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日子,似乎过得慢了些。
白珩蹲在岩洞口,望着山下的村落。
日光洒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偶尔有爆竹声传来,零零星星,不像除夕那夜热闹。
这些日子,秦云兄妹上山少了。
正月里要走亲戚。这家拜年,那家吃饭,亲戚们互相走动,祭祖,串门,一天天排得满满当当。
秦玉托林兰带过一回话,说想白狐仙了,等忙完这阵就来看她。
白珩倒是不在意。
她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过。白日里在山林间走动,晒晒太阳,夜里回岩洞修炼。
红袄和青袄换着穿。
有时候兴起,她也会把那面镜子取出来,对着镜子里的狐狸做些怪表情。
挤挤眼,歪歪头,咧咧嘴。
镜中的狐狸也跟着挤眼歪头咧嘴。
白珩看着,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自己逗自己,倒也有趣。
更让她觉得有趣的,是山下那些修士。
正月里,那些人似乎也“入乡随俗”了。
互相登门拜年,提着礼物,笑容满面。那扮作货郎的刘姓探子,这几日格外忙碌,这家送包点心,那家送块布料,热络得很。
那周姓汉子也提着酒去了村长家,和村长喝了一下午,出来时满面红光,像是真喝高兴了。
那村妇去了几户人家串门,帮着做针线,和主人家说说笑笑,和寻常村妇没什么两样。
村北的陈姓书生,破天荒出了门,提着几卷书去了几家读书人家,说是切磋学问。
村南的王姓寡妇,带着儿子去了几户有孩子的人家,让孩子们一起玩耍,自己和主人家说着话。
清虚门的,风家的,都在演。
白珩看着,心中觉得有趣。
更让她留意的,是那些修士之间的“拜年”。
表面上是互相走动,可白珩能看出来,那眼神,那笑容背后,分明是试探。
你在等什么?你知道了什么?你背后是谁?
都在拐弯抹角地问,都在装听不懂。
许诚和陆铭双,在其中显得格外特别。
他们和秦家的关系,处得不错。
正月里,许诚提着礼物去了秦家几次,和秦石喝酒聊天,和李莲花问长问短。陆铭双则和秦玉玩得好,教她各种有趣的游戏,给她编小玩意儿,逗得小丫头咯咯笑。
秦石夫妇对许诚这个“读书人”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远客亲近些,不像对那些总来打听的陌生人,总是带着几分戒备。
秦云和许诚,不知怎的也渐渐熟络起来。有时候许诚来找秦云说话,两人坐在院门口,一聊就是半天。说的什么,白珩听不见,但看秦云的神色,倒像是听进去了什么。
白珩远远观察着,渐渐看出些门道。
梁路和陆铭双,在暗中保护着秦云兄妹。
那些时不时扫向秦家的目光,那些试图靠近秦云的人,总会被某些无形的力量挡回去。
有时候是陆铭双恰好出现,拉着秦玉去别处玩。有时候是许诚忽然找秦云说话,把那些想凑上来的人晾在一边。
白珩有些拿不准那两人的态度。
是为了和秦家拉近关系,方便日后控制云濯?
还是真的在保护他们?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管他们怎么想,他们的行为,确实在保护秦云兄妹。
也确实将不少视线和敌意,吸引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白珩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且看着吧。
元宵那日,天晴。
白珩蹲在岩洞口,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
今晚有月,应该很圆。
她想了想,穿上了那件红袄。
暮色降临时,山下热闹起来。
爆竹声,欢笑声,孩子的喊叫声,混成一片,隐约飘上山来。
白珩望着那个方向,心中微微有些期待。
会来吗?
月色渐渐升起,又大又圆,洒在雪地上,照得山林一片银白。
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山下的方向。
忽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山径上,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
她凝神望去。
月光下,几道身影沿着山径慢慢走上来。
走在前面的,是秦云和秦玉,秦玉手里拎着个食盒,走得飞快,秦云跟在后头,手里也提着东西。
后面跟着林兰。
再后面...
白珩微微眯起眼。
是许诚和陆铭双。
五人踏着积雪,慢慢走近。
秦玉最先看见她,远远就喊起来。
“白狐仙!我们来给你送元宵啦!”
她跑过来,在距离两丈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打开食盒。
食盒里是热腾腾的元宵,白白胖胖,浮在汤里,冒着热气。
“我娘亲手包的,豆沙馅芝麻馅都有,可甜了!”
白珩从岩石上跃下,慢慢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些元宵。
她抬起头,望向秦玉,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玉便笑得眉眼弯弯。
秦云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几包点心,还有一小壶酒。
“我娘说,元宵配酒,越喝越有。”
他把东西摆好,退后几步。
林兰也走过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白姑娘,这是我做的几个糯米团子,裹了芝麻和糖,你尝尝。”
白珩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许诚和陆铭双站在稍远处,没有立刻靠近。
许诚负手而立,望着那只穿着红袄的白狐,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就是秦玉常说的那只白狐?”
他开口,声音温润。
秦玉连连点头。
“对!这就是白狐仙!许大哥,你看她好看不好看?”
许诚认真打量了片刻,点点头。
“确实好看。”
他顿了顿,文绉绉地说。
“雪为肌,月为魄,红妆一点,更胜人间无数。”
秦玉听得不太懂,但知道是在夸白珩,高兴得眉眼弯弯。
“对吧对吧!我就说白狐仙可好看了!”
陆铭双在旁边忍不住笑。
“你这丫头,听得懂许大哥说什么吗?”
秦玉摇摇头,理直气壮。
“听不懂,但我知道是夸人的话!”
几人都笑了起来。
白珩望着这一幕,心中微微有些好笑。
许诚或者说梁路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夸了她,又符合“第一次见面”的反应。
可他明明见过她。
不止一次。
白珩收回目光,继续吃着那些元宵。
陆铭双也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打量着白珩。
“真漂亮。”
她轻声说,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
“我在书里读过狐仙的传说,今日总算见着真的了。”
白珩抬起头,望了她一眼。
陆铭双便微微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秦云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白姑娘,我娘说,等开春了,再给你缝两件春衫。”
他顿了顿。
“薄一些的,天暖了穿。”
白珩抬起头,望向他,轻轻甩了甩尾巴。
林兰也附和道。
“我也给你缝一件。我缝的那件青袄,你喜欢吗?”
白珩点点头。
林兰便笑了。
许诚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
“秦婶子手巧,林兰姑娘也手巧。白姑娘倒是有福气,这一身行头,有人惦记着。”
秦玉连连点头。
“我也要!等我长大了,也给白狐仙做衣裳!”
几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雪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白珩望着这几个人,心中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秦玉的纯真,秦云的沉默,林兰的温柔,许诚的从容,陆铭双的爽朗......他们此刻都站在这里,在月光下,在雪地里,笑着,说着。
为了给她送一碗元宵一壶酒。
她低下头,继续吃着碗里的元宵。
确实很甜。
吃完元宵,又尝了林兰的糯米团子,又抿了几口秦云带来的酒。
秦玉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话。
“白狐仙,你今晚穿红衣真好看。和天上的月亮一样好看。”
“等天暖了,山里的花开了,我带你去看花。”
“你会不会飞呀?我听说狐仙都会飞的。”
白珩一边听,一边慢慢吃着。
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那说话的小丫头,轻轻甩甩尾巴。
秦玉便继续说下去。
月色渐深,山下的爆竹声渐渐稀落。
秦云站起身。
“该回去了。太晚了我娘要担心。”
秦玉有些不舍,但还是点点头。
她站起身,对着白珩挥挥手。
“白狐仙,我们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林兰也站起身,朝白珩摆摆手。
许诚和陆铭双也拱了拱手。
“白姑娘,告辞。”
白珩望着他们,轻轻甩了甩尾巴。
五道身影转身,沿着山径,慢慢往山下走去。
秦玉走在最前面,边走边回头挥手。
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他们渐渐远去,消失在月光下。
雪地上一串脚印,蜿蜒伸向山下。
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圆月。
她忽然发现,自己脸上带着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笑。
清润的月光下,她闭上双眼,开始吸纳月华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