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一口气跑回家时，把防水外套脱下后，灯没开，衣服没换，甚至头发也没擦干，直接一头栽倒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巨大的身心俱疲让她瞬间进入深度昏睡，连梦境都被雨水的冰冷所填满。

几分钟后

“咔哒。”

防盗门轻轻地被推开。李像一个没有任何重量的幽灵，带着一身寒气游进了室内。在他的左肋下，还夹着一只白色的、正在发出微弱鼾声的庞然巨兽。

他也没有开灯，义眼在黑暗中完成了扫描，透过墙壁发现莉雅并没有出什么问题后，将那只重达四十斤的白色肥拉布拉多随手扔在了客厅角落的旧地毯上。

随后他进自己房间窗边的一个死角，盘腿坐下。没有依靠任何墙壁，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他关闭了除了听觉和触觉预警之外的所有多余感官，进入了缄默状态。

……

第二天清晨。

透过百叶窗缝隙洒进来的太阳光，唤醒了沉睡中的莉雅。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晃了晃沉沉的脑袋。

视线逐渐对焦。

在距离她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白色狗头。正用那双透着清澈愚蠢的棕色大眼睛，一脸忧愁的地瞪着她。

莉雅的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钟。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家里会凭空出现一头白色的肥拉布拉多，这只狗突然咧开了嘴。它脖子上那个闪烁着蓝光的颈环发出一阵微弱的电流声，紧接着，一句极其清晰、酷似搞笑艺人一般声线的人声，直接砸在了莉雅的脸上：

“哟，睡觉不换衣服的少女喲？看你睡得四仰八叉的，你也被那个冷血面瘫变态绑架了？”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锐到足以穿透防弹玻璃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层公寓。

莉雅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抓起枕头死死挡在胸前，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床角，蓝紫色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剧烈震颤。

“会、会说话？！怪物啊！！！”

“平民就是大惊小怪，我看你们是被锡安惯坏了，我们这可是超能力番。”拉布拉多极其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它大大咧咧地在床边坐下，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本大爷可不是怪物，我可是极其罕见的稀有变异体！那个老毕登每天早上都要亲自给我梳毛的！要不是昨天那个该死的面瘫男不讲武德偷袭我，本大爷现在早自己跑回去吓他们一跳了！”

听着这头肥狗满嘴的“老毕登”，一会嚣张跋扈、一会又为了吃的骂骂咧咧，莉雅逐渐回过神来，恐惧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无语。

“喂，丫头，有没有吃的？这变态已经把我关在这里一晚上了！监狱也是要管饭的！不人道监禁是违法的！我好饿，昨天没吃晚饭，给我来根淀粉棒也行！”

莉雅犹豫着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根剩下的半截淀粉棒，试探性地递了过去。

拉布拉多一口叼住，紧接着“哇”的一声又吐出来，看了会包装无语的又塞回嘴里，一边嚼一边发出抱怨：“想不到本汪居然有一天能吃上这种“生命维持”牌淀粉棒，不过看在你也是受害者的份上，还是谢谢你了。”

莉雅看着这只滑稽的肥狗，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透过半掩的卧室门，看向了客厅。

李正靠在客厅窗边旁边。他早就退出了待机模式，一边听着外面的声音一边看着个人终端的光幕，了解附近的地形、新闻、以及最近发生的事件。他对卧室里的鸡飞狗跳和那只肥狗的抱怨充耳不闻，仿佛完全处于另一个维度。

看着那个仿佛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侧脸，莉雅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了一道极其奇异的闪电。

在锡安平民区的八卦传言里，人类联合的技术极其强大且无节制，那些军方背景的人更是冰冷得像机器。但在那些深受少女追捧的锡安地摊小说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解释：那些面瘫的联合少年，其实并不是没有感情，他们只是在冰冷的体制下严重缺爱，极其笨拙，根本不懂得如何表达内心的温柔！

莉雅猛的摇了摇头，甩掉了脑子里跑火车一样的奇葩想法，再次看向李的时候注意到了客厅桌子上有个什么东西。

“我的伞.......”

她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只蠢狗，莉雅本来止住的思维又开始停不下来了。

“昨天晚上在死胡同里，我被吓哭了，还对他发了那么大的脾气，骂他多管闲事。但是后面他还是帮我把伞拿回来了......他当时虽然面无表情，但心里肯定很委屈吧？毕竟他大老远跑去救我……他是个联合的呆头鹅，不懂怎么哄女孩子开心也很正常，但是他却连夜弄来了一只看起来像是联合基因改造的会说相声的搞笑胖狗？！就为了今天早上能把我逗笑？！

看着那只正舔着爪子、满嘴跑火车的拉布拉多，再看看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犹如“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李。

莉雅的脸突然涨得通红。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她觉得昨天那个乱发脾气的自己简直太恶劣了，而眼前这个不懂表达的联合木头人，竟然用这种笨拙到极点的方式来向她致歉！

“那个……”

莉雅磨磨蹭蹭地走出卧室，来到了李的面前。她的两根手指绞在一起，脚尖有些局促地点着地板，蓝紫色的眼睛根本不敢直视李。

“咳，昨天晚上的事……对不起啊。”莉雅的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我当时只是被吓坏了，才口不择言的。你……你别往心里去。”

李的视线从终端光幕上移开，抬起头。

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发现莉雅的心情相比昨晚好了很多，但是原因未知。

“无妨。”

李用无机质的声音回应。

“你的情绪波动恢复对现在的形式有利。”

听着这句硬核到极点的回答，莉雅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印证了她心中的那个猜想。

“看吧！他果然在嘴硬！这傲娇木头人！”

“呕————！不行了，我吃不下去了。”

卧室里的拉布拉多突然开始喊了，项圈扩音器里传出它嚣张的声音。

“那边那个面瘫男！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我？那个老毕登要是太久时间真找不到我，肯定会发疯的！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部长！地位高高的，权力大大的！马上就让你体会到官僚主义的威力吼吼吼！”

莉雅听见这只蠢狗的声音，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尴尬的看了看李，突然她眼睛一亮，做出了一个决定。

“呆头鹅，为了报答你昨天的……救命之恩，还有这只狗（的笑话），今天我带你出门逛逛！”

莉雅双手叉腰，恢复了平民区小野猫的活力。

“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简直是在浪费锡安的空气。今天本姑娘就带你这个联合的木头疙瘩，去好好体验一下真正的锡安风情！”

李的眉头微微一皱。

“没有必要，这时候外出并无收益，反而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目光，不符合蛰伏期的行动准则。”

“抗议无效！这是房东的强制命令！”

莉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随后上下打量着李身上那件沾着泥水、干练但和锡安格格不入的深色风衣，随即说道：

“不行，你绝对不能穿这身出去。你这打扮走在街上，就差把‘我是危险分子’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说罢便跑到公寓里唯一空着的房间去了。

不一会儿她从房间深处的一个旧衣箱里，翻出了一套衣服。这是她父亲当年托人从花园区买回来的衣服，据说是定制款，尺码有点大，没穿过几次，她也没舍得扔。

“换上这个！”

莉雅把衣服塞进李的怀里后，七手八脚的把他推进了洗手间。

而对于出行在公开场合要更换合适的衣物，李认为也是有必要的，这符合斥候融入环境的需求。

几分钟后，随着洗手间的门打开、李走出来的那一刻，原本待在客厅发呆的莉雅，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卸下了那身沉重内敛的风衣后，李现在换上剪裁利落的纯黑色高领休闲夹克，内搭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下身则是一条修身的深色长裤。

他的身形本就精壮挺拔，在这套并不花哨却十分合身的服饰衬托下，他身上那股冷漠和疏离的非人感被完美地收敛了。黑色的短发微微散乱在额前，深邃如深潭般的黑瞳，配上他那总是缺乏表情的冷峻面容，就像是从旧时代漫画里走出来的忧郁青年。不仅不再显得突兀，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极具欺骗性的内敛帅气。

“这、这样才对嘛……”

莉雅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赶紧移开视线，但那两只小巧的耳朵尖已经肉眼可见地红透了。她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两下。该死，这呆头鹅换身皮怎么这么好看？！

“伪装完毕。目标地点？”李检查了一下衣服的活动关节，确认不会影响物理发力。

“电子街。”

莉雅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见多识广的本地向导。

“那是我们平民区最繁华的娱乐中心。有全息游戏厅、VR体验馆，还有各种地下赛博义体的改装售卖店。”

似乎是怕李担心安全问题，莉雅又补充了一句极其重要的锡安常识：

“放心吧，电子街非常安全。因为那里的大多数娱乐设施，都是由工学部“控制学”下属的‘精神文化部’，那可是“控制学”直接控制的公立设施。”

控制学？李的眉头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联合对于联盟的压力大部分侧重在其盟主城邦：晨星市；工业生产城邦：中州；善战的战士城邦：斯巴达克这三座核心战略城邦上，锡安本质是个贸易出口和交流中心，兼职技术中心，但是事实是这个世界上能靠技术压制能力者的只有联合，锡安对于联合来说只是一个比较有钱的城邦，除了很核心的东西外基本是不会关注的，但是“控制学”，正是锡安少数几个被重点关注的东西。

由于“控制学”作为锡安超能力工学部核心中的核心部门，由他们直接管辖的电子街，虽然看起来只是个提供平民娱乐和日常消费的地方，但暗中的治安严密程度和设计优化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就连帝国偷渡客和黑帮都不敢在那里闹事。

“了解。前往公共监控区域。”

李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向了地毯上的拉布拉多。而则莉雅走到拉布拉多面前蹲下来，拍了拍狗脑袋：

“大白狗，你乖乖待在家里别叫唤哦，扰民的话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本大爷有名字！”

肥狗不满地龇了龇牙，项圈里传出骄傲的声音：

“听好了平民，本大爷叫‘柏拉图’！我可是很有名很重要的角色！”

“柏什么图？好拗口，难听死了。”

莉雅无情地打断了它，看着它那一身纯白的肥肉，随意地摆了摆手。

“以后我就叫你‘大白’了，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大的狗呢。”

“你这是对知识分子著名人物的侮辱——！”

肥狗正准备为发泄不满继续撒泼，突然感觉自己背后一激灵，感觉到一股寒意笼罩了自己。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李缓慢地，对着这只肥狗进行了微弱的眼神暗示。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带有隐秘杀意的眼神。

前一秒还在逼逼赖赖的“大白”，吓得浑身的白毛瞬间炸立。它仿佛看到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正将自己的索命视线对准自己。

它猛地哆嗦了两下，一屁股坐在了旧地毯上。狗嘴一咧，项圈里传出微弱的、带着无法地带粗鄙口音的嘟哝：

“日恁毛…，这年头狗都不能合法捍卫自己的名誉权了...”

李眼神微动，这只狗牵扯到工学部，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随意放走的，它可能和工学部有关并且存在交流可能具有情报价值，为此他放置了微型追踪器和电流拘束器，他是跑不掉的。

而且真处理的话.....

他不留声色的看了一眼旁边换出行外套的少女。

“该工具的情绪可能还会波动。会有没必要的不稳定因素。”

随着李推开门，和莉雅并肩准备离开公寓，肥狗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没忍住对着逐渐合上的门缝，追加了一句没骨气的呐喊：

“多带点（吃的）！”

防盗门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是某种新事物开始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