被扯进来。”

利兹没接话。

“我知道你很生气。”克莱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以为你会骂我。会冲我发火。然后......然后......”

她编不下去了。

利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那个“然后”。

她叹了口气。

“然后什么?”她问。

克莱尔答不上来。

利兹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得比刚才更长,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等待、怒火和担惊受怕全都叹进这满地的血水里。

“克莱尔。”她叫她的名字。

鸵鸟依然不肯出来。

利兹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捏住克莱尔的后颈,像拎一只淋了雨的小猫一样,强行把她从自己怀里拎了出来。

克莱尔被迫仰起头,露出一张哭花了的脸。血渍混着泪痕,横一道竖一道的,狼狈得不像话。那双红眼睛湿漉漉的,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可怜巴巴的光。

利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克莱尔睁大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利兹,像是不明白自己在进行如此悲壮且深刻的忏悔,对方怎么能笑场。

“你……”克莱尔刚蹦出一个字。

“克莱尔。”利兹打断她,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清脆地弹了一下。

没用什么力气,但克莱尔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捂着额头,红着眼睛瞪她。

利兹看着那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鲜活生气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你那封信,”她说,“写得是真的烂。”

克莱尔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下次要写,”利兹继续说,“记得先交代你要去哪儿,再说清楚什么时候回来。最后——”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不许再对我说‘请忘了我吧’,要说‘等我回来’!”

克莱尔愣住了。

她看着利兹,看着那张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看着那双红眼睛里藏着的、怎么也藏不住的担忧与等待。

眼眶忽然又控制不住地发酸。

她想说“好”,想说“我知道了”,想说“我再也不会跑掉了”。但千言万语涌到嗓子眼,全都被某种酸楚堵住了,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

“嗯。”

利兹看着她这副惨兮兮的乖巧模样,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颠沛流离,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伸出袖子,动作轻柔地蹭去克莱尔脸上的血污,像是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克莱尔没有躲,就那么跪在血泊里,仰着脸,任由利兹一点一点擦净她脸上的痕迹。眼角的泪痕被蹭掉了,脸颊上的血渍也淡了。到最后,虽然看起来依然脏兮兮的,但至少能认出这是那个骄傲的克莱尔了。

利兹收回手,看了看自己已经彻底报废的袖口。

“这件衣服我挺喜欢的。”她淡淡地说。

克莱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个闯了祸的小孩,想笑又想哭。

最后她低下头,小声地说:“我赔你。”

“你拿什么赔?”利兹瞥她一眼,“你现在是个通缉犯,又穷又惨。”

克莱尔被噎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血水里捞起那柄短刀,郑重其事地递向利兹。

“这个。”克莱尔低垂着眼帘,“我身上就这个值钱。你先拿着当抵押,等我......等我之后有钱了,再赎回来。”

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可那躲闪的眼神和微微发红的耳尖,怎么看都像是在心虚。

利兹看着那柄银色的短刀。刀身上沾满了血,但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能看出那繁复精绝的锻造工艺,和刀柄上那个小小的梵卓纹章。

她知道这把刀对克莱尔意味着什么。这是赫塔亲手传给她的,是她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握在手里的东西,是她身上少得可怜的、真正属于“克莱尔·梵卓”的证明。

利兹没有接。

“你当我是什么?”她问,“当铺的掌柜?”

克莱尔惶然地抬起头,看着她。

利兹伸手,把短刀从她手里抽了出来,放到一边。然后她蛮横地拨开克莱尔的手,十指强硬地切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死死地攥紧了。

“这个就够了。”她说。

克莱尔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利兹的手很凉,常年握枪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茧。但就在这冰冷的触感中,某种奇怪的温度正顺着皮肤的纹理渗透进来,一路烧进她千疮百孔的心脏里。

“利兹。”

“嗯?”

“谢谢你......来找我。”

利兹没说话。她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空出的那只手又在克莱尔脑门上弹了一下。

“废话。”她说,“我不回来,谁给你这个笨蛋收拾烂摊子?”

克莱尔终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在利兹眼里,那比世界上任何一场盛大的日出都要好看。

远处,甲板上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

利兹偏过头听了听,站起身来,顺带把克莱尔也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她说,“阿姨和那个剑圣,估计在上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克莱尔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利兹回过头。

克莱尔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看着那具被钉在钢筋上的尸体。卡密拉苍白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凄厉,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向前方。

“怎么了?”利兹轻声问。

克莱尔静默了片刻。她轻轻挣脱了利兹的手,走回到卡密拉的尸体前。

她抬起头,久久地注视着那张扭曲的脸。

“我会记住的。”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卡密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记住你,记住夏洛特。我会替你,替她,把这笔账讨回来。”

她垂下眼,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卡密拉那双无法再睁开的眼睛。

随后她转过身,大步走回利兹身边。

利兹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再次握紧了她的手。

她们并肩穿过那片血泊,穿过那些破碎的尸骸和扭曲的钢铁,向着有光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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