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渊里缓缓浮起,像是沉在冰冷水底的气泡,一点一点向上攀升。

最先感知到的是光线——刺眼的、金黄色的光线,透过眼皮渗进来,把原本的黑暗染成一片暖红。

然后是声音——窗外传来的鸟鸣,远处隐约的农夫号子,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最后是身体的知觉——酸痛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疲软,像是大病初愈后的虚脱感。

撒拉非缓缓睁开眼睛,盯着熟悉的天花板,花了整整三秒钟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唔……”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这次可以轻松地屈伸了。又试着抬了抬腿,虽然还有些发软,但比之前那种灌了铅的感觉好太多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眼前只黑了一瞬就恢复了清明——能看见窗外的阳光明媚得刺眼,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从角度来判断,大概是清晨。

撒拉非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只剩下一堆不连贯的碎片。

她依稀记得……好像有人来看过她?

是谁来着……

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一些模糊的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有温暖的气息在身边停留。

但具体是谁、说了什么,全都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了看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篮子——里面有几颗红苹果和一瓶晶莹的蜂蜜,旁边还有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撒拉非掀开被子,慢慢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但不扶着墙也能走稳了。她走到梳妆镜前,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预想中好多了。头发虽然乱,但至少没有打结,嘴唇也不干裂了——大概是有人在她昏迷时喂过水。

“是阿尔伯吗……”

她轻声自语,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不管是谁,知道有人在照顾她,这让她的心情好了不少。

撒拉非简单梳理了一下头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次她特意多穿了一层,生怕再感冒。做完这一切,她觉得身上还是有点乏力,但已经不影响走动了。

她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麦田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凉意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真好,活过来了。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清爽。

然后,她随意地朝院子门口望去——

撒拉非愣住了。

院子门口站着几个人。

阿黛尔站在院门内侧,穿着一身轻便的衣裙,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她的表情轻松自然,看起来心情不错。

而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人,让撒拉非的视线停留了好几秒。

一个陌生的女性。

身材高挑——大概和阿特拉斯差不多高——一头银色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着简洁的便装,姿态从容,正微微低头听着阿黛尔说话。从撒拉非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但光是侧脸,都能让撒拉非意识到对方气质非凡。

而在院门外侧,阿尔伯正拿着扫帚,在庭院里慢条斯理地打扫着……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缓慢,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正在做日常的工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撒拉非注意到,那个银发女子的站姿有些僵硬。

她虽然侧着头听阿黛尔说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阿尔伯的方向……每次扫帚的沙沙声靠近一点,她的肩膀就会几不可查地绷紧几分。

而阿尔伯呢?

他只是扫他的地,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两个女孩,眼神平和得像个慈祥的老爷爷。

撒拉非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那个银发女子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紧张?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

不管怎样,既然人家来了,总不能躲在楼上不见人——而且看阿黛尔的态度,应该是认识的人。

她转身走出房间,开始下楼。

这次下楼比之前轻松多了,虽然腿还有些软,但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完全没有问题……她很快就来到一楼,穿过走廊,推开通往院子的门。

晨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在她踏入庭院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注意到动静,将视线投射过来。

阿黛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蹦跳着跑过来。

“撒拉非姐姐大人!你醒了?!”

她一把扶住撒拉非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神里满是关切。

“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你睡了整整三天,吓死我了!”

“三、三天?”

撒拉非愣住了。她知道自己可能睡了好几天,但没想到是三天。

“是啊!那天你突然晕倒,鼻血流得到处都是,把我们都吓坏了!”

阿黛尔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银发女子已经转过身来,正面朝着她们。

撒拉非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银色的长发垂落肩头,金色的瞳孔深邃明亮,五官轮廓分明,既有女性的柔美,又有某种说不清的英气。她站在那里,晨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光晕,美得有些不真实。

但更让撒拉非在意的是她的站姿。

明明看起来很从容,可她的肩膀却微微绷着,目光时不时飘向旁边——

阿尔伯依旧站在不远处,握着扫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撒拉非看看银发女子,又看看阿尔伯,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总感觉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些什么?难道是旧识?

“撒拉非姐姐,”阿黛尔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位是克塞尼奥姐姐。”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我在……在家里的时候就认识的人。这几天她每天都来询问你的消息,今天终于等到你醒了。”

撒拉非愣了一下,连忙对克塞尼奥微微欠身。

“您好,我是城主……不对,我是撒拉非……谢谢您来看我。”

虽然完全不认识对方,也不清楚来意,但是能跟阿黛尔走在一起的绝对不是什么小人物——而且那双眼睛的颜色,金色。

这个世界原来还有这种瞳色存在?放在前世轻小说里面,高低得有个“远古家族血脉”的设定。

克塞尼奥上前一步,同样欠身回礼。

“初次见面,正式算的话,应该是初次吧?呵呵……撒拉非城主,贸然来访,失礼了。”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冽,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过让撒拉非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还会称呼自己为“城主”。

“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您关心。”

撒拉非回答着,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点微妙的感觉。

克塞尼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您一定很奇怪我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

撒拉非被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克塞尼奥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目光扫过旁边的阿尔伯,又扫过一脸好奇的阿黛尔,最后落在撒拉非脸上。

“我,在下是受到‘密涅瓦’的召唤,特地赶来这里的。”

她顿了顿,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为了协助勇者阿特拉斯,以及您——撒拉非城主。”

撒拉非愣住了。

密涅瓦?协助?

刚见面就出现了完全理解不了的字眼,撒拉非忍不住试探性地问道。

“那个……密涅瓦是……?”

克塞尼奥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阿尔伯一眼——老管家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但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用那种从容的语气说道:

“还是换个地方讨论吧,因为内容还挺多的。”

听到克塞尼奥这么说,撒拉非马上意识到自己作为主人好像确实有些失礼了……她马上将大门整个推开,侧身让出供客人行走的路线。

“抱歉抱歉,是我想的不够周到,请进吧。”

等到克塞尼奥和阿黛尔进入屋内,撒拉非回头看向阿尔伯,打算让他帮忙准备茶水——是的,宅邸现在有茶叶了,据说是阿黛尔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部分分给撒拉非的。

但是阿尔伯却不见了踪影。

明明刚才还在扫地,一转眼人就没影了。

撒拉非四处张望了一下,还是没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奇怪,阿尔伯人呢?这老头子怎么老是神出鬼没的。

既然客人已经进入屋内,自己也不好再跑去找他……她正准备返回关门的时候,下意识又往外面看了一眼。

阿特拉斯大人……

这次没有来吗?

撒拉非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但很快她就甩了甩头,把这点情绪压了下去——人家是勇者,每天那么忙,怎么可能天天往这边跑。

她关上门,快步跟上两位客人。

“请进吧。”

撒拉非拉开办公室的门,发现这里依然保持着洁净——估计是阿尔伯在自己这几天没法下床的时候做的。

甚至走廊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一点灰尘,感觉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老爷子也是受累了。

在阿黛尔和克塞尼奥落座后,撒拉非正准备返回厨房冲茶——

“咚咚。”

敲门声响起。

撒拉非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阿尔伯站在门口,一只手托着茶盏和餐盘,姿态优雅得像个训练有素的老管家……他向撒拉非点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将茶杯分发给准备商讨的三人面前。

“请用。”

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老人一贯的沧桑,还有抹不去的颤音……姿态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但撒拉非总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老头子身上的气场变得有些陌生。

是错觉吧?

“辛苦了,老……阿尔伯,你先下去休息吧。”

“好的,老朽先告退了。”

说着,他弯腰行了个并不标准的礼,便退出了房间,顺带将房门也一并带上。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安静下来……了吗?

不会的,有堪称“聊天热度升温器”的阿黛尔存在,怎么可能会让气氛陷入交流沙漠中。

“嗯!我就知道这茶叶买了没错!”

阿黛尔端起茶杯,陶醉地嗅了嗅,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们都说我在路上乱花钱,完全不可取。但是我一看那些商贩手里的茶叶样品就知道,肯定是好货。对吧?”

克塞尼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确实很香呢,跟家乡的味道完全不同。有点甜味。”

听见两人品茶,撒拉非也稍微抿了口茶水……本以为能借此说些什么好话,但可能是因为自己作为粗人喝不来细物,几口咽下肚,她也没感觉出来这茶有什么独到之处。

“挺好喝的……”

“嘿嘿,你们喜欢就好。”

阿黛尔顿了顿,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

“那么,就让我先做个开场白吧……首先是再次介绍,这位就是管理此处的‘传奇城主’,撒拉非大人。”

“呃,不,传奇也太……”

撒拉非连忙摆手,脸都红了。

“叫我撒拉非就好。”

“然后是我身边这位,来自王国的骑士,大人物,克塞尼奥大人。”

“你啊……”

克塞尼奥无奈地看了阿黛尔一眼,然后站起身,向撒拉非伸出手。

“撒拉非城……不对,撒拉非大人直接叫我克塞尼奥就好。”

撒拉非赶忙站起身回握对方的手。

正面看去,这位骑士大人真的好高——感觉跟阿特拉斯大人有得一比了。身材高挑,却依然保留着女性身材的纤细。但光看她的手臂就知道,这位是真正拥有力量的人物。

跟她一比,撒拉非的大腿都没人家胳膊强壮……合理怀疑随便一巴掌就能把她扇出去几米远。

不对不对!太失礼了!你在想什么呢撒拉非!

她赶紧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您好,克塞尼奥大人。”

“嗯。关于撒拉非大人的事迹,我已经从阿特拉斯大人的报告里知晓了一部分。”

克塞尼奥的声音低沉而认真。

“真是辛苦您了。”

“不,不辛苦……”

毕竟是投降派啊,什么也没干就变成被保护的对象了……想到这儿,撒拉非的脸颊都因为泛起的羞耻感而渐渐发烫。

“不过夸赞和慰劳这件事,应该会交给后面其他人。”

克塞尼奥顿了顿,挺起身子,看起来是要进入严肃话题的样子。

“就像之前所说,这次我是受到‘密涅瓦’的召唤而来,协助勇者阿特拉斯大人和您的。”

撒拉非还没来得及提问,克塞尼奥马上继续补充道:

“我先为您解释下‘密涅瓦’吧。密涅瓦是我国高层策略组织的总部门的名称。您可以理解为……指挥部?”

撒拉非听到一串听上去好像很复杂的字眼,顿时有些茫然,微微皱起眉头作思考状。

指挥部?那是什么级别的组织?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咳咳,这里就让我来解释吧。”

察觉到撒拉非难处的阿黛尔适时加入对话。

“在我国,除了作为最高领袖象征的王室以外,国家的事务都是按照功能划分,分配给各个部门的……而这些部门中,负责统筹计划的首脑部门,便是‘密涅瓦’。”

“而在各个部门中工作的,便是我国经过重重选拔后分配的重要工作人员……从先辈开始,他们都被赋予了‘战争幕僚’这样的称呼。”

原来如此。

也就是相当于“议会”或者“人民大会”的中坚组织吗?大概能够理解了……不过这个名字取得还真挺有文化水平的,很酷的样子。

“听上去很厉害。”

“是吧?”

听到撒拉非这么夸赞,不知道为何阿黛尔一副十分自豪的模样,而且马上开始接下来的补充:

“顺带一提,这样的架构据说是我们祖先在踏入‘门’之前就在推行的。经过这么多岁月改良,已经变得越来越高效了。嗯嗯!”

“是,是吗……”

门?

又是什么?

撒拉非突然想起来,之前在图书馆寻找人类相关历史的书籍时,好像也从那些烂本里看到过相似的字眼。

还真是复杂的历史……

不过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吗?

跟撒拉非一样抱有疑问的克塞尼奥也察觉到了阿黛尔隐隐有将话题引向其他地方的嫌疑,马上出声阻止:

“阿黛尔,多余的解释就别说了,会让撒拉非大人混乱的。”

“啊!抱歉抱歉!我可真是……嘿嘿。”

阿黛尔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

“你这孩子,每次遇到历史相关的故事典籍就会变个人……”

克塞尼奥苦笑一声,转向撒拉非说道:

“总之,就是我国的高层在听闻您的事迹后,决定派遣我来协助您。”

“……我能理解。不过我不知道协助是指……?”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重点……不过在那之前,我有问题需要向您确认一下。”

“请说。”

克塞尼奥微微扬起嘴角。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金色的瞳孔温柔地盯着撒拉非。

撒拉非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拍,总觉得接下来会遇到很不妙的情况。

“您有没有打算——”

克塞尼奥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协助阿特拉斯大人,建设一个新的‘缓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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