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清晨的安全屋里有一种很淡的酱油味,是昨天晚上那块豆腐留下来的。味道挂在空气里,不浓,但赖着不走,像一个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敲门的访客。

沈幽弥坐在破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两张纸。

左边是何志明昨天晚上画的——冷冻厂后门到地库的通风路线,每个转角都标了数字,是他用脚步丈量出来的距离。右边是轩辕博传过来的一份名单。不长,七个名字。

新记数据在和勝楼的入账明细。

沈幽弥看着那七个名字。

不是人名。是科目名。仓储物流服务。冷链设备维护。水产保鲜检测。冰鲜品质评估。样本冷藏管理。废弃物分拣处理。生鲜损耗核销。

七个科目。七种说法。

意思只有一个。

沈幽弥内心:他们连报账都分了七条线走。

【系统备注:七个科目的入账时间交叉分析——无一重叠。每月三笔,每笔走不同科目,轮转周期恰好覆盖一个季度。】

沈幽弥内心:专业。

【系统备注:该账目结构需要至少一名熟悉财务审计规避的专业人士设计。】

沈幽弥把棒棒糖从嘴的右侧移到左侧。

「专业人士。」

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系统备注:新记数据注册业务包含——财务咨询、数据处理、审计代理。法定代表人:黎秀慧。】

沈幽弥没有动。

她盯着那张纸上的第一个科目。仓储物流服务。

这个科目的金额最大。每月平均十一万五。

十一万五,用来买七个人进冷冻厂地库。

平均一万六千多块钱一个人。

沈幽弥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她没有在上面写字。

她只是翻了个面。

让那些数字朝下。

然后她把两张纸叠好,压在桌角。

何志明从厨房端着两碗粥出来。白粥,没有料,只有米。

他把一碗放在沈幽弥旁边的小桌上。

「吃。」

沈幽弥内心:你这什么服务态度——

【输出结果:「谢谢阿昌哥……」】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米煮得烂了,稠的,入口绵软,带着一股很淡的米香。

何志明坐在对面,自己也端着碗在喝。他喝粥的方式和所有事情一样——快,不出声,碗沿贴着嘴唇,两口三口就下去大半。

「轩辕博那边有新的。」何志明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沈幽弥抬头。

「新记数据的办公地点,不在黎夫人的赌船上。在铜锣湾。一栋旧商业楼,六楼。」

「和贺标的办公室在同一栋楼?」

「不是,」何志明说,「隔了两条街。但两栋楼的物业公司是同一家。」

沈幽弥喝了一口粥。

「物业公司是谁的。」

「壳。查到底是一个BVI的离岸公司,轩辕博还在查。但BVI那一层的初始注册地址——」他停了一下,「和和勝冷链的初始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

沈幽弥把碗放下了。

粥还剩小半碗,热气从碗口冒上来,在她的脸旁边散了。

「同一栋楼。」

「对。」

「贺标和黎夫人的关系,不是甲方乙方那么简单。」

「不是。」何志明的眼神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更像是同一个人在两边都有手。」

安全屋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过窗缝,带着一股冷的、湿的味道。今天的天是灰的,不是昨天那种有阳光的灰白,是更低更沉的灰。

江晚从窗边走过来。她一直在听。

她在桌边坐下来,拿过轩辕博那份名单,看了一遍。手指在第三个科目上停了一下。

水产保鲜检测。

「这个科目,」她说,「金额最小。每笔不超过两万。」

「嗯。」

「但它出现的频率最高。几乎每周都有一笔。其他科目是每月。」

沈幽弥看着她。

江晚把纸放下来。

「这不是在走账。这是在传递信号。」

安全屋里又安静了。

何志明看着江晚,看了两秒。

「什么信号。」

「每周一笔固定小额入账——这是在告诉和勝楼那边:这周的货可以发了。」

沈幽弥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米粒在白色的汤水里沉着,偶尔有一颗浮上来,然后又沉下去。

「如果这个信号是黎夫人本人在发,」沈幽弥说,「那她不是在记账。她是在调度。」

「如果是她手下的人在发,」何志明说,「她可能不知道每周一笔的水产保鲜检测费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能。」

沈幽弥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碗空了。她把碗推到一边。

「轩辕博能查到这笔账是谁在操作吗。」

「他在查。」何志明站起来,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但新记数据的财务系统不联网,是老式的手写账本加纸质凭证。要查到操作人,得进那间办公室。」

「铜锣湾。六楼。」

「对。」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看着天花板。

今天周四。

黎夫人每周四下午去东区菜市场买菜。

她上次说了:每周四。

沈幽弥内心:她在等我去。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放了两秒,然后把它压下去了。

「贺标先办。三天后。」她说,「黎夫人的线暂时不碰。但今天——」

她顿了一下。

「今天我去看看她。」

江晚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看她的手。」

江晚没有追问。

何志明端着碗往厨房走,路过沈幽弥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又要穿那身?」

沈幽弥内心:你管得宽——

【输出结果:「嗯……穿裙子去……」】

何志明叹了一口气。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一次。时间:上午七点四十一分。较昨日提前十一分钟。】

【系统备注:趋势分析:该数值呈持续提前趋势。按当前斜率推算,第四十七天何志明将在起床同时叹气。】

沈幽弥内心:……你算这个干什么。

【系统备注:数据建模。无实际用途。】

————————————

下午三点半。

东区菜市场。

沈幽弥到的时候,摊主们正在做下午那一轮生意。鱼档的冰又补了一批,新鲜的碎冰堆在不锈钢台面上,冰块的缝隙里躺着几条黄花鱼,眼珠子还是圆的、亮的。猪肉摊的老板在案板上剁排骨,刀落下去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一首很笨的歌。

沈幽弥穿着白衬衫、校裙、黑皮鞋,辫子扎在右边。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何志明今天早上从干道上的旧饼铺买的两盒糕饼。不是上次那种——上次是老婆饼和凤梨酥,这次是蛋挞。何志明买的时候说「今天只有蛋挞了」,沈幽弥说「蛋挞也行」,何志明又叹了一口气。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二次。】

沈幽弥走到上次那个豆腐摊旁边。

摊主还是上次那个——一个六十多岁的阿伯,脸很瘦,手很大,指甲缝里有豆浆干了的白色痕迹。

豆腐摊的纱布上摆着几板豆腐。嫩的,硬的,都有。纱布上有水珠,在下午的灰光里显得很亮。

沈幽弥没有买豆腐。

她站在那里,等。

三点四十分。

三点四十五分。

三点五十分。

黎夫人来了。

从上次那条侧面的小巷走进来。深灰色的外套,平底布鞋,深蓝色的菜篮子。头发盘着,木簪子。

和上次一模一样。

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每周四下午准时运行一次。

她走进菜市场,走到鱼档,弯腰看鱼。

沈幽弥站在豆腐摊旁边,看着她。

黎夫人挑了一条鲈鱼,让档主秤了,装进袋子。然后她往蔬菜区走。

走了三步,她停了。

和上次一样。

她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隔着半个菜市场,看向豆腐摊的方向。

看到了沈幽弥。

她笑了。

和上次一样的笑。很浅。眼角有纹。嘴角只翘了一点点。

然后她提着菜篮子,朝沈幽弥走过来了。

不是上次的那种走法。上次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里有一点试探。这次没有。这次的脚步很自然,像走向一个她预期会在这里的人。

她走到沈幽弥面前。

低头看着她。

「又来了。」

沈幽弥内心:你说每周四的——

【输出结果:「嗯……阿婆好……」】

黎夫人的目光从沈幽弥的辫子扫到她手里的塑料袋。

「带了什么。」

「蛋挞。」

「自己买的?」

沈幽弥内心:何志明买的——

【输出结果:「嗯……自己买的……」】

黎夫人看着那个塑料袋,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菜篮子换了一只手,腾出来,朝沈幽弥招了一下。

「陪我走一圈。」

沈幽弥跟上去了。

两个人走在菜市场里。一前一后。黎夫人走在前面,沈幽弥走在后面。

黎夫人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是一个十四岁小女孩不用跑也不用赶的速度。

她在菜心摊前面停了。

蹲下来。从那堆菜心里挑。手指翻着菜心的根部,白的要,黄的不要。动作很快,很准。

沈幽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挑菜。

黎夫人的手。

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翡翠扳指。帝王绿。云纹雕花。

但沈幽弥看的不是扳指。

她看的是手。

黎夫人的手不大,指节有点粗,是做过事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但右手食指的外侧,有一层很薄的茧——不是写字的茧,是那种长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茧。

握什么东西?

沈幽弥不确定。可能是笔。可能是算盘珠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黎夫人的右手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块颜色稍浅的皮肤。不大,大概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形状不规则。

疤。

旧的。至少十年以上。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痕迹——不是烟头,烟头的疤是圆的。这个疤的边缘有拖痕,像液体烫的。

热油。

沈幽弥的目光在那块疤上停了一秒。

沈幽弥内心:炒河粉的时候溅的油。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黎夫人挑完了菜心,站起来,把菜递给摊主过秤。

「一斤半。」摊主说。

「一斤。」黎夫人说。

摊主看了她一眼:「靓姐,秤不会骗你——」

「我要一斤。多的你拿回去。」

摊主叹了口气,把多的菜心拿回去了。

沈幽弥内心:……讲价。

她想起了一个画面。

三十年前。东区。那家小茶餐厅。清晨六点。阿黎蹲在菜市场的菜心堆里挑菜,挑完了站起来,和菜贩讲价。菜贩说两块八。阿黎说两块五。菜贩说两块七。阿黎说两块五。菜贩说好吧。

阿黎提着菜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放在菜贩的秤上。

「你女儿爱吃的那种。」

菜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幽弥站在菜市场里,看着黎夫人付钱。

黎夫人付完钱,把菜心放进篮子里,转过身,看着沈幽弥。

「你一直在看我的手。」

沈幽弥内心:……被发现了。

【输出结果:「我……我没有……」】

黎夫人没有笑。她只是看着沈幽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走。」

两个人继续走。

经过干货区的时候,黎夫人买了一小包虾皮。经过调料区的时候,她在一瓶酱油前面站了很久,拿起来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了。

沈幽弥跟在她后面,像一个真的被阿婆带着逛菜市场的小孩。

走到菜市场出口附近,有一个卖鱼蛋的小推车。铁锅架在煤气灶上,汤底是浓的、深褐色的,鱼蛋在里面浮着,圆圆的,冒着热气。

黎夫人在鱼蛋摊前面停了。

她看了看价目表——手写的,用红色马克笔写在一张硬纸板上。

「两串。」

摊主用竹签串了两串鱼蛋,递过来。

黎夫人接了,把其中一串递给沈幽弥。

沈幽弥接过去。

鱼蛋是烫的。竹签有一点粗,串了五颗,大小不一。

沈幽弥内心:……她怎么老给我东西吃。

【输出结果:「谢谢阿婆。」】

黎夫人咬了一口鱼蛋。嚼了两下。没有说话。

沈幽弥也咬了一口。

鱼蛋是弹的,外面的汤汁被咬破的瞬间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头,咸的,鲜的,带着一丝甜。不是精致的味道,是那种在路边吃的、粗糙的、但很实在的味道。

两个人站在菜市场出口的台阶上,吃鱼蛋。

黎夫人看着菜市场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一个老人在路边坐着晒太阳——今天的太阳很淡,被灰色的云层过滤了,照在身上只有一层极薄的暖。

「你住在哪里。」黎夫人忽然问。

沈幽弥内心:安全屋——

【输出结果:「在……在这边附近……」】

「一个人住?」

「不是……和家人一起……」

黎夫人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沉。和赌船上一样沉。但赌船上的沉是一种控制的沉——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菜市场里的沉不一样。这种沉更像水。水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流,但它就是在流。

「你叫什么名字。」

沈幽弥叼着鱼蛋的竹签,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上次没有回答。上次她说了「我不是阿珍的女儿」,然后黎夫人说了「我知道」,然后给了她一块豆腐。

上次没有问名字。

今天问了。

沈幽弥把竹签从嘴里拿下来。

「幽弥。」

她说了真名。

沈幽弥内心:名字不是秘密。幽弥这个名字在哪里都查不到什么。

黎夫人看着她。

「幽弥。」她重复了一遍。

嘴唇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收了一下。不是不好听——是在品这两个字。

「哪个幽。」

「幽静的幽。」

「哪个弥。」

「弥漫的弥。」

黎夫人的目光在沈幽弥脸上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沈幽弥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一种更深的、更远的东西。像有什么记忆被这两个字碰了一下,但没有碰出来,只是在水底颤了一下。

然后黎夫人收回了目光。

「好名字。」

她把最后一颗鱼蛋吃了,竹签插在路边的垃圾桶口上。

「幽弥。」她又叫了一遍。这一次不是在品了,是在试。试着用这个名字叫这个小女孩。

「下周四,」她说,「你要是来,帮我提菜。」

沈幽弥内心:……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免费劳动力了。

【输出结果:「好……好的阿婆。」】

黎夫人的嘴角翘了一下。很浅。

然后她转过身,提着菜篮子,朝侧面的小巷走去了。

走了几步,她没有回头。

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菜市场嘈杂的声音压着,听得不太清楚。但沈幽弥听见了。

「你那条辫子,下次编松一点。太紧了,头皮会疼。」

然后她走进了小巷。

小巷的光线比菜市场暗了很多。黎夫人的深灰色外套在暗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沈幽弥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吃完鱼蛋的竹签。

她低头,看着那根竹签。

竹签上还有一点汤汁。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宿主。】

沈幽弥内心:嗯。

【系统备注:她摸了您的辫子。她记住了蛋挞。她问了您的名字。她要您下周四再来。】

沈幽弥内心:我知道。

【系统备注:……她虎口上的疤。】

沈幽弥内心:我看见了。

【系统备注:数据库内无该伤疤的记录。形成时间推算——距今约二十五至三十年。】

沈幽弥内心:……

二十五到三十年前。

那个时间段。

阿黎还在东区开茶餐厅的时间段。

沈幽弥把竹签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安全屋的方向走。

街道上的人还在走。灰色的天压得很低。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汽笛,闷的。

她走了一段路。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这个街角有一棵树。很老的榕树。树根把路面的砖缝挤裂了,裂缝里长着几根顽强的杂草。

她看了那棵树两秒。

然后继续走了。

江晚在安全屋对面的巷口等着。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

她看见沈幽弥走过来,先看了一遍——从头到脚——然后看到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今天没有豆腐?」

「今天是鱼蛋。」

「……鱼蛋。」

「她请我吃的。」

江晚看着她,看了一秒。

「你们聊了什么。」

沈幽弥走到她旁边,靠在墙上。

「她问我叫什么。我说了。」

江晚的眉头动了一下。

「说了真名?」

「说了。」

江晚没有评价。

两个人靠在墙上。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的。

「她的手上有一块疤,」沈幽弥说,「虎口。热油烫的。至少二十五年以上。」

江晚没有说话。

「她以前在东区开茶餐厅。炒河粉。热油溅的。」

「你怎么知道是炒河粉。」

沈幽弥内心:因为我看过她炒——

她没有回答。

江晚看了她一眼。那种很安静的、不追问但什么都知道的眼神。

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她递给沈幽弥。

沈幽弥看着那根棒棒糖。

沈幽弥内心:……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棒棒糖了。

【系统备注:江晚随身携带棒棒糖始于第八章。已持续二十六章。当前库存由何志明统一采购。】

沈幽弥内心:……

她把棒棒糖接过来,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甜的。

两个人从巷口走出来,往安全屋走。

走了一段。

「江晚。」

「嗯。」

「后天办贺标。」

「嗯。」

「办完贺标之后——黎夫人那条线会断。」

江晚的脚步慢了半拍。

「贺标一死,和勝楼的账全部断头。新记数据那七个科目,不会再有入账了。」

「你是说——」

「黎夫人会知道出事了。她不蠢。和勝楼的资金链一断,她第一个知道。」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走在灰白色的光里。

「到时候她会做两件事。第一,清账。把新记数据和和勝楼之间所有能查到的纸质凭证销毁。第二,断线。把经手那七个科目的人全部切掉。」

「切掉的意思——」

「不是开除。」

江晚没有再说。

她知道。

沈幽弥的脚步没有停。

「所以我们需要在后天之前,把新记数据那间铜锣湾六楼的办公室翻一遍。」

「进去?」

「进去。」

「你去?」

「我去。」沈幽弥把棒棒糖叼紧了一点,「明天白天。黎夫人在赌船上开牌。她的人不会注意到铜锣湾那边。」

江晚的脚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两个人走在街上,影子被灰白的光拉得很淡。

走到安全屋的巷口,沈幽弥忽然开口。

「她说我辫子编太紧了。会头皮疼。」

江晚看了她一眼。

「她说得对。」

沈幽弥内心:……你们俩怎么一样。

安全屋的门推开。

何志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新的纸。纸上画满了线——铜锣湾那栋旧商业楼的平面图。

他抬起头,看见沈幽弥进来了。

「六楼,三间办公室,新记数据在最里面那间。走廊有监控,但是旧的,模拟信号,没有联网。门是普通的弹簧锁,不是电子的。」

沈幽弥走过去,低头看那张平面图。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去菜市场的时候。」

沈幽弥看着那张图。

何志明画得很仔细。每一间办公室的门的位置、窗户的位置、走廊的宽度,都标了数字。

她用手指在六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上点了一下。

「明天。」

「我陪你。」何志明说。

沈幽弥内心:我不需要——

【输出结果:「……好。」】

何志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把那张图折好,递给沈幽弥。

沈幽弥接过去,收进风衣内袋。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内袋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草莓发卡,半包红双喜,凤梨酥的油纸,还有折了好几折的名单和路线图。

她把新的图纸塞进去,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

然后她从风衣里把手抽出来,顺手摸了一下草莓发卡。

就摸了一下。

【系统备注:宿主今日触碰草莓发卡次数:第三次。】

沈幽弥内心:你不用记这个。

【系统备注:……已停止记录。】

停了一秒。

【系统备注:第四次。】

沈幽弥内心:——

窗外的天更暗了。

灰色变成了铅灰色,云层压得更低了。远处隐约有雷声——不是黑雨,黑雨已经停了,但正常的雷雨还是会有的。

沈幽弥靠在沙发上,叼着棒棒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水痕比昨天深了一点——或者没有,她看不太出来。

明天去铜锣湾。

后天办贺标。

黎夫人的线——

她闭上眼睛。

黎夫人问她名字的时候,说这两个字的方式——「幽弥」——那个微微收嘴唇的动作,和三十年前阿黎说「沈锋」两个字的方式,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相似。

沈幽弥内心:别想了。

她把棒棒糖叼紧了。

甜味在嘴里扩散。橘子味的。

何志明在厨房里翻找什么。柜子开关的声音,罐头碰撞的声音。

江晚在桌边看地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

周嘉欣不在——她今天去给废墟区的流民送药去了。

三个人在一间破房子里。

明天有事。后天有事。大后天——

大后天再说。

【系统备注:SDU 9527服役档案整理进度——2021年至2023年。弥罗大道防御战末期。】

沈幽弥内心:翻到最后了?

【系统备注:快了。】

停了一秒。

【系统备注:……2023年3月17日。第二百三十七次出勤。最后一次。】

沈幽弥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第二百三十七次。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弥罗大道。铝热弹。

她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不需要系统告诉她。

因为那天,她在那里。

沈幽弥内心:……不看了。

【系统备注:……】

停了三秒。

【系统备注:备注栏有手写字。】

沈幽弥内心:什么字。

【系统备注:不是沈锋写的。是另一个人的字迹。笔迹比对——何志明。】

沈幽弥的手指停了。

何志明在弥罗大道的出勤记录备注栏里,写了字?

沈幽弥内心:他写了什么。

系统停了四秒。

四秒很长。

然后系统说了。

【系统备注:「龙首殉职。未找到遗体。」】

安全屋里,何志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的——不知道是什么,冒着热气。

他走到沈幽弥旁边,把碗放在小桌上。

「姜茶。」他说,「天冷了。」

沈幽弥闭着眼睛。

何志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去了。

沈幽弥睁开眼睛。

她伸手,端起那碗姜茶。

碗是热的。热度从碗壁透进掌心,传上来。

她喝了一口。

辣的。甜的。暖的。

她喝了第二口。

然后她把碗放下了。

碗底还有半碗。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在灰暗的光线里飘了一下,散了。

她靠在沙发上,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

姜茶的辣和棒棒糖的甜混在一起。

不好吃。

但她没有吐掉任何一个。

————————————

第三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

铜锣湾。旧商业楼。六楼。

新记数据的办公室比沈幽弥想象的小——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的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铁皮柜是锁着的。

沈幽弥站在铁皮柜前面,手指搭在锁上。

何志明在门口放风。

「快。」他说。

沈幽弥用了零点三秒把锁打开。

铁皮柜里有三样东西。

一本账簿。黑色封皮。

一叠收据。用夹子夹着。

和一张照片。

照片是旧的。边缘发黄。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穿军装。一个穿围裙。

沈幽弥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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