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他抬起头,看见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山林倒了一片。
那些生长了数百年的古树,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有的还在燃烧,火焰舔舐着残存的枝干,发出噼啪的声响。
地面上到处都是深深的沟壑,像是被巨爪犁过,又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剑气劈开。
血。
到处是血。
黑色的血,暗红的血,洒在焦土上,溅在断木上,甚至喷在远处残存的岩石上。
沈默的腿有些发软。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可他看得懂那些痕迹——那是元婴级别的战斗才能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看见了她们。
远处,一块幸存的巨石之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秦疏影。
一身胜雪白衣,身姿笔挺。
她的剑握在手中,剑尖低垂,剑身上还在滴着黑色液体。
她的对面,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人高马大的女人。
她肌肉如岩石般隆起,满脸横肉。
双眼赤红,额生短角,周身翻滚着浓郁的、带着硫磺气息的魔气,威压赫然也是元婴期。
正是魔女座下的得力干将——“摧山魔”血兰,以力大无穷、生性残暴著称。
“啧,天剑峰的疯女人,还真是难缠。” 血兰舔着嘴角血迹,啐道,“老娘来接我家老祖回宗,关你屁事!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这几日,对秦疏影而言,如同煎熬。
先是追踪那骤然暴动、后又莫名撤退的两具尸傀,耗费心力,却一无所获。
待她摆脱纠缠,一路循着那宫装女尸残留的死气,不顾危机追杀至此。
那死气却在一处荒山诡异地消散了。
仿佛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抹去。
她发了疯似的在周边搜寻,甚至不惜耗费本源施展大范围追踪秘术,却一无所获。
沈默和朝儿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她找了整整一夜,找不到任何踪迹。
急得心口发疼,急得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无奈之下,她想到了云禾女君,不惜放下身段去求她施展的印记之术。
当云禾试图感应时,那印记竟被一股浓重到极致的精纯魔气覆盖、干扰,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秦疏影只能等待。
她搜寻秘境周边,剿灭了数股因秘境波动而逸出的魔物,却始终没有沈默的确切踪迹。
直到今日,魔气有一瞬的消失。
印记骤然清晰了一瞬。
紧接着,她毫不迟疑,立刻赶来,云禾则被突如其来的落霞山脉大规模妖兽异动牵制,需亲自前往坐镇安抚。
刚来,就碰见一队魔修,为首的更是臭名昭著的摧山魔。
听她说什么接老祖回宗……
话里话外让她心中警铃更甚。
这魔修元婴修为,凶焰滔天,口中的“老祖”该是何等存在?
现在,看到朝儿,一切明了。
她能从魔渊出来的原因也找到了。
一切问题都出在与朝儿融合的那个魔魂本体身上……
但她没想到会以这种姿态看到沈默。
他脚步虚浮无力。
像一具提线木偶。
手里握着一条——
狗链。
秦疏影的目光顺着那狗链看过去。
那永远清冷如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那个女魔修——
她的反应比秦疏影更剧烈。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南宫……老祖?”
南宫瑾,传闻中以冷酷、残忍、视众生为蝼蚁、尤其喜好玩弄和摧毁美丽事物(包括人)而闻名的存在!
怎么会……怎么会是眼前这副模样?
不仅没有将那个纯阴之体的男人玩坏后随意丢弃或炼成炉鼎,反而……反而给自己戴上了项圈,像条最忠实的猎犬一样,将控制权交给了那个看起来脆弱不堪、一碰就碎的男人手里?
朝儿偏过头,瞪了血兰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让那魔修浑身一颤。
“血兰。”她开口,声音幽冷而慵懒,“你来了。”
“老祖……”她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您……您这是……”
朝儿歪了歪头。
那动作很可爱,配上那妖异的表情,却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她问,“有问题?”
血兰的嘴唇哆嗦着。
她看着她效忠了数千年的魔主,此刻戴着项圈,被人牵着,像一只——
狗。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祖,”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您……您被人控制了?是谁?是这个男人?我杀了他——”
她举起战斧。
可她的手刚抬起来,朝儿的眼神就变了。
那一眼,冷得像九幽之下的寒冰。
血兰的手,僵在半空。
“你敢动他?”朝儿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却重若万钧,“你试试。”
血兰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祖是自愿的。
那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老祖……”她的声音发颤,“为……为什么?”
朝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甜,甜得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可那甜里,藏着的东西,让血兰这个杀人如麻的魔修,都脊背发凉。
“因为他。”朝儿说,偏过头,看向沈默。
那一眼,和方才看血兰时完全不一样。
那一眼里,有痴迷、占有、狂热,还有一种——
虔诚。
像是信徒看着神明。
“他是我的师君。”朝儿说,声音软下来,“我什么都可以给他。”
血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老祖这次逃出封印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魂魄里,混进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是因为那人执念太深被反向夺舍了?
还是老祖记忆和那人融合,神经错乱了?
莫非……老祖单纯觉得好玩?
仔细一看,那男人确实姿色绝佳,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血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老祖,您……您这是在玩什么新花样?这小子是您的炉鼎?”
朝儿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墨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血兰。
原本痴迷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炉鼎?”
“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师君是我的……是我的主人!”
“你敢多看师君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血兰被这股实质般的杀气逼得后退了一步。
秦疏影看着这一幕,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她想象过无数种沈默受苦的画面,却唯独没想过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