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

那些疯狂的、不堪的、让人发疯的画面——

一幕一幕,全部涌了进来。

一遍一遍。

一日一日。

直到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朝儿的脸色刷地白了。

白得像死人。

“不……”

她喃喃地,摇着头。

“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她终于明白,是魔女将她自己心底深处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早已扭曲变质的爱恋无限放大,并赋予了将之付诸实践的可怕力量。

那些画面还在继续。

“对不起……对不起……”

朝儿瘫跪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陷入头皮。

只有这种自虐般的疼痛才能稍稍抵消心头那万蚁噬心的悔恨。

记忆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她初上皎月峰、因想家而半夜偷偷哭泣时,师君提着一盏孤灯,轻轻推开她房门,为她讲山下趣闻,掌心带着暖意,笨拙却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是师君在她第一次引气入体失败、沮丧得不肯吃饭时,特意下厨做了她最爱吃的灵米糕,耐心地一遍遍讲解要点。

某一年上元节,师君把她架在脖子上看花灯,手里还拿着她咬了一口的糖葫芦,笑着说“朝儿要抓紧了”。

那是她练剑受伤,师君深夜守在床边,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掉眼泪,说“若是疼便哭出来,有我在呢”。

是师君在秘境试炼前夜,将那只装满了他全部心血的储物袋交到她手中。

那些记忆里的师君,是光,是暖,是她晦暗生命中唯一的锚点,是她小心翼翼珍藏、连碰触都觉得是亵渎的珍宝。

是她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的、仰望着的月亮。

可她做了什么?

我把那个如珠如宝待我的人,变成了这副破烂的模样。

“是魔念……是魔女……”朝儿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是我心底藏着的欲望,把师君拖进了地狱……”

她哽咽着,解下腰间的本命佩剑“霜月”,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剑柄朝向沈默。

这是修真界最重的礼——献剑。

意味着主人自愿交出性命,任由对方处置。

“师君……”朝儿在距离他还有一臂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缓缓跪伏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碎石上,鲜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却不敢擦一下,“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这把剑是您给我的,现在还给您。”

“您可以用它杀了我,一剑穿心,或者千刀万剐,弟子绝无怨言。”

“只要您别……别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

“求您了……师君……哪怕骂我一句也好……打我也好……”

沈默看着跪在面前满身血污、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的少女。

如果是以前,他会心疼地抱住她,给她上药,轻声哄她不怕。

但现在……

“我知道……我说一万句对不起,也弥补不了对您造成的伤害的万分之一……我知道我现在做什么,在您看来可能都虚伪恶心……我知道您可能再也不想看到我,甚至恨我入骨……”

“但是……求求您……听我说完……” 她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岩石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是我……是我的错,是我心里早就存了不该有的妄念,是我没能守住道心,是我引魔入体,让那脏东西放大了那些龌龊的心思,才……才对您做出了那些猪狗不如的事情……”

“我不敢求您原谅……我连想都不敢想……” 她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我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

朝儿眼中的清明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如烛火般被狂风卷灭。

下一秒,周身再次悄无声息的被魔气覆盖。

在她纤细的脖颈处迅速缠绕、凝结,最终化作一个带着倒刺的漆黑项圈。

“咔哒。”

项圈收紧,倒刺刺破了娇嫩的肌肤,鲜血顺着锁骨蜿蜒流下,染红了衣襟。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因为这份疼痛而兴奋得浑身战栗。

项圈前方,延伸出一条同样由魔气凝聚而成的、仿佛某种妖兽筋腱炼制的黑色锁链。

“既然师君不想杀我,也不想骂我……”

朝儿跪行两步,如同进献最珍贵的贡品,将锁链塞进沈默的手里。

她的动作强硬却又带着某种扭曲的温柔。

“那就锁住我吧,师君。”

“只要能和师君在一起,弟子当您的狗也可以啊!您可以牵着我,可以用鞭子抽我,甚至可以把我关在笼子里……只要您别赶我走。”

“师君……这样道歉……可以吗?”

“你看,项圈戴好了,链子在这里……师君,你牵着我,好不好?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去死,我立刻就去死……只要你……别不要我。”

她的眼神充满了将自身物化的快感。

仿佛献上控制权,就能换得某种“被拥有”、“被确证”的安全感。

就能将两人之间那血腥、畸形、充满伤害的关系,强行扭曲成一种主人与所有物的、稳定的连接。

沈默的脊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看着那条狗链,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戴着项圈的朝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

她疯了?

还是——

朝儿见他不接,歪了歪头。

那动作很可爱,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此刻配上那项圈、那狗链、那眼底的幽暗,只有说不出的诡异。

“师君?”她叫他,“你不愿意吗?”

拒绝她。

把这该死的链子扔在她脸上。

如果不拒绝,这辈子都要和这个疯子纠缠不清。

她已经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她是那个十日前疯狂索取的人,是那个按着他、咬着他、不管他怎么求都不肯停下的人。

她是疯子。

是爱他爱到疯了的疯子。

可是……如果他拒绝……

他扫过她眼底那抹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猩红。

他太了解朝儿了。

或者说,太了解这个被魔念放大了欲望的怪物。

如果他现在把链子扔回去,说一句“滚”,这个疯子绝对会立刻暴起!

下一刻,这锁链很可能就会套在他的脖子上,关系瞬间对调。

她可能会打断他的腿,把他真的变成一条只能爬行的狗,然后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魔化状态下,她根本不在乎谁主导,只在乎“连接”本身。

只在乎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将两人死死绑在一起。

无论是以主仆、师徒,还是“施虐与受虐”的名义。

相比之下,握着这根链子,至少表面上他是主人。

这能给她一种病态的满足感,让她暂时……安分一点。

他也能获得片刻喘息。

于是,在朝儿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疯狂而期待的注视下,沈默那只布满吻痕的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握住了柄把。

山谷外——

目力所及,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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