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警,没有前兆。在夏尔莎话音未落的瞬间,火箭弹的呼啸声,划破了恶土的沙尘。
第一发炮弹落在车队前方五十米处,掀起的沙尘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
我猛打操纵杆,战车剧烈倾斜,我听到后座雪莉爱菈的惊呼——她撞在了舱壁上。
“敌方重装机兵!”
斯雷因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左翼!右翼!战斗准备!”
我透过观察窗往前看,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景象。
沙尘暴中,无数黑色的身影正在炮火中逼近。
那些身影高大、笨重、布满装甲——显而易见是叛军的重装机兵。它们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前方数百米外呈弧形包围过来。肩上的火箭发射器闪烁着死亡的红光,手臂上的机炮已经开始喷吐火舌。
是遭遇战?还是被伏击了?
说到底,这里离前线有接近两百公里,叛军,怎么可能?
“怎么会……”
叶芙蕾娜喃喃道。
“这里离前线……”
“如果叛军深入到这里,大概没前线了。”
斯雷因咬牙切齿道。
“不要减速,正面突破!”
这是一个危险的选择,如果前方叛军数量众多,强行突围可能是自寻死路。
然而我们已经深陷敌人的炮火覆盖,现在转向,情况又能好多少?
就在我愣神的一秒钟里,身旁的叶芙蕾娜已经先我一步一脚踩在我脚背上,直接替我油门到底——
“杜戈尔,加速——”
她没有说完。一发火箭弹在距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战车被冲击波掀得再次倾斜。通讯频道里传来惨叫,有人的声音在喊“三号车被击中”,然后是更多的爆炸声。
“杜戈尔!”
叶芙蕾娜抓住我的手。
“我们必须——”
又是一发炮弹,这次更近。战车的装甲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夏尔莎!你能感知到多少敌人?”
“二十……不,三十……还在增加。”
夏尔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惊慌都更令人心悸。
“它们想从两侧包围我们。这是陷阱……我能感知到他们,他们……也许也能感知到我们。”
斯雷因已经在对着通讯频道下达命令,利维坦战士从战车中跃出,那些半机械的巨人迎着炮火冲向敌阵。我看到一个利维坦手中热熔炮喷吐的熔流正中一台重装机兵,对方装甲融毁,但依然向前冲了两步,然后才轰然倒下。然而随之而来的是如雨点般的火箭弹与爆炸。
“卡车!”
后座的雪莉爱菈突然尖叫。
“梅丽莎的卡车!”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车队中央,心脏几乎停跳!
那辆装载着休眠仓的卡车,不偏不倚被一轮机炮划出的弹幕集火!
车厢上瞬间多了十几个弹孔,车头一歪,驾驶员生死不明。
“老乔?!魅音!!!”
通讯里一片嘈杂,没有来自卡车的回答。
我脊背一凉。
又一声爆炸。
一发炮弹精准地落在卡车旁边。巨大的冲击波将卡车掀翻,几个白色的休眠仓从里面滚落出来,在沙地上翻滚了几圈,静止不动。
“不——!”
雪莉爱菈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我本能的踩下了刹车。
“杜戈尔——”
叶芙蕾娜想要阻止我,但雪莉爱菈随着我的刹车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的铁手一把拉开牧羊人厚实的后舱门,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雪莉!”
叶芙蕾娜也站起来,却被我按住。
“你来开车!”
我吼道。
“我去!”
我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抓起身旁的一把步枪,我跟着雪莉爱菈的身影冲进了硝烟和沙尘之中。
外面是世界是地狱。
火光,浓烟,炮火轰鸣,金属的撕裂声,爆炸仰起的尘土,人的惨叫。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分不清是燃油还是血肉。沙尘模糊了视线,我只能隐约看到前方那个银灰色的身影——雪莉爱菈正在朝卡车倾覆的地方狂奔。
我看到卡车旁,一个已经被炸的血肉模糊的人的轮廓,紧紧环抱着魅音倒在地上,是老乔……的尸体。他在生死一瞬保护了魅音。
雪莉爱菈一把从一片血水中抱起昏迷不醒的魅音,看了一眼休眠仓,无能为力的一跺脚。
几台黑色的身影正以前所未见的速度,向休眠仓扑去。
“雪莉!”
我举起步枪,瞄准最近的一台重装机兵。子弹打在它的装甲上,溅起几点火星,完全没有作用。但它注意到了我,那个巨大的金属头颅缓缓转过来,复眼一样的传感器闪烁着红光。
它举起手臂,把机炮对准了我。
我一个箭步,扑倒在地。
就在机炮开火的瞬间,另一台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是利维坦!那个战士双手握着一柄我说不上名字的沉重钝器,狠狠砸在重装机兵的头顶,竟将它整个砸进了沙地。然后他转过头,一边用手腕的机炮猛烈开火,那张半人半机械的脸对我吼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快!
我继续向前冲。
雪莉爱菈已经跑到休眠仓旁边。她蹲下来,一只手抱着魅音娇小的身躯,用铁手拼命扒开压在上面的金属碎片。我赶到时,看到她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正拼命咬着牙。
“魅音……梅丽莎,你们撑住……”
她喃喃着。
我们一起推动休眠仓。
休眠仓的轮子被打坏了,它比想象中重得多,我的手臂在颤抖,雪莉的铁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我们都咬着牙,一步一步向牧羊人战车移动。
叶芙蕾娜默契的转动战车,在一片硝烟中,把后舱门缓缓正对着我们驶来。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火箭弹的尖啸。
我来不及想,只来得及转过身,本能的拉着雪莉爱菈一起卧倒在休眠仓旁——
爆炸。
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空白。
我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被什么东西撕裂了,那种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虚无感。
剧烈的冲击力令我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我看到自己穿着军靴的一条腿爆炸中飞到了几外的地上,血从我断裂的大腿里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沙地。
“杜戈尔——!”
雪莉爱菈的尖叫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恶土的沙地。意识在随着我的血液流失,一切都在流失。
“杜戈尔!杜戈尔!你不能死!你不准死——”
雪莉的脸出现在我模糊的视野里。她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双手死死扎紧了我的裤腿,勉强止住我腿上奔涌的鲜血……
我想说“别哭”“快走”,但嘴里说不出话。
然后,叶芙蕾娜也出现了。
她橘红色的头发在硝烟中飘动,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火光和我的脸,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哭泣。
她是怎么从战车里冲出来的?我不知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用双手死死缠住我的腰,拼尽全力的将我朝着步兵战车方向拖去。
“亲爱的……亲爱的,坚持住,你看着我……”
我的血在恶土贫瘠的沙土上,留下一条浑浊的红色轨迹。
在我的视线逐渐模糊不清前,我看到斯雷因和一群利维坦战士扛着休眠仓出现在我身旁。
“上校!”
叶芙蕾娜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杜戈尔他——”
“快带他走!带上休眠仓,带上所有人,现在就走!”
斯雷因吼道。
“去阿斯加德,剩下交给我们!”
然后,黑暗逐渐吞没了一切。
…………
…………
…………
我不知道自己休克了多久,不过应该没有太长时间,勉强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感到的是剧烈的颠簸与引擎的轰鸣。
我躺在牧羊人的后舱里,夏尔莎正站在我身旁,提着一袋血浆。
雪莉爱菈就在我旁边,抱着我的上半身睡了过去,很温暖。
“亲爱的……亲爱的你醒醒……求你了……”
叶芙蕾娜的声音从驾驶室方向传来,在我耳边回荡,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我从未听过她这么绝望的声音。
“魅音……梅丽莎……”
我用尽全力,可只能发出近乎呢喃的声音。
“魅音和梅丽莎,都还好。但杜戈尔,你……很不好。还有阿卡娜,和好几个休眠仓,来不及救上车……”
夏尔莎平静的回答我的瞬间,我感觉到趴在我胸前的雪莉爱菈一个激灵。
“杜戈尔!他醒了!!!叶芙蕾娜!!!”
“太好了……太好了……”
我听到驾驶座方向传来叶芙蕾娜一阵抑制不住的哭泣声,但她没有回头,引擎依旧呼啸。
“达令……”
雪莉爱菈握着我的手,温热的人手与冰冷的铁手一起在我手背微微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一遍遍地抚摸着我的手心和手背,像是在确认我还活着。
“……别离开我,拜托……”
疼痛,混乱,虚无,一连串负面的感官,随着意识的逐渐恢复,涌入我的脑子,这就是身体缺失了一部分的感觉吗?
还以为有多难受呢,也不过如此嘛。事到如今,我的竟还不由之主的苦中作乐。
“别哭。”
我说着,轻轻握住雪莉爱菈的手。
“哭起来……不好看。”
时间就仿佛凝固了,就这样过了许久。
“斯雷因上校呢?”
“斯雷因和利维坦部队掩护我们撤退,追兵被甩掉了,现在战况如何……不知道。”
叶芙蕾娜长叹一声,继续道。
“他让我告诉元首,他执行了命令。到底,发生了什么……”
远处,一座座巨大的蒸汽烟囱轮廓,伴随着钢铁森林般的金属管道,开始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阿斯加德核电站。
最后的底牌,我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