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五十七分。
沈幽弥趴在废弃水塔的顶部,右边是何志明的望远镜,架在水塔边缘的铁皮护栏上,镜筒上缠了一圈旧布,防反光。
她没有用望远镜。
三百米。这个距离对始祖级的感知来说,像隔着一层纱看人。
冷冻厂的后门朝西。混凝土院子,没有灯,只有厂房屋顶那两根已经歪了的烟囱,和几个摞在一起的旧铁桶。院子边上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榕树,树根把围墙的砖缝挤裂了,有一截根从缝里伸出来,像一只僵硬的手指。
何志明趴在她左边,大概半个身位。他的呼吸很浅,很规律,每六秒一次——不是刻意控制的,是趴了二十年的狙击位磨出来的节奏。
风从海面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咸的味道和锈的味道。水塔的铁皮在风里发出极细的嗡嗡声。
三点五十八分。
院子里出来了两个人。
一个瘦高,穿深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门锁钥匙。另一个矮壮,穿同款工装,胳膊下面夹着一卷塑料布。两个人走到后门,瘦高的把锁打开了,矮壮的蹲下来,把塑料布铺在门槛外侧的地面上。
塑料布是深色的。
铺在地上之后,从水塔上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沈幽弥内心:铺塑料布。
【系统备注:推测用途:减少地面残留痕迹。】
沈幽弥内心:我知道。
她的手指搭在水塔边缘的铁皮上,指尖碰着一块锈蚀的焊点,凉的,粗的。
四点整。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小车的声音。是那种大型冷冻车才有的、柴油机在低速档里闷着的声音,沉,重,隔了三百米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地面里传过来。
一辆白色冷冻车从西侧公路拐进来,沿着工业区北侧的岔路,慢慢地朝冷冻厂的方向开。
车身很旧。白漆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灰色底漆。车厢侧面印着一行字,字太小,从三百米外看不清,但沈幽弥的感知能读到——「和勝冷链物流」。
车在后门外的空地上停了。
发动机没有熄。
车头的灯灭了,但车厢顶部那盏工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院子里,把塑料布照出一点亮。
那块塑料布是黑色的。
驾驶室的门开了。跳下来一个人,四十出头,穿灰色夹克,走路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实了。他走到车厢后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车厢的外锁。
然后他退到一边,站在榕树下面,点了一根烟。
什么都没说。
瘦高的和矮壮的走过去,拉开了车厢的门。
冷气从车厢里涌出来。
不是冰箱的那种冷——是更湿的、更闷的冷,带着一股很浓的、被化学制冷剂压过之后的腥气。那种气味即使在三百米外,沈幽弥也闻到了。
她的鼻翼动了一下。
何志明趴在旁边,望远镜贴着右眼,左眼闭着。他一动不动。
车厢门完全打开了。
里面是黑的。工作灯只照到车厢门口的一截,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瘦高的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光柱伸进车厢里。
然后光柱停住了。
停了大概两秒。
瘦高的把手电筒的光往下移了一点,照着车厢底板。
沈幽弥把感知推进了车厢。
光点。
七个。
不是白色的,是那种已经开始暗下去的、带着灰绿色的微弱光点。人类的生命体征在始祖级的感知里是白色的;异种化程度越深,光点越暗,颜色越偏向灰绿。
七个人。
活着。
沈幽弥的手指在铁皮上收紧了一下。
何志明的呼吸停了。
不是被吓到的停——是看清了目标的停。二十年的习惯。
望远镜那头,车厢里开始有动静了。
瘦高的站在车厢门口,矮壮的爬进去了。手电筒的光在车厢里面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一个人从车厢里被扶出来。
或者说,被拖出来。
是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头发乱的,衣服是旧的,不合身,像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抓的。他的脚碰到了车厢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出去,矮壮的从后面架住了他。
他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挣扎,是没有力气。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不聚焦。那种眼神,沈幽弥在地库里见过——七十三号,靠在铁箱旁边的那个男人。不同的程度,相同的空。
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从车厢里被扶出来,踩过那层黑色塑料布,被领进冷冻厂的后门。
有一个是女的。大概四十出头。头发很短,像是被剪过但没有剪好,参差不齐的。她走出车厢的时候,脚步比前面几个稳一点,但走了三步之后就开始打晃,矮壮的从旁边扶了一下。
她甩开了。
就那么一下。
甩开之后她又打晃了,差点倒,矮壮的又伸手,她这次没甩。
沈幽弥看着她走进后门。
第五个。第六个。
第七个是最后一个。
比前面几个都小。
大概十五六岁。男孩。
他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沈幽弥用感知扫了一下——一截绳子。就是普通的绳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攥了多久。
他走到塑料布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黑色的塑料布。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看冷冻厂,不是看守卫,不是看天空。
他朝着水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幽弥的呼吸没有变。
他不可能看到她。三百米,天色昏暗,她趴在铁皮后面,不可能。
但他就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被带进去了。
后门关上了。锁扣上。
院子里又只剩下那个司机。
他把烟抽完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弯腰把烟蒂捡起来,塞进口袋里——不留痕迹。然后他走回驾驶室,关门,发动机加了一下油,冷冻车慢慢地开走了。
从停车到开走,一共九分钟。
七个人。九分钟。
安静。干净。像一趟普通的冷链送货。
何志明的望远镜还贴在眼睛上。
他没有放下来。
沈幽弥知道为什么。
因为还有人。
院子角落里。
榕树的阴影下面。
一个人从冷冻厂的侧门出来了。
不是瘦高的,不是矮壮的。是另一个人。
穿深色外套,身材中等,没有帽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大,巴掌大,黑色封皮。
他靠在榕树旁边,打开本子,低头写了什么。
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合上本子,塞进外套内袋,从侧门走回去了。
门关上。
院子彻底空了。
何志明终于把望远镜放下来。
他把望远镜的目镜朝下扣在铁皮上,侧过脸,看着沈幽弥。
他的脸色很差。
不是害怕的那种差——是压着什么东西的那种差。眉心有一条竖纹,嘴角往下拉着,颧骨下面的肌肉绷紧了。
他没有开口。
沈幽弥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趴在废弃水塔顶上,风从海面那边吹过来,把沈幽弥耳边的银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
过了大概一分钟。
何志明先开口了。
「记数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
「新记数据的。」
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沈幽弥把手从铁皮上拿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水塔顶上。铁皮被下午的太阳晒过,有一点余温,暖的,透过衣服传到后背。
她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高,灰白的,有几丝云从西边飘过来,很慢。
「新记数据的。」她说。
何志明没有再说话。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拆掉镜筒上缠的旧布,把望远镜装回布袋里,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也翻了个身,仰面躺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在废弃水塔顶上,看着灰白的天。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咸的,腥的,远处码头的方向有一声汽笛,闷闷的,传了很远。
沈幽弥内心:……
她把手放在胸口。
风衣里面,贴身口袋里,草莓发卡和半包红双喜安静地待着。
她没有去摸。
【系统备注:七人。异种化程度评估——最低约31%,最高约68%。】
【系统备注:均处于早中期。理论上,周嘉欣的治愈能力可以——】
沈幽弥内心:先不想这个。
【系统备注:……好。】
停了一秒。
【系统备注:记数的那个人,本子里写了什么,感知能探到吗。】
沈幽弥内心:探不到。距离够,但他的笔迹太小,感知的分辨率不够读文字。
【系统备注:需要接近。】
沈幽弥内心:不急。
她闭上眼睛。
水塔的铁皮在风里发出那种极细的嗡嗡声,像一个很老的东西在很小声地说话。
「阿昌。」
「嗯。」
「你说那个记数的人,是在记什么。」
何志明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了三四秒。
「人头数。」他说。
沈幽弥没有睁眼。
「人头数。」她重复了一遍。
「进了多少,活的多少,能用的多少。」何志明的声音很平。二十年兵,什么都见过,该平的时候能平。「和勝楼那边负责收和运,但记数的是另外一拨人。两条线。」
「两条线交在一起的地方,」沈幽弥说,「就是钱。」
何志明:「嗯。」
「新记数据每个月从和勝楼入账八到十五万,打着'仓储物流服务'的名头。」
沈幽弥把手从胸口拿开,放回身侧,指尖碰到铁皮上一颗松了一半的螺丝。
「不是物流费。是人头费。」
何志明的呼吸重了一下,很轻的一下,然后恢复了。
「按人头算钱。进一个人,记一笔账。新记数据从中间抽成,替贺标处理数据和资金。」
「贺标出货,黎夫人记账。」何志明说。
两个人躺在水塔顶上,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天上的云飘到了头顶,遮住了一点点光,然后又飘走了。
沈幽弥睁开眼。
「黎夫人知不知道她的人在记什么。」
何志明转过头看着她。
「不知道。」沈幽弥自己回答了,「这是问题。」
她坐起来。
水塔的边缘在她脚下,三百米外的冷冻厂安安静静地蹲在工业区的灰色里面,像一头蛰伏的东西。
沈幽弥盘着腿坐在水塔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
橘子味。
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甜的。
【系统备注:宿主今日棒棒糖消耗:第二根。库存剩余十六根。】
沈幽弥内心:够用。
何志明也坐起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抖出一根,叼上,打火机摁了一下,火苗在风里歪了歪,他用手挡了一下,点着了。
两个人坐在废弃水塔顶上。一个叼着棒棒糖,一个叼着烟。
远处的海面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铅灰色,几艘旧船的轮廓在海面上慢慢地移动,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被风拉成长线,往东飘。
何志明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打散了。
「你打算怎么办。」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看着远处的海。
「贺标照办。」
「黎夫人呢。」
沈幽弥没有回答。
她看着海面上那几条长长的烟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和问题无关的话。
「阿昌,你知道阿黎的茶餐厅是怎么没的吗。」
何志明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幽弥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还在海面上。
「三十年前,阿黎在东区开了一家茶餐厅。干炒牛河炒得很好。不放葱。」
何志明没有说话。
「后来茶餐厅没了。」
沈幽弥把棒棒糖从嘴的右侧移到左侧。
「我以为是裂渊日炸的。」
她停了一下。
「但不是。」
何志明看着她。
「裂渊日之前一年,东区有一批小店铺被人收购了。不是正常收购——是那种先断水断电,再给你一张低价收购合同的收法。不签就放火。」
何志明的烟在手指间垂着,灰掉了一截,他没有弹。
「查到是谁了?」
沈幽弥闭了一下眼睛。
「轩辕博查的。」她说,「收购那批店铺的壳公司,背后的资金链——最后一环——」
她的声音很平。
「和勝冷链。」
水塔顶上安静了。
风吹过铁皮,嗡嗡的声音变大了一点点。
何志明把那截要掉不掉的烟灰弹进风里,灰被吹散了。
「贺标收了那块地,拆了店铺,扩建了冷冻厂的西翼。」
「对。」
「阿黎的茶餐厅——」
「就在西翼的位置上。」
何志明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卷走了。
「她知道吗。」
沈幽弥看着远处的海。
「不知道。」
停了一下。
「至少,轩辕博的预知线上,她不知道。」
何志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之间,烟头那一点红在傍晚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那她现在——」
「她现在替烧了她店的人记账。」
沈幽弥的声音没有起伏。
说完这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四岁女孩的手。白的,小的,手指很细。
但手指尖上有一道很浅的痕——那是今天趴在铁皮上磨的。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
「所以黎夫人的事,不能急。」
何志明看着她。
「她的线比贺标深。也比贺标复杂。」沈幽弥说。「贺标是明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他选了。」
她把棒棒糖的塑料棍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指尖。
「黎夫人——我还不知道她选了什么。」
风又从海面那边吹过来了。
太阳开始往下沉,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橙,冷冻厂的屋顶被落日照出一层暗红的颜色。
沈幽弥把棒棒糖叼回去,站起来了。
「走。回去。」
何志明把烟掐了,烟蒂塞进口袋里——和那个司机一样,不留痕迹。他站起来,收拾望远镜,背上布袋。
两个人从水塔的铁梯上往下爬。
铁梯锈了,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水塔筒体里回了几下。
爬到一半,何志明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最后下车的。」
沈幽弥在他下面一格,手抓着铁梯的横杆,停了一下。
「十五六岁的那个?」
「他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沈幽弥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下爬,靴子踩在铁梯上,"咚"的一声。
「他看不见我们。」
「我知道。」何志明说。
又爬了两格。
「但他在找。」
沈幽弥的靴子落在水塔底部的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稳了,抬头看着从铁梯上下来的何志明。
「找什么?」
「找有没有人在看。」
何志明从最后一格跳下来,落地的声音比她重。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幽弥,灰橙的光从水塔的缺口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还没有放弃。」
沈幽弥看着何志明。
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往安全屋的方向走。
「阿昌。」
「嗯。」
「贺标那个事,时间定了吗。」
何志明跟上来,走在她右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老习惯。
「江晚说三天后。等他去跑马地那个会所的时候动手。地点好控制。」
「三天后。」
「三天后。」
沈幽弥走在工业区的废墟里,银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飘着。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很远,听不清。码头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汽笛,比刚才那一声更闷。
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三天够不够查清楚黎夫人到底知道多少。」
何志明想了一下。
「不够。」
「我也觉得不够。」
沈幽弥把棒棒糖叼紧了一点。
「所以贺标先办。黎夫人的账,办完贺标再算。」
「龙首——」
沈幽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志明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他跟了龙首十二年。龙首说先办谁就先办谁。这件事没有什么好讨论的。
但他还是多说了一句。
「她给了你一块豆腐。」
沈幽弥的脚步没有停。
「我知道。」
「你吃了。」
「我吃了。」
何志明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走在傍晚的废墟里,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
沈幽弥的影子还是最短的那一个。
她没有回头看。
安全屋。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热气从里面涌出来。
不是暖气——安全屋没有暖气。是炒菜的热气。
江晚站在厨房,手里端着一口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铁锅,锅里有东西在嘶嘶地响。
沈幽弥在门口站了一下,闻到了那个味道。
油。酱油。镬香。
何志明从她身后探了一下头,也闻到了。
「谁在炒菜。」
「江晚。」
周嘉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四个碗,碗里已经盛了白饭。她抬头看见沈幽弥和何志明进来,笑了一下。
「江晚说今天要吃好一点。」
沈幽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
江晚背对着她,左手端锅,右手拿铲,腰上系着一条不知道用什么布临时做的围裙,围裙上已经有了几滴油点。
锅里是通菜。
通菜在锅里翻了两下,蒜蓉的香味被高温逼出来,和酱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市井的、很扎实的味道。
江晚的翻锅动作很快,很干净——不是厨师的翻法,是那种什么都做得很精准的人做什么都像样的利落。
她把通菜盛出来,放在旁边的碟子里。
然后她洗锅,重新起油。
油热了。
她把切好的午餐肉片一片一片放进锅里,午餐肉碰到热油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嗞——」,油花溅了一点,她侧了一下身,没有躲,继续煎。
午餐肉的边缘开始变焦黄。
沈幽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晚煎午餐肉的背影。
江晚没有回头。
「洗手。」
沈幽弥内心:老子还没进门——
【输出结果:「好……」】
她走到洗手台那边,打开水龙头。水凉的,冲在手上,把手上沾的铁锈和灰洗掉了。
何志明已经坐在桌边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周嘉欣把筷子分好了,四双,摆在碗旁边。
江晚端着煎好的午餐肉和炒通菜走出来,放在桌中间。
还有一碟东西。
沈幽弥看了一眼。
是蛋。
煎蛋。两个。
不是荷包蛋——是那种两面都煎过的、边缘有一圈焦脆的蕾丝边的煎蛋。
「鸡蛋哪来的。」
「周嘉欣带来的。」江晚说,解围裙,「只有两个。」
周嘉欣:「路上遇到那个卖杂货的阿姨,她说攒了两天才攒了这两个。」
两个煎蛋。四个人。
江晚坐下来,拿起筷子,把其中一个煎蛋夹到沈幽弥碗里。
沈幽弥看着碗里那个煎蛋。
边缘焦的,蛋白嫩的,蛋黄还没有完全凝固,微微晃了一下。
沈幽弥内心:……我不——
【输出结果:她没有开口。】
她拿起筷子,把煎蛋戳了一下。蛋黄流出来了,淌在白饭上面,金黄色的,慢慢洇开。
她吃了一口。
蛋黄是咸的——江晚在煎之前撒了盐。
很简单。很好吃。
「另一个给谁。」她问。
「阿昌。」江晚说。
何志明正在夹午餐肉,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我不用——」
江晚的筷子已经把第二个煎蛋夹到他碗里了。
何志明看着碗里那个煎蛋。
「……多谢。」
周嘉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弯着眼睛笑了。
「江晚姐你不吃吗?」
「我吃午餐肉。」
她说完,夹了一片煎得焦黄的午餐肉,放进嘴里,嚼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安全屋里响起了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有人伸手夹菜。
没有人说话。
吃饱了的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路灯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黄的,照在桌面上那几个空碟子上。
何志明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水声细细的。
周嘉欣在旁边整理急救包,动作很轻。
江晚坐回桌边,把地图摊开。
沈幽弥靠在破沙发上,叼着今天的第三根棒棒糖——不是饿了,是习惯。嘴里需要一个味道。
「七个人。」她说。
江晚抬起头。
「今天进货。七个人。」
江晚把手里的笔放在地图上。
「都活着?」
「都活着。异种化程度三成到七成。」
江晚沉默了两秒。
「记数的人呢。」
「新记数据的。」沈幽弥说。
江晚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冷冻厂的位置旁边点了一下,没有写字。
「三天后,」沈幽弥说,「先办贺标。」
「嗯。」
「黎夫人的事,往后推。」
江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是质疑,也不是反对。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像她在确认沈幽弥想清楚了。
「因为她给了你一块豆腐?」
沈幽弥内心:怎么一个两个都提那块豆腐——
【输出结果:「才……才不是因为豆腐……」】
江晚没有再问。
她重新低头看地图,把跑马地那个位置圈了一下。
「三天后。跑马地会所。我做方案。」
沈幽弥:「好。」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晃了一下。
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停了。何志明走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坐下来。
四个人坐在安全屋里。
灯是黄的。桌上有地图。角落里有急救包。沙发上有一根叼在嘴里的棒棒糖。
三天后办贺标。
黎夫人的事,以后再说。
沈幽弥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那里。水痕又深了一点。
但今天晚上吃了煎蛋。
【系统备注:SDU 9527服役档案整理进度——2019年至2021年。弥罗大道防御战阶段。】
沈幽弥内心:你还在翻。
【系统备注:快翻完了。】
沈幽弥内心:翻了五天了。
【系统备注:……数据量大。】
停了一秒。
【系统备注:2020年。第二百一十四次出勤。地点:维港市弥罗大道东翼。任务类型:紧急护送。】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护送名单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沈幽弥内心:谁。
系统停了三秒。
【系统备注:黎秀慧。女。二十六岁。职业——】
停了两秒。
【系统备注:职业:茶餐厅经营者。护送原因:东区民居区紧急疏散。】
沈幽弥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黎秀慧。
阿黎。
她的全名。
2020年。弥罗大道东翼紧急护送。
那一年,阿黎还在东区。
那一年,沈锋还活着。
沈锋亲自带队护送过东区的平民撤退——那批平民里,有阿黎。
他不知道。
他护送了几百个人,名单太长了,他不看名字的。他只看人头数,确保到达终点的人头数和出发的一样。
他不知道阿黎在里面。
但系统知道了。
因为系统把每一条记录都翻了。
一条一条。
翻到了这一条。
【系统备注:……宿主。】
沈幽弥内心:嗯。
【系统备注:他救过她。】
沈幽弥闭上眼睛。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很久没有动。
安全屋里只有风声,和远处码头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不清什么的声音。
【系统备注:……数据整理继续。】
系统翻到了下一条。
翻得很慢。
比平时更慢。
第三十三章·完