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人类联合境内那些经过人工气候干预、绝对定点定量的“清洗式降水”，锡安的雨带着几分自然界残存的野性。冰冷且密集的雨滴冲刷着摩天大楼表面巨大的全息投影，将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揉碎，在坑洼的平民区街道上倒映出光怪陆离的斑斓色彩。

半空中，为“追月节”提前升起的全息机械月亮在雨幕的干扰下偶尔发生着轻微的频闪，几只巨大的全息兔子投影在楼宇间跳跃，穿透了一层层水雾。

李并没有选择白天出行，夜晚是他的主场。

他犹如一个没有形体的幽灵，完美地融入了平民区一条错综复杂的黑暗小巷。根据他在无法地带边境线用子弹和鲜血换来的情报，他锁定了“零号资产”被盗前，一条曾经出现过异常高频资金流动的黑市交易线。

今晚，正是这条线进行交接的日子。

雨幕中，李如同某种耐心的掠食者，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处高楼外延的滴水兽雕像旁。深色的战术风衣已经被彻底打湿，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滴落，但是他就和旁边的滴水兽雕像一般，一动不动仿佛死物。

他没有撑伞。伞面会遮挡上方45度的视野盲区，伞柄也会限制手臂的摆动幅度，这将导致拔枪动作产生零点三秒的迟滞——这对冲突与交锋来说只有负面价值，在联合不会有无效降雨，精密的人员管控也杜绝了普通人淋雨的可能性，这会影响健康造成无意义的效率损失，至于对他这种特殊人员来说，拉满的生化+义体改造淋雨更是完全不值的关注的东西。

借着义眼的微光夜视功能，李俯视着下方几十米外的深巷。

那里停着一辆没有悬挂城邦牌照的重型悬浮货车。交易的其中一方，是个披着帝国制式防雨斗篷的商人。

李静静地观察了十秒钟，脑机植入物迅速列出相关分析和结论。

【目标肢体语言抓取：手部摩擦频率过高，视线在货箱与个人终端之间来回切换的次数为每分钟14次。】

【面部微表情判定：焦虑、对利润斤斤计较、对底层搬运工带有一种刻板的官僚式蔑视。】

【结论：劣质伪装。身份判定：帝国原住民可能性低。】

真正的帝国人，社会结构建立在极其残酷的异能阶级与奴隶制之上。他们崇尚的是纯粹的伟力压制，那种毫不掩饰的狂妄，与眼前这个商人身上那种“为了绩效指标而极度焦虑”的特质截然不同。

“人类联合的楔子” ，李在心中给此人打上了标签。

联合以严格秩序著称，按理说很难存在走私犯这类脱离管控的人群，但是事实并非如此，联合的走私犯，黑商遍布匪徒，为无法地带，帝国，部分联盟城邦提供源源不断的联合产物，实际上联合会默许甚至暗中扶持一些带有私欲的“蛀虫”逃往其他势力范围。这些贪婪的商人自以为摆脱了联合的极权掌控，在黑市里大发横财，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那套联合特有的高效商业运作模式、以及对资源的极限汲取方式，以及他们扩散开的联合产品无时无刻不在另一种层面上上扩散着联合的影响力，他们就如同病毒一般，一点点撬动、渗透着帝国的边界，最终成为联合日后扩张的先头探针。

不过实际上，他们之中几乎没有人最终能真正离开联合的视线。

李对这个自作聪明的联合蛀虫没有任何兴趣。他的目光越过了商人，搜寻附近可能的可疑地址，很快锁定在附近一栋不起眼的楼顶凹陷，那里有一名雇佣兵保镖。

那是一个脖子上长着粗糙变异角质鳞片、眼神像饿狼一样警惕的老兵。他握枪的姿势和站位，显然是从“无法地带”那种法外炼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虽然他的体温低于常人，但是并不能逃过联合顶级的义眼扫描。

“无法地带的枪手，看起来不像能力者，Ⅱ类变异。”

“不难对付。”李安默默得出结论。

----------ps:Ⅱ类变异：特征变异：在“无法地带”这种辐射与污染交织的环境中极其常见，属于废土生态演化的主流。

而此时的巷子里，商人压低了声音抱怨着：

“这批货的利润点太低了，最近锡安的协律官查得很严。告诉汉斯，下一次交割，必须等到两天后的‘追月节’庆典。”

“追月节人太多，不安全。” 对方发出了不置可否的声音。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到时候三十万人挤上街头，就下城区那老服务器肯定会出现运算延迟，协律局只会忙着满世界协助治安，根本抽调不出人手来盯这里！”

商人冷哼了一声。

“两天后，晚上八点，C4区域的地下水路交接。”

雨夜中，高处的李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商人报出时间地点的同时，他就开始了思考。

他的思维仿佛在此刻分裂成了数十个线程：有的在尝试远距离狙击，但被测算出会被人群阻挡；有的在推演近战割喉，却引发了老兵的濒死反扑……

十几秒后，庞大的信息流汇聚成了一个完善的的战术闭环。

他总能根据现有信息快速推断出一个计划，有时候甚至会细分到动作，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拥有这种奇异的能力，但是它也确实让他完成了很多其他斥候难以完成的任务。

“两天后，追月节，依旧在这个小巷。”

“欢呼，烟花燃放，安保系统过载，视野盲区。”

李安毫无波澜的复述了一次心中所想，剩下的进展那就只剩下等待。

没有过多停留，他犹如一片从雕像上剥落的黑色鳞片，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雨夜的深处。

……

当李推开那套老旧公寓的防盗门时，已经是深夜。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台巨大的曲面全息电视闪烁着刺目的荧光。

莉雅正以一种极其反人类的糟糕姿势躺在沙发上——她的头朝下倒挂在沙发边缘，淡蓝色的长发像拖把一样散落在地板上，两条穿着兔子睡裤的纤细双腿则高高地架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正握着手柄疯狂按动。

“奶妈加血啊！我靠！**莫伊拉！玩莫伊拉的滚出《锡安先锋》！！！”

听到开门声，莉雅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

“你回来……哇！”

莉雅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正在往地板上疯狂滴水的黑衣男人，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风衣。雨水正顺着深色的防水布料迅速蔓延，在脚下汇聚成一滩水渍。他抬起头，然后面无表情的看着莉雅，仿佛在疑惑少女此时莫名其妙的行为。

“停！站在那别动！”

很显然莉雅并没有看懂李的表情，她穿着毛茸茸的兔子拖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一只手指着浴室的方向，像只炸毛的基米，“去洗澡！立刻！马上！”

李的瞳孔轻微波动，仿佛有一点无语，考虑到眼前的少女一时半会不会停止闹腾，他还是尝试说服一下她：

“我的核心温度很稳定，免疫系统运作正常。”李用那仿佛机械般的平稳语调陈述事实，“水渍可以在十分钟内由室内新风系统风干。洗澡，并无必要。”

“我管你核不核心！”莉雅根本不吃他那一套，直接上手去推他的后背，“我这可是今天刚拖的木地板！泡水就废了！更别提你一身的汗臭味！”

虽然她的力气在李看来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他思考了一下为了让闹腾的少女停下来还是慢慢走向浴室。

“我看你这幅死气沉沉、跟b区购物商场那傻子老机器人一样的德行，怪不得我们锡安人都说，联合那边的人活着像个机器人，不对，还不如机器人呢，精英区的服务机器人可聪明了！”莉雅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推着这堵沉重的人肉墙壁，一边毫不客气地数落，“连下雨要撑伞这种常识都没有，脑子生锈了吧你！咱们锡安就算是修下水管的管道工，也知道淋雨会生病！怪不得联合的人都短命！”

李被她一步步“推”到了浴室门口。听着女孩嘴里蹦出的那些词汇，下意识的与数据库进行了同步。

短命。

这是一条错误的民间刻板印象。事实上，联合极度注重人口的“可持续利用”与器官的标准化更迭，联合公民的平均物理寿命要比锡安高出12.4%。

只不过在联合那种抹杀个人意志、将人彻底异化为工具的极端高压环境下，大龄公民极易患上严重的心理畸形和工作神经性衰弱。一旦工作效率低于系统及格线，就会被送入特定机构进行“回收”。所以从精神寿命的层面来看，锡安平民的这种自豪感与优越感，也并非毫无逻辑。

浴室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门外还隐隐传来莉雅拿着拖把，一边嘟嘟囔囔抱怨一边奋力拖地的声音。

李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凌厉的面部轮廓滑落。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冷得像一潭死水。

他解开风衣的搭扣，露出了遍布大小伤痕和改造痕迹的的精壮上身。然后扭开了花洒。

“哗——”

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瞬间在他的皮肤上冲刷出一层白色的水汽。升腾的雾气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

门外的拖地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莉雅重新拿起游戏手柄，因为刚才挂机被队友举报而气急败坏的骂娘声。

李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冲刷着脊背。

少女的存在在找到安全屋后毫无意义。不过是他进入锡安的一个工具，一个提供隐蔽点和本地情报的工具。她的吵闹、她的“锡安味”、她对这间老旧公寓的爱惜，对李来说，毫无意义，也毫无价值。

自然也不会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