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白天的锡安是一座充满重金属质感的机械丛林，那么今晚的锡安，则是一场彻底沸腾的霓虹幻梦。

超过三十万名平民和游客涌入了主街。天空中，三轮巨大的人造全息月亮散发着皎洁的冷光，成百上千只虚拟兔子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跳跃奔跑。街道两侧挂满-了红色电子纸灯笼，与空气中弥漫的合成淀粉烤肉味、劣质酒精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独有的精神麻醉剂。

来自中州的追月节，是全联盟人都认可喜欢的节日。

“砰——！”

一朵巨大的全息烟花在平民区的上空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在大量的数据吞吐量下，平民区主服务器的算力被严重挤占。半空中的协律局自动巡逻无人机，其路线规划变得漏洞百出，街道上警员们尽力维护着治安。

李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灰色连帽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

在他的眼里，眼前的一切都是由极其精确的几何线条和概率模型构成的。

“直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一直和这份天赋紧密相连，他从来没怀疑过它，它也从来没辜负过他，他为自己拥有这份天赋感到骄傲，这让他能更加高效的完成任务目标。

现在“直觉”再次接管了他的身体。他仿佛在梦里已经走过这条街几百次，每当有人即将撞上他的肩膀时，他的肌肉就会提前做出微调，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滑过缝隙。

不一会儿。李脱离了主街的喧嚣，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条通往地下水处理系统的阴暗小巷——C4区域。

隔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李锁定了目标——那是一个披着帝国制式斗篷的走私商人，以及附近隐秘位置的变异老兵“鬣蜥”，此时商人正站在一扇厚重的地下防水闸门前，等待着地下组织“未来”的人出来交接。

李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商人的抱怨：“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给你们送这批被遗弃的实验体？告诉“博士”，那些变异失败的生物垃圾再怎么样也是从理想城运来的，我用特殊门路搞进锡安也是要疏通关系的！他如果想继续做他的人体实验，又不肯用锡安本地的重刑犯和平民，全靠我们从外部输入，这耗材谁给他供得起？下次必须得加钱！”

李的大脑迅速更新了情报——商人现在的业务是作为供货方提供0号设施曾经的实验素体用于组织高频的人体实验，而组织并且宁愿花费巨大代价走私购买原0号项目的实验体也不愿意接受锡安本地人作为实验对象。

真正的“零号资产”显然早已在地下组织手中并投入了运转，所以他们才会对生物耗材产生如此庞大且迫切的需求。这也意味着，地下堡垒深处的情况，极有可能已经超出了常规评估。

李的目光随后落在了那名代号“鬣蜥”的雇佣兵身上。

这个老兵的脖子上长着粗糙的变异角质鳞片，眼神像饿狼一样警惕。他握枪的姿势和站位，完美避开了巷子里的三个常规狙击点。这是一个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英。

“砰——轰隆隆！”

全息烟花秀突然间开始了，震耳欲聋的音效甚至让地面的积水都泛起了涟漪。巨大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巷子，烟花的强光导致鬣蜥的义眼瞳孔瞬间收缩，进行了自我保护性的曝光补偿，然而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视觉盲区。

李动了。他大腿那高密度的肌肉群配合小腿处的辅助发力装置在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动能，整个人如同贴地飞行的黑色闪电，跨越了十五米的距离。

但鬣蜥并非毫无察觉。在李靠近他身后一米时，鬣蜥的变异鳞片感受到了气流的扰动仿佛活过来了疯狂抖动。他没有回头，而是借着前扑的势头，反手拔出腰间的高频震荡刀，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向身后盲刺。

这是一记完美的反杀，理论上。

然而，在李的“直觉”下，这一刀的轨迹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可清晰可见。李的身体向左倾斜了微不足道的两厘米。高频震荡刀贴着他的防风夹克擦过，连一丝布料都没有伤到。

鬣蜥眼神一滞，很显然情况已经大势已去了。

李的左手如同铁箍一般，精准地扣住了鬣蜥挥空的手腕。没有任何多余的缠斗，右手小臂自下而上，狠狠砸在鬣蜥的肘关节处。

“咔嚓。”鬣蜥的右臂被硬生生折断。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李的左手已经顺势攀上了他的脖颈，大拇指与食指极其精准地卡入了颈椎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的骨骼缝隙。

发力，扭转。

“咔。”

一声微弱的脆响。鬣蜥的眼瞳瞬间涣散，大脑与身体的连接被切断。

李安静地托住了尸体，将其拖入了视觉死角的阴影中。整个交手过程从鬣蜥挥刀到结束只有短短的半秒。不远处的商人还在低头查看终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保镖已经断气。

李蹲在阴影中，迅速剥下了鬣蜥的宽大雨衣披在身上，拉高了衣领。同时，他通过神经微调声带，在半秒内完成了对灰狼那粗粝嗓音的模拟建模。

就在他准备下去以鬣蜥的身份跟随商人进入设施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突兀的喧闹声，打断了这场原本闭环的潜入。

“靠嫩娘！”

巷子口突然窜进来一条脖子上戴着一个闪烁着蓝光的科技项圈的肥拉布拉多。它哼哼唧唧发出奇怪的声音，而项圈上的扬声器则清晰的放大了那个声音：

“靠北！那个抠门的老逼登又发巅！哪个王八犊子和他说的拉布拉多太胖不健康的？什么叫我缺乏运动量？我健步如飞好吧！现在我真要跑我看谁逮的住我！我急死他们！”

接着又传来一阵动静，这只奇怪的狗竖起耳朵一听，拔腿就跑消失在了小巷深处处。

“在那边！快把探测网撒开！”

“你们几个跑对面街区去，看看能不能堵住那条狗。”

“别踩我鞋......”

一群穿着锡安超能力工学部变异学制服的研究员闹哄哄的地冲进了巷子，手里还拿着捕捉网和生命探测仪。

“看仔细点！那可是部长花了天价从黑市买回来的狗！要是这只会说话的狗真给我们看丢了，下一个研发周期扫厕所就都得我们干了！”领头的研究员绝望地大喊。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让不远处的地下闸门瞬间锁死。

而商人也立马开启了其全息迷彩隐秘在角落的黑暗之中。

突然他的个人终端传来了一阵压低了的低沉的声音。

“交易取消。”

“工学部生物学的人把这条街封了，外面全都是探测探头！今天不能开门，生物学那帮人不是协律局的警察，万一实验体泄露了气息，他们是真的能发现不对的，到时候一切都完蛋了。”

“那我这批货怎么办？！”

商人压着嗓子低吼。

“推迟。等下一个安全期，在老地方。”

说罢，便切断了通讯。

商人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后慌乱地拉紧了斗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阴影道：

“鬣蜥？妈的，计划变了！”

阴影中，披着鬣蜥雨衣的李微微低头，用那种砂纸摩擦般粗糙的嗓音回应道：

“收到。下一步指令？”

商人语速极快地命令道。

“通知你的弟兄们，这段时间全进入‘休眠期’，规避协律局的视线。什么活都别接！”

“到什么时候？”

商人咬了咬牙，吐出了一个时间。

“到这个周期的‘维护日’。”

“明白。”

说完后，商人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匆匆逃离了巷子。

而李的大脑则重新锁定了任务倒计时。

“下一个维护日，距离现在还有一百小时。”

默默记住了时间，将鬣蜥的尸体无声无息地沉入地下水道的深处后，李也消失在这片小巷之中。

……

半小时后。

由于工学部抓狗引发的区域封锁，主街的追月节庆典被迫提前结束。半空中的全息兔子随着播报的道歉结束后在一阵频闪中被强制关闭，漫天的金色烟花也戛然而止。街上的人群在警用无人机的指挥中，带着抱怨与不满逐渐散去。

“嘎吱—”

李推开了那间小公寓的门，步入其中，室内一片漆黑，没有开灯，也没有全息电视的荧光，那个用糟糕姿势倒挂在沙发上的蓝发少女同样不知踪迹，公寓内除了窗户外传来的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室温22度，沙发表面无残留体温；缺乏莉雅·埃文斯常吃的合成淀粉棒气味；目标脱离该物理空间已超过四个小时。”

李的眉头不可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如果失去了莉雅，意味着他目前这个落脚点将面临暴露危机。一旦公寓的系统长时间检测不到原主人的生物特征，就有可能触发下城区的社区警报。

“必须找回该目标。”

李迅速做出了决策。转身出门前，他的目光扫过了客厅中央那张二手沙发。他突然想起几天前，那个喋喋不休的少女曾指着这片区域，警告他不要弄脏她的“家”。

“家？”

李稍微查询了一下该词汇的检索释义。在人类联合的认知字典里，这个词被标注为：【旧时代冗余概念 / 低效的生物血缘群落】。

对于联合核心地区的公民而言，不存在“家”的概念。哪怕是拥有最高权限的将领，其休息的场所也仅仅被称为“居住点”或“配给休眠舱”。

在联合那套极端标准化的社会机器里，人与人之间的深度绑定被认为只会降低社会运转的效率。出生、分配、工作、回收，每一个环节都不需要所谓“家”的温情来作为润滑剂，这个概念只会存在于加入联合时间还比较短的和边缘非核心区域。

而诸如锡安这样的联盟城邦，像莉雅这种生活在平民区的底层原住民，会如此珍视一个空荡荡的物理空间，并固执地用一种毫无逻辑的感性执念，称其为“家”，令李感到困扰。

“无法.....”

李本想表达自己对该概念的弃之以鼻，脑海中闪过一瞬片段，似乎是一片古旧的石头路，路边是不大不小的石制房子，带有装饰用的浮雕，有点像帝国的边缘城镇。

“.....”

李原地思考了一会，但是并没有什么结果，他不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碎片是什么情况，不过他也没想太多，他拉起连帽夹克的兜帽，推开门，转身走入了被封锁的锡安雨夜中。

优先任务，他必须把那个最省事的“合法居住来源”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