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褐色的水面如凝固的琥珀,漂浮的药材渐渐沉底,只余几片七叶毒芝的残瓣在池心缓缓打转。幽蓝莹紫的毒草光芒依旧从庭院四角亮起,将这一方天地笼罩在迷离的幻彩之中。
慕容婉趴在池边,墨绿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发梢浸在水中,随波轻荡。她的脸枕在交叠的双臂上,侧颜被幽光照得半明半暗——那张总是冰冷阴郁的面容,此刻却柔和得像初雪覆盖的山峦。
她睡着了。
呼吸绵长而均匀,唇角犹自挂着一抹满足的浅笑。深褐色的药水淹至她锁骨以下,水波轻荡时,隐约可见水下起伏的曲线。她的肌肤在药浴后泛起淡淡的粉色,如霜雪染了桃色,冷冽中透出惊心动魄的艳。
顾子川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立在池心,周身萦绕着尚未完全吸收的药力,丝丝缕缕如游丝般钻入他周身窍穴。丹田处那破损的灵根,此刻正泛着微弱的暖意——那是一种久违了三年的、近乎完整的暖意。
不是不疼了。
是不那么疼了。
那如钝刀割肉般的、日夜不休的隐痛,第一次有了明显减退。他能感觉到灵气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更快了几分,能感觉到丹田容纳灵气的上限悄然拓宽,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修复的希望,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顾子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池水倒映出他的面容,水波漾开,那张清俊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笑意。
他抬起头,看向池边的慕容婉。
她睡得很沉。方才在双修时还死死缠着他的女人,此刻安静得像一尊玉雕。长长的睫毛覆下,在眼睑投落浅浅阴影;鼻梁挺秀,唇色在药浴后愈发红润;几缕湿发黏在颊边,衬得肌肤愈发白腻。
顾子川静静看了她许久。
他想起三个时辰前,自己还在这池边抗拒她的靠近;想起昨夜她还用偏执的眼神问他“何时成亲”;想起更早以前,她为了逼他断绝与清梨凝嫣的关系,不惜自爆元婴,拉方圆百里生灵陪葬。
那是顾子川第一次见到如此疯狂的爱。
疯狂到让他恐惧,让他只想逃离。
可此刻,看着这个女人疲惫沉睡的侧脸,他心中那份恐惧与抵触,竟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他没有爱上她——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今日之事,药池之恩,修复灵根之希望……他记在心里了。
顾子川轻轻吸气,收敛周身残存的药力,抬步向池边走去。药水从他胸膛、腰腹、长腿滑落,发出细碎的水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慕容婉身边,蹲下身,看着她。
她毫无所觉,依旧沉沉睡着。呼吸拂过水面,漾开极浅的涟漪。
顾子川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拨开她颊边黏着的湿发。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他的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伸手,将她从池边抱起。
慕容婉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轻。明明那么高挑,骨架却纤细,被他打横抱起时,像一捧浸透药液的冷玉。她的头自然地靠向他胸膛,墨绿长发垂落,水珠滴答滴答落回池中。
顾子川抱着她走出药池。
池边铺着光滑的黑石,他赤足踏过,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庭院的毒草光芒照亮他的身形——赤裸的、精壮的、水迹淋漓的上身,以及环抱中女子同样赤裸的、白得发光的躯体。
他没有看她。
或者说,他不敢看她。
方才在池中情动时,他没有余裕去细看;此刻冷静下来,那具贴在他胸膛的身体,那份惊人的柔软与饱满,便成了他必须刻意回避的存在。
他抱着她走进宗主府内殿,将她轻轻放在那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石床上。
然后他转身,去找可以擦拭的东西。
毒宗的寝宫陈设简陋,顾子川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方干净的布巾。他先将自己身上擦干,又取来另一条布巾,然后……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赤身裸体、沉沉安睡的慕容婉,陷入了此生最大的困境。
擦,还是不擦?
不擦,她就这样湿漉漉地睡去,明日必受寒凉。她是元婴后期,自然不怕风寒,可……
可这样,不合适。
擦,就得面对那具他方才拼命不去细看的身体。此刻她平躺,水迹顺着肌肤纹理流淌,墨绿长发铺散在兽皮上,衬得那具身体愈发白得耀眼。胸前起伏的曲线,腰肢纤细的弧度,修长笔直的双腿——
顾子川猛地闭上眼。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青云门清心咒,然后睁开眼,动作僵硬地开始给她擦拭。
从脸开始。额头、眉眼、鼻梁、脸颊、下颌。他擦得很轻,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然后是脖颈,纤细修长,喉间微微起伏。然后……
他跳过了一些地方。
先擦手臂。左臂,右臂,手指,指缝。再擦腰腹。她的腰很细,比他想象的更细,他一手几乎可以环住。然后是腿。修长笔直,肌肤光滑,他擦得很急,心跳如擂鼓。
最后是背。
他不得不将她微微侧过身,才能擦拭后背。她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顺从地靠在他臂弯里,墨绿长发从他手臂滑落,在床沿垂成一道湿润的瀑布。
顾子川擦得很慢,很仔细。
不是因为贪恋,而是因为——她背上有很多旧伤。
极淡的,几不可见的,却在指腹触碰时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不平。那里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痕迹,有新有旧,深浅不一。有些像是鞭痕,有些像是利器划伤,还有些……他辨认不出。
顾子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些淡得几乎消失的旧伤,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婉儿自幼被毒宗当作怪物养大。”
他想起她偏执的眼神,疯狂的占有欲,对旁人冰冷的杀意。想起她说“怕相公不要婉儿了”时眼中的卑微,想起她说“天生毒体难以孕育”时的悲伤。
他没有问过她的过去。
此刻看着这些陈年旧伤,他忽然觉得,或许他该问一问。
擦完身子,顾子川在寝宫又翻找了一阵,从衣箱里找到一件深紫色的纱衣。那是慕容婉的寝衣,轻薄柔软,绣着银色的蜈蚣纹。他抖开纱衣,犹豫片刻,还是闭着眼给她披上了。
纱衣半透,穿了比不穿更……
顾子川不敢再看,扯过兽皮薄被将她盖住,只留一头墨绿长发铺散枕上。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欲走。
然后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那手冰凉,力道却很紧。
“相公~”
慕容婉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慵懒,在寂静的寝殿中响起,像猫爪轻轻挠过心尖。
顾子川僵住。
他回头,看见慕容婉半睁着眼看他。那双深紫眼眸还带着睡意,水光潋滟,迷离而柔软。她躺在枕上,墨绿长发散乱,深紫纱衣半遮半掩,锁骨、肩头、胸前若隐若现的弧度,都在幽暗的烛光中泛着暧昧的光泽。
“别走嘛……”她的声音软得像撒娇,“陪陪婉儿嘛~”
顾子川耳根发热:“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嗯……”慕容婉眨了眨眼,唇角慢慢扬起,“相公抱婉儿的时候,就醒了。”
顾子川:“……”
他深吸一口气:“那你怎么不自己起来?还要我抱你?还要我给你……给你……”
他说不下去了。
慕容婉却笑得更开心了。她松开他的手腕,双手捧着被子边缘,只露出一张脸,深紫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可是人家就想相公抱我啊~”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相公抱婉儿的时候,婉儿好开心。相公给婉儿擦身子的时候,婉儿也好开心。”
她顿了顿,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婉儿从来……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那笑容还在唇边,眼底却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顾子川一怔。
他看着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的慕容婉,看着她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近乎脆弱的欢喜,心中某处软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声音不自觉放轻,“你早些休息。”
他转身,这次是真的要走。
可指尖刚触及门扉,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相公~就陪婉儿睡嘛~”
顾子川脚步一顿。
“人家今天都这么帮相公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带着委屈,“相公就答应婉儿这小小的要求吧~就今晚,就这一次……”
她顿了顿,又补充:“婉儿保证,绝对不动手动脚。”
顾子川站在原地,背对着她。
殿内很静,只有夜风从门缝钻入,拂动烛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想起药池中她疲惫沉睡的模样,想起她背上那些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伤,想起她方才那句“从来没有人这样照顾过婉儿”。
今日确实多亏了她。
若没有她,没有药池,没有双修,他的灵根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看到修复的希望。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拒绝。
“……那你别动手动脚的。”他转身,声音生硬。
慕容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连连点头,墨绿长发在被褥上蹭出窸窣声响:“婉儿绝对不动手,也绝对不动脚!”
顾子川走回床边。
慕容婉立刻掀开被子——那个动作太过急切,几乎是将被子一把掀开,露出她完整的、只披着一件深紫纱衣的身体。
纱衣薄如蝉翼,在幽暗中透着肌肤的白。胸前曲线起伏,腰肢纤细柔软,双腿修长并拢。那具身体被幽暗烛光勾勒出完美的轮廓,每一寸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顾子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躺下,背对着她,紧紧贴着床沿,仿佛稍往中间挪一寸,就会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吞噬。
床很大。
可慕容婉还是靠了过来。
先是手臂贴上他的后背,凉凉的;然后是胸膛贴上他的肩胛,软软的;最后是整个身体贴上他的侧身,温热的,柔软的,像一汪融化了的春水。
她的脸贴在他后颈,鼻尖抵着他的发际,深深吸气。
顾子川全身僵直。
“你……你不是说不动手动脚吗?”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啊。”慕容婉的声音从他颈后传来,带着理直气壮的单纯,“我只是抱抱相公,又没有动手,也没有动脚。”
顾子川:“……”
他竟无言以对。
“赶紧睡吧。”他闭上眼,放弃挣扎,“时候不早了。”
慕容婉“嗯”了一声,却没有闭眼。她就那样抱着他,脸贴着他的后背,呼吸拂过他颈侧,温热而绵长。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窗外夜风吹过毒草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相公,”慕容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婉儿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顾子川睁开眼:“什么问题?”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慕容婉的声音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相公觉得……我与那两个女人相比,谁的身体最让相公痴迷?”
顾子川:“……”
他猛地转身——这个动作太急,差点撞上慕容婉的额头。他瞪着黑暗中那双深紫眼眸,声音都劈叉了:“这问题很重要吗?!”
慕容婉认真地点头:“很重要。”
她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固执的小火苗:“婉儿想知道,在相公心里,谁最让相公痴迷。”
顾子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起苏凝嫣在桃花阁跳舞的模样。水粉色裙摆旋转如花,腰肢柔软,眉眼含情。那是媚骨天成的美,一颦一笑都让人心旌摇曳。
他想起夏清梨在他怀中羞涩的模样。剑宗圣女素来清冷,情动时耳根会红透,身体会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那是未经人事的纯真,是只有他见过的风景。
而慕容婉……
顾子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她的身体。
纱衣薄透,曲线毕露。胸前饱满得几乎要将薄纱撑破,腰肢却纤细得不堪一握。她侧卧的姿态慵懒而自然,仿佛浑然不觉自己的模样有多么惊心动魄。
如果凭良心说的话……
顾子川猛地转回头,盯着天花板。
“每个人的身体都有自己的特点,”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身材这种东西……太肤浅了。重要的不是外表,是……”
是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慕容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深紫眼眸清澈得能映出他慌乱的表情。
“那什么才是可以吸引相公的点呢?”她问。
顾子川卡壳了。
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最后憋出一句:
“我觉得……这个要看感觉。对!看感觉!”
他几乎是抢着说出这句话,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而且显得他很傻。
慕容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感觉……”她喃喃重复,“所以相公对婉儿,现在有感觉了吗?”
顾子川被这个问题砸得头晕目眩。
他决定转移话题。
“那个,”他干巴巴地开口,“婉儿,这药池明日还能再泡一遍吗?”
慕容婉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看着他,眼中慢慢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相公这是迷上……和婉儿双修的感觉了?”
顾子川的脸“腾”地红了。
“没有!”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只是觉得这药池对我的灵根有很大好处!”
慕容婉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风铃,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相公想的话,”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婉儿就给相公泡。”
顾子川一怔。
他看着她,看着她唇角那抹浅笑,看着她眼中那片柔软的、毫无保留的纵容。她答应得如此轻易,仿佛这满池千金难买的珍稀药材,不过是一池寻常热水。
“……谢谢你,婉儿。”他低声说。
慕容婉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相公不用这么客气。”
她顿了顿:“咱俩谁跟谁啊……”
顾子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慢慢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慕容婉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她靠得更近,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墨绿长发散落,遮住了她悄悄扬起的唇角。
夜很静。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相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