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顾子川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欲闭眼,她忽然又开口:
“相公,婉儿还有一件事情要与相公说一声。”
顾子川睁开眼:“什么事?”
慕容婉沉默片刻。她能感觉到他揽着自己肩头的手微微收紧,像在无声地询问。
“相公还记不记得,”她的声音有些紧,“婉儿曾经威胁过相公?”
顾子川想了想:“你说的是哪一次?”
“很多次。”慕容婉苦笑,“最严重的那次——若是不与那两个女人断绝关系,就要杀了她们。”
顾子川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
“顾子川,你听好了。与那两个女人断绝关系,从此只做婉儿一人的相公。若是你不愿......”
她顿了顿,深紫眼眸中满是偏执的疯狂:“我就杀了她们。一个一个,慢慢杀。”
顾子川闭上眼。
“……记得。”他睁开眼,声音平静。
“婉儿还说过,”慕容婉继续说,声音更轻了,“若是逼急了,就去勾结魔教。”
顾子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侧过头,看向枕边的女人。慕容婉没有看他,她垂着眼,睫毛覆下,在眼睑投落浅浅阴影。
“……你去找过他们?”他的声音有些紧。
慕容婉沉默。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顾子川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你真去找了?”他的声音压抑着惊怒,“你……”
“相公听我说完。”慕容婉抬起头,伸出手指轻轻抵在他唇上。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药池残留的苦涩气息。
顾子川咽下到嘴边的话,看着她。
慕容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那是两个月前,相公离开毒宗之后,便一直没有消息”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婉儿心里难受,想着相公不肯留在婉儿身边,都是因为那两个女人。若是没有她们……”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婉儿一个人离开毒宗,往西走了很久。”她继续说,“越过了正魔边界,进入了魔教控制的西域。”
顾子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找到他们的据点,说要见能做主的人。”慕容婉的声音很轻,“他们一开始不信,以为我是正道派来的探子。我毒翻了他们一整营的人——没下死手,只是让他们躺了三天。”
她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嘲讽的弧度:“然后他们就信了。”
顾子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他们禀报了上面。又等了三天,来了一队人,为首的是个女人。”慕容婉回忆着,“她自称是魔教护法,问我为何要结盟,能给出什么诚意。”
“我说我没有诚意,只是想杀人。”慕容婉声音平淡,“她听了反而笑了,说毒宗宗主果然有趣。”
“然后呢?”顾子川问。
“然后她说,教主同意结盟,但有一个要求。”慕容婉看向他,深紫眼眸中映着他凝重的脸,“他们要婉儿抓一个人给他们。”
顾子川眉头紧皱:“谁?”
慕容婉看着他,一字一句:
“是相公。”
顾子川愣住了。
“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要抓我?”
慕容婉点头。
“我当时也不相信。”她说,“我问他们抓一个剑修做什么。他们说,这是教主的意思,只说此人叫顾子川,是青云门弟子,别的他们也不清楚。”
顾子川沉默。
他当然知道自己与魔教有仇,可魔教要抓他,总不会是为了叙旧,而且为什么要抓他呢?自己在魔教教主的眼中应该只算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啊。
“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他问。
“不知道。”慕容婉摇头,“我问了,他们不说。只说这是教主的命令,他们只是执行。”
她顿了顿,看向他:“所以婉儿拒绝了。”
顾子川一怔。
“拒绝?”
“嗯。”慕容婉点头,“他们要抓相公,那这个盟,不结也罢。”
她说得平淡,仿佛拒绝的不是能与正道抗衡的强大盟友,而是一个不值一提的交易。顾子川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不欢而散了。”慕容婉说,“婉儿离开了西域,回了毒宗。那两个女人设计杀婉儿的时候,婉儿刚回来没多久,满脑子都是相公和别人……”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所以那时婉儿真的绝望了。相公不要婉儿了,毒宗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不如……一了百了。”
顾子川沉默。
他想起断魂谷里,慕容婉那毫无求生意志的眼神,还有自爆元婴的疯狂。她不是在等死,她是在求死。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慕容婉微微一颤,反握住他,握得很紧。
“但是,”她抬起头,眼中又亮起那簇固执的火苗,“婉儿还有一件事要与相公说。”
“嗯?”
“婉儿见到了他们的教主。”慕容婉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凝重,“在离开西域的前一晚。”
顾子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人如何?”他问。
慕容婉的表情变得严肃,眉眼间那股阴郁偏执的气息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宗之主该有的沉稳与锐利。
“戴着面具,看不出容貌。”她说,“但身形纤细,应该是个女人。她只出现了一刻,远远看了婉儿一眼,就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但就是那一眼……让婉儿感到了压力。”
顾子川从未见过慕容婉用这种语气说话。她是元婴后期的修士,在正道中也是顶尖战力,能让她感到压力的……
“她是什么修为?”他问。
慕容婉沉默片刻:“元婴巅峰。或许……半步化神。”
顾子川倒吸一口凉气。
元婴巅峰。
如今正道明面上最强者,也不过元婴后期。若魔教教主真的已达半步化神,那一旦她决定……
“我感觉,”慕容婉轻声说,“魔教已经有东征的想法了。”
她看向顾子川,深紫眼眸中满是担忧:“不然他们不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与毒宗结盟。婉儿虽是毒宗宗主,但毒宗偏居南疆,对魔教东征能提供的帮助其实有限。他们要的不是婉儿,是毒宗的毒、毒宗的蛊、毒宗数以千计的弟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相公。”
顾子川沉默良久。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相公,”慕容婉轻声问,“我们是不是该早做防备?”
顾子川回过神,看向她。
他看着她眼中的担忧,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她在这深夜里、在这只有两人的寝殿中,像一个普通妻子那样与丈夫商量家事。
她方才说“我们”。
不是“毒宗”,不是“我”,是“我们”。
顾子川心中一动。
“你说得对。”他沉声道,“回去之后,我会与清梨、凝嫣她们商量,早做准备。”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握着自己的手猛地收紧。
他转头,看见慕容婉正瞪着他。
那双深紫眼眸中满是委屈和控诉,方才的担忧与凝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醋意。
“相公——”她拖长了声音,把脸扭向一边,“在婉儿面前提其他女人,相公花心~”
顾子川:“……”
他刚才明明在说正事。
“这不是花心,”他试图解释,“这是商量战略部署。”
“不听不听。”慕容婉把脸埋进枕头里,墨绿长发铺散,遮住她闹别扭的表情,“相公当着婉儿的面喊她们的名字,还喊得那么亲热——清梨、凝嫣,哼!”
她学着他的语气,喊得抑扬顿挫,醋意简直要从枕头里溢出来。
顾子川无奈地看着她。
这女人方才还在冷静分析魔教教主的修为,此刻却因为两个名字醋成这样。她的情绪像一池沸腾的毒液,时而冰冷如霜,时而炽烈如火,让人根本无从预测。
他忽然有些想笑。
“那你希望我怎么叫她们?”他问。
慕容婉从枕头里抬起脸,认真想了想:“叫夏道友和苏道友。”
“她们是我妻子。”
“婉儿也是相公的妻子!”慕容婉立刻坐起来,深紫纱衣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肌肤,“虽然还没成亲,但相公答应过会尝试爱上婉儿的,那婉儿就是准妻子!”
顾子川:“……”
他默默拉过滑落的纱衣,给她披回肩上。
“好好好,”他认输,“在你面前,我叫她们夏道友和苏道友。”
慕容婉眨了眨眼,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敷衍。片刻后,她满意地点头,重新躺下,钻回他怀里。
“这还差不多~”她嘟囔着,把脸贴在他胸口。
顾子川低头看她。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墨绿长发蹭得他下巴发痒,却没有推开。他沉默地揽着她,看着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心中却翻涌着方才那番话带来的惊涛骇浪。
魔教教主要抓他。
为什么?
他并不知晓其中原因。
“相公……”
慕容婉的声音从胸口传来,闷闷的,带着睡意。
“嗯?”
“别想了。”她的手轻轻按在他心口,“婉儿知道相公在想什么。但今晚……先睡好不好?”
她抬起头,深紫眼眸在幽暗中亮晶晶的:“相公的灵根今天修复了一点,需要休息。魔教的事,明天再想。”
顾子川看着她。
这个女人,疯起来让人害怕,可此刻却温柔得不像她。
“……好。”他说。
慕容婉笑了,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相公身上好暖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婉儿好喜欢……”
话音渐渐模糊,呼吸渐渐绵长。
她睡着了。
顾子川没有睡。
他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听着窗外夜风拂过毒草的沙沙声,感受着怀中女子均匀的呼吸和沉稳的心跳。
药池的药力还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温养着那处破损的灵根。疼痛减轻了,希望升起了,可新的谜团又压了上来。
夜还很长。
顾子川闭上眼,将怀中女子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